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來旺在糖坊當學徒。來旺學唱戲,是後來的事情。
來旺家在淡村。這個村子大部分人姓來,也有姓田姓李姓趙姓習的,就是沒有姓淡的,不知道為何叫個淡村。來旺家窮姊妹多,孩子長到十幾歲,就各奔東西,自己出門謀食。
來旺進糖坊當學徒時,隻有十三歲。頭兩年燒火,整日裏兩眼烏黑,灰塵滿身,分不清個眉眼,到了十五歲,不再燒火了,當了金家糖坊切糖的操刀把式。在流曲鎮眾多糖坊的操刀把式裏,來旺年齡最小。
金家糖坊是流曲鎮最大的糖坊。前麵是店,後麵是作坊。
院子很大,一律青磚鋪地,屋頂上飛簷翹角,木格窗上雕有花卉魚鳥。兩側房屋間留有天井,堂屋門口的圓石凳上刻有浮雕,有龍,有虎,還有鳳。
金家糖坊除了做瓊鍋糖,還做瓜瓜糖和芝麻糖。
做糖是個體力活,也很麻煩。要起五更睡半夜,裝缸,出缸,還要隨時注意火的大小、糖的稀稠。瓊鍋糖工序很多:先將小米淘洗幹淨,上籠用旺火蒸,然後出鍋,放進大缸裏,加上發好的大麥芽和開水,再用炒板攪勻;等它發酵冒泡後,再將缸角木塞拔掉,讓糖水自然流入盆中,再迅速倒進大鐵鍋,用旺火熬;熬至發黏,變成糊狀,再用抹了油的木勺舀到石板上,反複擰條拉扯,使糖色由黃變白,然後與炒熟的黑芝麻與其他輔料分層放在瓷缸內熱燜;最後壓成餅,切成條或者片,就成了香味醇鬱的“瓊鍋糖”了。
瓜瓜糖的工序就比較簡單,隻有焐糖、拉糖、切糖三道:將糖坯放在撒了米麵的氈上,在燒燙的火炕上焐軟,然後將焐好的糖坯拉長,掛在開水鍋邊的圓木樁上,借用鍋裏的蒸汽,把糖坯拉過來甩過去,反複拉甩,最後放在糖案上,切成指頭長短的條,碼放在糖盤裏。
切糖是很關鍵的一道工序,得把握時機,早了糖黏刀,切不成形;晚了糖變脆了,一切就碎。切糖是手藝活,一般由有經驗的老師傅操刀。但是金家的糖坊,卻由來旺操刀。來旺也邪性,看師傅切了幾次就學會了。師傅偶爾有失手的時候,來旺卻從來沒失過手。
糖坊一般入冬開工,來年春天停工,一年隻能幹五個月。
剩下的時間來旺幹什麽呢?學唱阿宮皮影戲。
來旺喜歡皮影戲,尤其是喜歡裏麵的道白,覺著既好笑又有味道。村裏遇到紅白喜事,一般都請馬家戲班。一是因為班主老馬有副好嗓子,二是因為馬家戲班裏有個好簽手。
簽手叫王元,黑黑瘦瘦的一個老頭兒,整天駝著個背。王元平時駝著背,但耍起皮影來背噌地就挺直了,耍完了又駝下來。王元隻當簽手,不唱戲。他嗓子不行,有些沙啞。
王元喜歡吃瓊鍋糖,路過流曲時總要到金家糖坊買上一包,一邊縮著脖駝著背往前走,一邊低頭抓著糖往嘴裏塞。
一來二往,跟來旺熟悉了。來旺每次跑去看戲,都要給王元揣一把瓊鍋糖。王元雙手抓滿竹簽,站在“亮子”前麵耍,來旺坐在後麵看。隔一會兒,來旺就往王元嘴裏塞一片瓊鍋糖。
王元朝來旺圪擠一下眼,笑笑,繼續耍。
秋、夏兩季,不熬糖的時候,來旺跟著馬家戲班到處跑。
王元讓來旺給文武場麵當下手,敲大鑼、鐃鈸,砸梆子等。來旺很快學會了打板,後來又跟馬班主學會了用嗓子。起板張口,字正腔圓,生旦皆宜,常常贏得滿堂彩。馬班主是個厚道人,有時也給來旺幾個錢。來旺開始不好意思收,師傅王元說,給你你就收下,這是馬班主的一片心意。來旺就收下,回去放在一個瓦罐裏。
日子久了,馬班主就把來旺當成了戲班裏的人,勸來旺說,你幹脆辭了糖坊的工,來戲班唱戲算了。來旺說,金家糖坊沒有會切糖的,我不能過河拆橋,不熬糖的時候,我再來戲班幫忙。
來旺不想離開糖坊,其實還有別的原因。
他丟不下金鳳。
金鳳是糖坊掌櫃的三女兒。大女兒和二女兒早出嫁了,身邊就剩下個小金鳳。金鳳與來旺同歲,圓臉,大眼,梳一根黑粗的辮子,一笑露出倆小虎牙。來旺剛到糖坊那陣,金鳳在家裏讀書。教書先生是小惠村的,離流曲十幾裏路,每天早早就來了,教金鳳讀一上午書,吃過午飯就走了。金鳳下午就放了鴿子。
金鳳長得清秀,性子卻野,像個男娃,夏天光著腳片爬樹逮知了,冬天在雪地裏支個篩子捉麻雀。金鳳總是纏著來旺陪她玩。來旺沒事的時候,也喜歡陪金鳳玩兒。金鳳爬到樹上摘酸棗,來旺站在樹下仰頭用嘴接,這叫“狗打梆子”。金鳳往下丟一顆,來旺用嘴接一顆;金鳳故意東一顆西一顆地亂丟,來旺就忽東忽西地跑著接,竟沒有一個掉在地上,惹得金鳳在樹上咯咯地笑。
金鳳有時也跑到後灶看來旺燒火。看著看著,就要幫來旺添柴,不是柴火塞多了,壓住了火頭,弄得一屋子黑煙,就是把柴火扒拉了滿地。有一次還引燃了地上的柴火,幸虧來旺撲上去用身子壓滅了火頭,才沒有引起火災。但是來旺棉襖的前襟卻被燒了個大洞,金鳳看見了,咯咯笑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有一天,金鳳送表姐出嫁回來,到後灶找來旺,小臉紅撲撲的,眼睛裏閃著喜悅的光。金鳳說,我表姐的嫁妝抬了一大溜,可風光了!
將來你出嫁,比她還風光。
我表姐頭上戴著個銀簪子,梅花樣子的,可好看了。
等我攢了錢,也給你打一個。
我不要梅花的,要上麵有鳳的,我叫鳳兒嘛。
好吧,就打個有鳳兒的。
你要真送我銀簪子,我將來長大了,就嫁給你。
說話算數?
算數!
兩人鄭重其事地拉了勾。
那時,他們才十三歲。
幾年後,金鳳進了縣城的學堂,來旺當了操刀把式,兩人十天半月也見不著一次麵,更是很少在一起玩兒了。金鳳漸漸長大了,不再瘋張了,走路穩穩的,說話柔柔的,見人抿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放假回家也不找來旺玩兒了。來旺切糖的時候,金鳳偶爾站在一邊看。金鳳一來,來旺就心慌,刀工就有些亂,切出的糖有大有小,兒孫滿堂。
金鳳就撇撇嘴,說,還把式呢,就這刀工?
來旺紅了臉,看著金鳳傻笑,說平時不這樣,不信你問掌櫃的。
金鳳鼻子裏哼一聲,撚起一片糖,送進嘴裏,轉身走了。
誰也沒有再提起銀簪子的事。或許金鳳已經忘了,但來旺沒忘。來旺一直在悄悄攢錢,想等瓦罐裏的錢攢夠了,就去縣城銀匠鋪給金鳳打個有鳳的銀簪子。
銀簪子還沒來得及打,金掌櫃就對來旺有了意見,是因為來旺在熬糖的季節裏也總去戲班幫忙。以前,來旺隻是在糖坊不熬糖的時候才去戲班幫忙,後來戲班漸漸離不開來旺,在糖坊冬天正忙的時候,也來叫來旺。來旺白天在糖坊忙碌,晚上就跑去戲班唱戲,倒也沒耽誤糖坊裏的事。但是熬了一夜,白天切糖的時候老張口打哈欠。這讓金掌櫃看著很不順眼,心裏說,你娃拿著我的工錢,心卻不在糖坊,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金掌櫃私下裏又教一個徒弟學切糖。等那徒弟的刀工趕上了來旺,就辭退了來旺。
來旺就一心一意地跟了馬家戲班。來旺一直記著銀簪子的事。他跟著戲班走東串西,兩年下來攢了一些錢,就到縣城銀匠鋪打了一支刻有鳳凰的銀簪子。簪子打好後,他便揣著去縣裏的學堂門口等金鳳。
隔著大門,來旺看見一幫男生在操場上打籃球,一幫女生圍在邊上看,進球了,女生就高興地拍手。來旺心想金鳳可能就在那幫女生中,就一個個往過看,找金鳳。有一個長腿的女生,也梳根獨辮,遠遠看著像金鳳,可等轉過身來,卻不是。
金鳳的臉比她白多了。他想進去找,又怕金鳳不高興,隻有幹等。等到傍晚,也沒見金鳳出來,他就悻悻地走了。
過了段日子來旺路過縣城,又去學校門口等,還是沒有見著金鳳。
來旺想假期去糖坊找金鳳,又不想見金掌櫃,終究沒有去。
心想三年總能等個閏臘月,到時候碰見了她,再給也不遲。
這一晃,就是半年。
那一陣子,頻陽境內老有隊伍路過,一會兒是共產黨,一會兒是國民黨。一個北上,一個南撤,兩軍相遇了就打一仗,打完了又各走各的,還是一個朝南,一個朝北。亂了幾個月,終於消停了。
來旺又去學校找金鳳,等了很久也沒等到金鳳出來。他想總這麽等也不是個事呀,就問走出來的一個女生。
女生說,金鳳?早跟解放軍走了。
來旺傻眼兒了。
以前見不著金鳳,來旺並不急,想著金鳳就在學校,遲早也能見著;現在金鳳一走,來旺心裏一下子慌了。解放軍走南闖北地打仗,誰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見著她。以前懷裏揣著銀簪子,心裏總有個盼頭;現在銀簪子揣在懷裏,像揣著一把刀子,時刻刺痛著他的心。來旺茶飯不思,唱戲老走神,唱著唱著就忘了詞,走了板。馬班主問他咋回事,他不好說。師傅王元問他,他倒說了實話。
來旺對師傅說,我想離開戲班。
師傅問,你去哪兒?
來旺說,我想去陝北。
師傅說,去找金鳳?
來旺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師傅說,既然心已經走了,你人也走吧。我家裏還有一套舊皮影,你帶著,一路走一路唱,也能掙個盤纏。你看人家牛娃子,不是也一個人演一台戲?你比不上“全卦把式”牛娃子,但演幾個折子戲,混口飯吃,還是沒有問題。
來旺謝過師傅,與班主告辭,背著皮影箱,一個人朝北走。
一路走一路打聽解放軍的去向,都說就在前頭。他就一直朝北走,走到天黑,遇到村莊,就打開箱子,掛上幕布,為村裏人唱上一段,混口飯吃,找個落腳歇息的地方。
許多天後,走到洛川境內的一個山溝,看見前麵有七八個穿軍裝的人走過來,以為是解放軍,來旺急忙迎上去,卻是國民黨的兵。看見來旺過來,那些兵把槍一橫,問:幹啥的?
來旺說,演皮影的。
幾個兵圍著來旺說,看你像共軍的探子,把箱子打開!
來旺打開箱子。
那些兵翻了翻,見隻有舊皮影,就搜來旺的身上。裝碎銀子的小布袋和銀簪子被搜了出來。一個年齡大點兒的兵就要往自己懷裏揣。
銀子你拿去,簪子不能拿!
來旺說著,就去搶銀簪子。那兵一槍托將來旺砸倒在地。
狗日的,敢跟老子動手,活潑煩了你!接著幾槍托把箱子砸爛,將裏麵的皮影撒了一地,還一邊用腳踩一邊罵,演皮影的?我讓你演B 影!
另一個兵“嘩啦”一下拉開了槍栓,說排長,把狗日的撂倒算球!
這時,隻聽山梁上“啪啪”幾聲槍響。
有人大聲喊:把手舉起來!
來旺仰頭一看,山梁上衝下來幾十個拿槍的人。那些兵轉身想跑,卻見後麵溝口也有提槍的人跑過來,就趕緊扔掉槍,乖乖地舉起了手。後麵來的那些人麻利地捆綁了那些兵。
一個大個子男人問來旺,你是幹啥的?
來旺說,我是演皮影的,去陝北走親戚。
你別害怕,我們是渭北遊擊隊的。
聽說是共產黨的遊擊隊,來旺很激動,問你們見沒見過解放軍?
大個子說,當然見過,以前我們經常相互配合,消滅敵人。
來旺問,那你見沒見過一個叫金鳳的女娃?
金鳳?大個子想了想說,沒見過。
來旺有些失望。幹脆跟他們走算了,將來總有一天能碰上金鳳。這麽想著,就對大個子說,我想跟你們一起走。
大個子說,好啊,歡迎你參加遊擊隊。
可是來旺很快發現,遊擊隊並不往陝北去,而隻在渭北一帶活動,心裏就有些後悔。後悔也沒用,遊擊隊不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不久,遊擊隊集中到白水休整,整編為路東總隊第五支隊,下轄三個中隊。支隊長叫田有才,政委叫宋紹仁。來旺被分到二中隊,中隊長叫胡社娃。整編之後,遊擊隊又被很快分散在渭北各地,分頭行動。
來旺參加的第一次行動,是伏擊國民黨的運輸車隊。四十名遊擊隊員埋伏在黃堡二十裏鋪的山路上,等敵人的車隊一到,先扔一陣手榴彈,然後一齊開火,沒多大工夫就結束了戰鬥。
戰果是打死了九個國民黨兵,俘虜了三個,還繳獲了一批武器彈藥。
後來,遊擊隊又密謀搞掉底店保公所。胡隊長讓來旺扮成皮影藝人,先去摸情況。來旺本身就是皮影藝人,不用扮演,很快就摸清了底細。第二天夜裏,胡隊長帶人冒雨出發,神不知鬼不覺地端掉了保公所。
這是 1948 年臘月。
有一回,遊擊隊揚言要攻打曹村保公所。可是夜裏走到半道,卻扭頭直奔薛鎮。當時薛鎮住著一百多個民團,他們沒有想到遊擊隊敢打他們,就放鬆了戒備,結果在睡夢中就被繳了槍。
連續幾仗下來,遊擊隊在渭北的威望越來越高。人們把來旺他們隊長不叫胡社娃,叫“胡愣娃”。
春節過後,解放軍開始向南進攻。國民黨宜君縣長魏若雲準備帶領五百多名自衛團棄城南逃。上級命令渭北支隊與同官支隊聯合行動,消滅這股敵人,為大部隊解放渭南減輕壓力。
胡隊長派來旺去同官遊擊支隊送信。來旺趕到陳爐鎮,同官支隊已經離開。來旺追了十幾裏,才追上隊伍,把圍殲敵人的密信交給支隊長,然後順原路往回返。
走到陳爐村,天黑了。再往前走,怕碰上自衛團的人。在這一帶活動久了,來旺對這個村子有所了解。這個村裏的人比較複雜,有解放軍的家屬,有國民黨的家屬,還有土匪的家屬。
來旺不敢擅自敲開老鄉的家門,打算在村外的打麥場的草垛裏囫圇一夜,天亮了再走。剛在草垛裏扒拉出一個窩,準備爬進去,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驚叫:呀,誰呀?咋睡我家柴堆裏了?
來旺被嚇了一跳,噌的彈起來。隻見一個痩高女人站在月光裏,來旺放下心來說,我是過路的,想借你家柴堆睡一覺。
女人問,你是弄啥的?
來旺不敢說自己是遊擊隊的,就說,我是唱戲的?
唱啥戲?
阿宮麽。
誰信?哪個戲班就一個人。
我就一個人。
誰信?也沒帶個鑼鼓家夥。
路上讓人搶了,撿了一條命。
女人似乎有些相信,說這冷的天,你睡在這裏還不凍死?
女人攬好柴,將柴籠挎在臂彎裏,對來旺說,走,跟我走。
來旺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女人走了。
女人家就在村頭,屋裏沒有別人。
來旺問女人,就你一個?
女人蹲在炕門口邊往裏入柴火邊說,我男人去販驢了,一年四季不沾家。
這孤男寡女的,咋睡?來旺不知該留下還是該走。
女人燒好炕,將來旺領進黑洞洞的屋子,點上油燈,屋裏一下子亮堂了。來旺這才看清女人的臉,一個白淨清秀的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屋裏隻有一個土炕。女人偷眼看來旺,正好與來旺的目光碰上,她急忙閃開,問來旺,你餓不餓?要餓,我先給你弄點兒吃的。
來旺說,我不餓。
女人拍打著身上的柴草說,不餓,那就早早睡。
來旺臉紅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女人說,愣啥?上炕呀!
來旺不敢看女人的臉,低著頭說,我還是睡到外麵去。
女人跪在炕沿上,用一隻腳蹬掉另一隻腳上的鞋,扭頭看著來旺說,就這一間屋子,你睡哪裏?我一個女人都不怕,你怕個啥?
來旺還在猶豫。
女人說,出門在外,講究個啥!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
來旺扭扭捏捏將半個屁股坐在炕沿上。
女人開始鋪炕,東邊一個被子,西邊一個被子。鋪好了,見來旺還坐在炕沿上,就說,脫呀!一身的土,可甭弄髒了我的被褥。
來旺窘迫地笑了笑,開始脫褂子。“當啷”一聲,銀簪子掉在了炕沿上。來旺趕忙撿起來,準備揣在懷裏。
女人說,啥東西,我看看。
來旺隻好掏出來,遞給女人。
女人拿到燈下一看,說,呀,做工真細,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銀簪子。女人看了又看,然後放在了炕台上。
來旺想將簪子收起來,可又怕女人笑自己小氣,不好意思去拿。
女人說,脫呀!你平時穿褲子睡覺?
來旺臉一下子紅了。
女人說,一個大男人家,還這麽害羞。
女人“噗”地吹滅了燈,說,這下行了吧?
屋裏黑了。來旺趕忙脫了衣褲,鑽進被窩。月光從窗口照進來,屋裏物件的輪廓又漸漸顯現出來。來旺看見女人慢騰騰地脫光自己,白白的一條,魚一樣鑽進另一個被窩。從來沒有一個女人當著他的麵脫衣裳。來旺的心在胸腔裏撲騰撲騰直蹦跳。他不由想起了金鳳,不知道金鳳脫光了,是不是也這麽白?
肯定。金鳳臉白,身上肯定也白。
正在胡思亂想,女人說話了。
你還沒成親哩吧?
沒。
定下了沒?
沒。
你有二十五?
過這年,二十二。
我就說嘛,看著也不像。你不是唱戲的嗎?唱一段給我聽聽。
來旺本來不想唱,可又不好意思拒絕女人,就小聲唱了起來。唱了一段,女人說,再唱一段。又接著唱。唱著唱著,來旺感覺不對勁了。女人不知什麽時候鑽進了他的被窩。來旺急忙往旁邊躲。女人趁勢抱住了來旺。來旺手足無措,像個僵屍挺在那裏,動也不敢動。
女人說,我就那麽難看?
手就在來旺身上爬,爬來爬去,爬到了那個地方。
來旺一下子跳了起來,躲到炕角說,大嫂,咱可不敢胡來!
女人站起來,白白的身子貼在來旺身上,雙手抱住了來旺的腰。
我都不怕,你怕啥?
說著,就用額頭蹭來旺的下巴。
我看你是個厚道男人,才願意跟你。你不用怕,咱倆睡一夜,明天你走你的,日後見麵誰也不認識誰。你要是不好意思,怕我吃虧,就把你那簪子送給我,留個念想。
來旺推開女人說,這可不行。你要再這樣,我就走呀。
女人有些生氣,鬆開手說,好好好,各睡各的。
女人氣鼓鼓地鑽進了自己的被窩,嘴裏嘟囔說,真是個榆木疙瘩!
兩人躺著,誰也睡不著。女人翻來覆去地折騰。來旺一天跑了上百裏路,實在困乏,到了後半夜就睡著了。雞叫三遍時,來旺醒來了。
天已麻麻亮。來旺穿好衣裳,跳下炕,衝著昏暗的炕說,大嫂,我走了,謝謝你了!
女人翻了個身,沒有理來旺。
來旺匆忙走出屋門,走上村外朝南的土路。
走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銀簪子忘在了女人家,又急忙返回去取。女人還睡在炕上。炕台上卻不見了銀簪子。
來旺問女人,我的銀簪子呢?
女人“騰”地爬起來,身子光溜溜的,露出兩個雪白的奶子。
來旺急忙扭過頭去。
女人說,沒見過你這麽無情無義的男人,自己不知把簪子丟到哪裏去了,卻賴我一個女人!
來旺也糊塗了,記不起自己剛才走的時候,是不是順手揣上了簪子,或許丟在了路上?便對女人說聲“打擾了”,匆匆又走了。
順原路找了一路,也沒有找著。後來聽到了槍聲,他怕碰見自衛團,隻好急匆匆去追趕自己的隊伍。
那天中午,遊擊隊在陳爐村南邊十五裏的土塬下,全殲了魏若雲的自衛團。遊擊隊損失很小,隻犧牲了三個,傷了十七個。但是在最後打掃戰場的時候,支隊政委宋紹仁卻被一個裝死的敵人開槍打死了。
幾個月後,來旺又一次來到陳爐村。這次不是他一個人,還有胡隊長和十幾個隊員。他們是給解放軍送糧食來的。陳爐村駐紮著解放軍過路的一個營。
走在巷道裏,來旺遇見了那天晚上的那個女人。來旺穿著遊擊隊的服裝,背著槍,女人沒認出來。來旺想起那天晚上的尷尬事,剛想躲開,看見那女人的發髻上別著自己的銀簪子。
來旺走到女人跟前說,把銀簪子還我。
女人先是一愣,很快就認出了來旺。
原來你是遊擊隊的?
把銀簪子還我!
女人臉紅了,左右看了看說,你小聲點兒。
把銀簪子還我!
女人說,你不給我留麵子,可別怪我不給你麵子!
把銀簪子還我!
女人突然大聲說,你遊擊隊的咋啦?你遊擊隊的就可以欺負女人?就可以說話不算話?你們遊擊隊還講不講理?
來旺被女人的話說蒙了。
你、你、你啥意思?
胡隊長聽到這邊吵鬧,跑過來問來旺,咋回事?
來旺剛要解釋,女人搶先說,你是他領導吧?你是他領導我就讓你評評這個理。幾個月前他路過睡在我家,跟我睡了一夜,送給我一個銀簪子。現在他又想要回去。你們遊擊隊的人說話還算不算數?你是領導你說說!
來旺沒想到女人會這麽說,氣得臉都白了,說,她、她、她胡說!
胡隊長用鷹一樣的目光盯著來旺,你跟她睡了一夜?
睡、睡了,但是我啥也沒幹……
女人突然捂住臉“嗚嗚”地哭了,邊哭邊說,你們遊擊隊的人咋這樣啊。
解放軍的一個連長走過來,問明事情緣由,生氣地說,你們遊擊隊咋回事,咋這麽亂啊?還講不講群眾紀律?這影響多不好啊,真是丟臉!這種事情,要是擱在我們大部隊,早就槍斃了!
胡隊長讓解放軍的連長搶白了幾句,心裏很窩火,當場扇了來旺一個嘴巴子,叫人把來旺捆了起來,押回了駐地。
胡隊長向支隊作了匯報。
上級剛從陝北派來一個新政委,是個年輕女人,這天剛到,一聽說有人糟蹋婦女,很氣憤,一拍桌子說,這還了得,立即槍斃!
來旺當天就被槍斃了。
傍晚,胡隊長跑去向支隊匯報說,人已經槍斃了。那個年輕的女政委和支隊長田有才都在。胡隊長說,這小子平時看著挺老實,誰能想到他會幹出這種事來。我們審問他的時候,他死活不承認那銀簪子是他送給那女人的,也不承認跟那女人有那事。他說那銀簪子,是準備送給未婚妻的,咋可能送給那女人?是那女人偷了他的銀簪子。他為了尋找未婚妻,才從頻陽跑到陝北,路上被國民黨匪兵砸了皮影箱子。他為了尋找未婚妻,才加入了遊擊隊。唉,說來說去,都是這銀簪子惹的禍……女政委問,啥樣的銀簪子,我看看。
胡隊長將銀簪子交給女政委。
女政委看著銀簪子,一下子愣住了。
胡隊長繼續說,這小子說他是跟女人在一個炕上睡了一夜,可他一口咬定,他們啥也沒幹。孤男寡女地睡在一起,啥也沒幹,誰信?
女政委低頭看著銀簪子問,這個戰士叫啥?
來旺,頻陽人。
女政委的手不易覺察地顫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支隊長見女政委臉色煞白,關切地問,金鳳同誌,你咋啦?
金鳳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