天色愈發暗沉,寧城竟然在這個傍晚下了一場大雨。雷電閃過幾乎能照亮整個城市,餐廳裏用餐的人們都微微驚呼,朝外瞧去。隻見一個烏雲密布的世界,被頃刻劈成了兩半,恰好把建築林立的城東和景致遍布的城西從中分區。

何佳熹回過神來,從包裏拿出一份策劃案,仿佛一掃陰霾:“趙姐,我正在尋找我想要什麽,但需要您的幫助。”

趙冉看著麵前精致的、有她傳授痕跡的策劃案,又一下子來了興致,伸手接過:“好,我瞧瞧。”

江南的寧城,春雨潤物細無聲地將人都下煩了,好不容易晴朗了幾天,在清明節那幾天,又淅淅瀝瀝地下得不停。亙古以來的“清明時節雨紛紛”在寧城人記憶中,從未被打破過。大街小巷販賣著自家做的青團,小個兒的一口便能吞下,大個兒的足有拳頭那般大,早晨吃上一個,能管飽一上午。

青團是嚴育最愛吃的,那時候邵川在他手下當兵,嚴育和邵國華又是一個班裏出來的,每逢清明時節,邵川都會照慣例給嚴育一份青團。那時候他總拍拍邵川的肩膀,提及往事:“當時你爸還在部隊裏就和你媽好上了,你媽每次都會給他做青團。我沒吃過呀,也不知道是啥呀,那回青團就放在我桌上,還以為是哪個暗戀我的女兵給我送的,一共四個,我一口一個全吃了。哈哈哈哈你爸洗漱完回來一瞧,差點摳我嘴讓我吐出來。後來我說,我是山裏出來的,沒吃過這邊的甜點,哪知道這麽好吃。那以後你爸就每個清明就都給我送。”

邵川想到這裏,不由得笑了,他收了傘,密密麻麻的雨絲打在他筆挺的西裝衣上也全然不在乎。他打開保溫盒,裏麵是早晨邵國華親自蒸的青團,照舊還是四個。邵川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煙來,輕輕咬著,待到打火機靠近了香煙,皺眉深吸一口,嫋嫋的白煙和從蠟燭裏冒出的煙氣混作一團。邵川把他擱在碑前,拿出酒杯給他倒上酒,然後起身深深鞠了三躬。

“嚴老師,師娘和恬恬一切都好。恬恬在國外學習很認真,師娘一下雨腳還是有些疼,她說等明天娘家人來了再來看您。“邵川仔仔細細地,用手抹去碑上的灰塵,又把煙拿起來再吸一口,以免那微弱的星火消失殆盡,“我很好,這一年都跑在救援前線,沒受傷沒出事。”

邵川頓了頓,補充道:“嚴老師,我這條命是你和小然一起給我的,所以我絕不讓自己出事。”

“等你到了救人的時刻,這命也就置之度外了。”身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邵川微笑著起身,看到那個手拿著**和黃酒的男人,說道:“您果然一年不落。”

陳勇慚愧一笑:“你也每年都比我早到。”

兩人上前握了握手,兩個平時在救援時力拔山兮的男人,此刻卻因為同一個人,以一種男兒柔情之態在這裏相會。邵川退到一邊,讓陳勇敬完酒,掃完墓。

陳勇歎氣道:“老三,四年了,你在那邊還好吧?”

清風徐來,陵墓四周的樹木沙沙作響,細雨未停,蒼茫之青空回旋著冥冥之音。

兩個人拿著彩條和鮮花,前前後後又將嚴育的墓碑裝飾一番,這是每年的慣例。嚴育雖然不喜花哨,但他的妻子總是喜歡嚴育打扮的體麵、幹淨、出挑。曾經有一回消防部隊出去慶功,大家聊著聊著說到要是犧牲了怎麽辦。嚴育毫不在乎,隻是說:“我要是死了,你們幾個小子清明來瞧我一會,把我的墳弄得好看些。你們是娘喜歡我好看,這樣她高興。”

這些渾話過後沒多久,嚴育死於一場火災事故。

邵川至今都覺得,如果當時他能下得再快一些,早點把那個小女孩抱過來,嚴育是有時間從裏麵翻出來離開的。

但邵川沒能做到,在從上垂掛的時候,他遲疑了。

“是我害死了老師。”

那一年,邵川一直在說這句話。

陳勇聯係到他,請他做寧城支隊的隊長的時候,他胡子拉碴地剛從消防隊出來,準備重拾大學時候的金融專業,去和黃鬱然合夥開公司。

兩個人掃完墓,照舊去山腳下的一家麵館吃麵,陳勇看了他幾眼,調侃道:“最近有麻煩了?”

邵川搖搖頭,不明所以。

這位俗稱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華安救援隊總隊長,笑眯眯地看著他,頗有幾分欣賞:“前幾天,有個女孩子打電話給我,說求我幫個忙。她說遇到麻煩了,隻有我能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