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節當晚,悅子難以入眠,腦海裏重新浮現出對良輔早已遺忘的記憶,並做了一個關於他的夢。這個夢再度擾亂了她的日常生活,夢裏的影像不再是良輔死後不久,她在感傷情緒籠罩下看到的那般模糊美好,而是**、有害,甚至帶著毒性。
在夢境中,她和良輔的生活徹底變了樣,仿佛置身於秘密房間裏一所可疑的學校,學習著一些難以理解的課業。與其說良輔愛著悅子,不如說他在教育悅子;與其說是教育,倒更像是訓練。就如同江湖藝人對不幸少女進行各種絕技訓練一樣。
在這段顛倒錯亂、殘酷可惡的授課時間裏,悅子被迫進行無數背誦,遭受鞭子抽打和各種懲罰……這一切讓悅子學會了一種算計——“隻要杜絕妒忌,即便沒有愛,也能生活下去”。
悅子竭盡全力,試圖將這種算計內化為自己的生存法則,為此絞盡腦汁,卻始終無法成功……
倘若沒有愛也能生活,那麽這種冷酷的“課業”會讓悅子承受任何痛苦的折磨……它教給悅子算計的方法……然而,由於缺少幾味“藥”,這方法根本不起作用。
悅子曾以為,這幾味“藥”就在米殿村。她找到了,內心也隨之安定下來。可萬萬沒想到,那不過是巧妙的贗品,是毫無效果的假藥!……原來竟是假的。一直擔驚受怕、畏懼不安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當醫學士微笑著說出“是懷孕了”的時候,悅子的心像被重重刺痛。她感覺自己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極度的口渴讓她幾乎要嘔吐出來。此刻,她再也無法故作鎮定。她看著彌吉、謙輔和千惠子的表情,他們與其說是感到震驚,不如說是瞬間陷入一種瘋狂的驚愕之中。沒錯,在這種情形下,驚愕是最自然的反應,他們不得不驚愕。
“唉,真討厭。她張著嘴,怎麽都合不上。”千惠子說道。
“現在的姑娘,真是讓人吃驚!”彌吉努力用輕快的語氣附和著,這話表麵是說給醫生聽的,實則暗示要給醫生和護士一些封口費。
“真令人吃驚啊,悅子。”千惠子又轉向悅子說道。
“嗯。”悅子露出呆滯的微笑。
“你這人啊,就是這樣,遇事不怎麽吃驚,真是泰然自若。”千惠子補充道。
其實,悅子並非不驚訝,隻是因為她滿心妒忌,將這份驚訝掩蓋了起來。
謙輔夫婦對這件事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們自詡沒有道德偏見,認為這是自己的長處。然而,正是這種自命不凡的“長處”,讓他們從單純的旁觀者,變成了缺乏正義感的冷漠存在。雖說誰都喜歡圍觀失火現場,但站在自家晾台上看,並不比站在路旁看顯得更高尚。
世上真的存在沒有偏見的道德嗎?這個充滿近代趣味的理想境界,好歹成了他們在寂寞農村生活中忍耐下去的寄托。為了實現這個夢想,他們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忠告——那些自認為親切且具有專利性的忠告。
憑借這些忠告,他們至少在精神上獲得了滿足,沉浸在忙碌的思考之中。然而,精神上過度的忙碌,實際上往往是內心空虛的表現。
千惠子打心底裏讚賞丈夫淵博的學識。比如,謙輔懂希臘語,卻從不向任何人炫耀,這在日本極為少見。他還能牢記拉丁語二百一十七個動詞的變化,準確無誤地說出眾多俄國小說中登場人物冗長的名字,並且能滔滔不絕地闡述,日本能樂是世界頂級的“文化遺產”之一,其洗練的美學意識可與西歐古典藝術相媲美等等。這就如同那些作品無人問津,卻自命不凡的天才作家,即便無人邀請他們去演講,依然堅信自己的學說隻是不被世人理解。
這對知識分子夫妻深信,隻要稍加用心,就能改變人生。這是旁觀者的盲目自信。悅子不禁思索,謙輔那股像退伍軍人般的自負,究竟是從何而來?或許歸根結底,還是繼承了他最瞧不起的杉本彌吉的性格吧。在他們看來,隻要聽從他們毫無偏見、無私心的忠告,就是正確的選擇;反之,違背忠告導致失敗,那就是被忠告者自身偏見作祟。他們自認為具備責備任何人的資格,結果卻陷入了不得不寬恕所有人的尷尬境地。畢竟,對他們而言,這世間沒有什麽事是真正重要的。
就拿他們自己的生活來說,隻要稍作努力,就能輕易做出改變,可如今他們卻懶得去做。他們與悅子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能心安理得地愛上自己的懶惰。
所以,祭祀結束回家的路上,謙輔和千惠子故意落在其他人後麵,走在雨雲低垂的路上,一邊走一邊緊張地猜測美代懷孕的來龍去脈。最後,他們決定讓美代今晚留在醫院,明天早上再回家。
“孩子肯定是三郎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
妻子對自己毫無懷疑,謙輔心裏反而有些失落。在這方麵,他對已故的良輔多少有些妒忌。於是,他話裏有話地說:“要是我的孩子,怎麽辦?”
“我不想聽這種玩笑。我可受不了這種低俗的玩笑。”
千惠子像個純真的少女,雙手手指緊緊捂住耳朵,隨後扭著腰肢,耍起了小性子。這個較真的女人,向來不喜歡世俗的玩笑。
“肯定是三郎的,錯不了。”
謙輔心裏也是這麽想的。彌吉早已沒有往日的精力,而觀察悅子的反應,就能找到確鑿的證據。
“接下來事態會怎麽發展?悅子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對勁!”謙輔望著前方五六步遠,正與彌吉並肩而行的悅子的背影,壓低聲音說道。從後麵可以看到,悅子走路時微微端著肩膀,顯然正忍受著某種感情的折磨。
“這麽看來,她還愛著三郎。”
“是啊,對悅子來說,這太痛苦了。她怎麽總是這麽不幸呢?”
“就像習慣性流產一樣,這是習慣性失戀。她的神經組織或者其他地方出了問題,每次戀愛都會以失戀告終。”
“不過,悅子很聰明,她很快就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咱們也得熱心地幫她出出主意。”
這對夫妻就像習慣穿成衣的人,質疑裁縫店存在的意義一樣,對那些引發悲劇的人感到疑惑。盡管他們對已經發生的悲劇饒有興趣,但悅子對他們來說,依然像難以解讀的天書。
十月十一日,天剛亮就下起了雨。風雨交加,家人隻好把原本打開的木板套窗重新關上。而且,白天還停了電。樓下的每個房間都像泥灰牆倉庫一樣,昏暗無光。夏雄的哭聲,以及信子半開玩笑地跟著哭鬧的聲音,讓人不勝其煩。信子因為沒能去看祭祀,心裏一直不痛快,今天索性不肯去上學了。
為此,彌吉和悅子難得地來到謙輔的房間。二樓沒有安裝木板套窗,玻璃窗格外堅固,雨水刮不進來,可仔細一看,有一處漏雨。緊挨著漏雨處,放著一個鐵桶,裏麵墊著抹布。
這次拜訪具有特殊意義。彌吉平日裏自築藩籬,將自己困在狹小的世界裏,從未到訪過謙輔和淺子的房間,仿佛在自己家中給自己劃定了一個禁區。結果,一向殷勤的謙輔看到彌吉走進來,立刻擺出一副誠惶誠恐、受寵若驚的樣子,和千惠子趕忙準備紅茶,這給彌吉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不用這麽麻煩,我就是來躲躲雨。”
“真的,不用忙乎。”
彌吉和悅子先後說道。他們就像孩子玩過家家,扮演著拜訪部下家的社長夫婦。
“悅子的心思真難猜,怎麽總是像躲著似的,坐在公公後麵?”事後,千惠子這樣說道。
雨密密麻麻地下著,將四周都籠罩起來。風漸漸平息,隻有雨聲依舊淒厲。悅子移開視線,瞥見雨水順著漆黑的柿子樹幹,像墨汁一樣流淌下來。此刻,她覺得自己的心情仿佛被囚禁在單調、殘忍且極具壓迫感的音樂中。這雨聲,不正像數萬僧侶念經的聲音嗎?彌吉在說話,謙輔在說話,千惠子也在說話……人的話語是多麽無力、狡猾和徒勞。它們瑣碎又微不足道,卻還拚命地想要表達什麽。大家都如此忙碌……然而,任何人的話語,都敵不過這殘忍激昂的雨聲。隻有那些不受語言束縛的呐喊,隻有那些單純靈魂發出的呼喊,才能與這雨聲抗衡,才能衝破這雨聲構築的死亡之牆。悅子想起那些被篝火照亮,從自己眼前飛奔而過的薔薇色**身影,還有他們年輕而充滿野性的吼聲……
隻有這種吼聲,隻有它才至關重要。
悅子突然回過神來。彌吉的聲音提高了,原來他正在征求她的意見。
“如果對象是三郎,該怎麽處置美代呢?我覺得這得看三郎的態度。得看他在道義上如何抉擇。假設三郎逃避責任,那這樣不仁不義的人,不能再留在家裏,必須解雇他,隻留下美代……不過,美代得馬上墮胎。要是三郎能誠懇認錯,願意娶美代為妻,那就既往不咎,讓他們以夫妻身份繼續留在家裏。就這兩種選擇,你覺得怎麽樣?或許我的想法有些極端,但我是遵循新憲法精神的。”
悅子沒有回答,隻是輕聲囁嚅:“這……”她那雙漂亮的黑眼睛,直直地盯著空中某個毫無意義的點。雨聲似乎默許了她的沉默。盡管如此,謙輔看著這樣的悅子,不禁覺得她有些像瘋女人。
“這不是讓悅子為難嗎?”
謙輔適時地幫她解了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