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吉卻對謙輔的解圍毫不在意,內心焦急萬分。他之所以在謙輔夫婦麵前提出二選一的辦法,實則另有盤算:試探悅子的態度。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試探,背後藏著急切的訴求。倘若悅子袒護三郎,他或許隻能容忍兩人結婚;反之,若悅子在眾人麵前有所顧慮,違心地譴責三郎,那他就打算把三郎趕出家門。要是彌吉過去的部下看到他這般故作謙遜,玩弄心機,恐怕都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彌吉的嫉妒,顯得既無力又匱乏。想當年他正值壯年,要是發現別的男人覬覦自己妻子的心,定會毫不留情地扇上一記耳光,讓對方打消邪念。好在去世的妻子,一心隻想著用所謂上流社會的那一套來**彌吉,沒生出什麽別的心思。如今,彌吉垂垂老矣,這衰老從內心深處蔓延開來,就像被白蟻從內部蛀空的雕鳥標本……
盡管彌吉直覺悅子悄悄愛上了三郎,可除了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辦法,他實在想不出更有效的手段。
悅子看到老人眼中閃爍著無力又匱乏的嫉妒,內心湧起一股優越感,愈發感受到自己嫉妒的力量,以及內心深處取之不盡的“承受痛苦的能力”。
於是,悅子直截了當地說道:“總之,得先見見三郎,問清楚事情真相。我覺得我去問,比老爸您直接去問更好。”
某種危機感,讓彌吉和悅子站在了同一陣營。不過,這種同盟關係並非像世上常見的同盟國那樣基於利益,而是源於兩人共有的嫉妒心理。
此後,四人無拘無束地閑聊到中午。回到房間吃飯的彌吉,讓悅子給謙輔的房間送去大約二合的上等茅栗。
悅子準備午飯時,不小心打破了一隻小碟子,手指也被輕微燙傷。
彌吉吃東西,隻要菜肴軟爛,不管什麽都覺得好吃;要是食物堅硬,不管是什麽,他都覺得難吃。他欣賞悅子的廚藝,並非因為味道,而是因為菜品軟爛合口。
下雨天,簷廊邊的木板門關上了。悅子在廚房做菜,為了保溫,她沒有把美代煮好的飯盛到飯桶裏,而是直接放在鍋裏。美代煮完飯後,就不在廚房了,紅火炭也燃盡了。悅子向千惠子借了火種,放到炭爐裏,就在這時,中指被火燙傷了。
這陣疼痛,讓悅子心煩意亂。不知為何,她覺得就算自己喊出聲,趕來的肯定不是三郎,而是彌吉。彌吉會敞開和服衣襟,露出皺巴巴、茶色的小腿,匆匆跑過來問:“怎麽了?”三郎是絕不會來的……要是悅子突然瘋狂大笑,恐怕趕來的還是彌吉。他會滿腹狐疑地眯起眼睛,不會跟著她笑,而是絞盡腦汁琢磨她笑的緣由……他早已過了能和女人開懷大笑的年紀……可他卻是她——還遠稱不上老嫗——唯一的回應者,唯一能給予反響的人。
在十六七平方米的廚房土間裏,部分地麵被雨水浸濕,形成一灘積水。水窪中,玻璃門透進來的灰色光線,慵懶地倒映在水麵上。
悅子一直站在濕漉漉的木屐上,一邊用舌尖舔著燙傷的中指,一邊呆呆地望著這些反射光線,耳邊充斥著雨聲……即便如此,日常生活的運轉依舊滑稽可笑。她的手仿佛不受控製地忙碌起來。她把鍋架在火上,加水、放糖,再放入切成圓片的甘薯。今天午餐的菜譜是煮甘薯糖水,還有用黃油炒岡町買來的肉末和蘑菇,以及山藥泥。這些菜肴,都是悅子在恍惚中帶著滿腔熱情做出來的。
此刻,她像個陷入無盡幻想的下廚女傭。
她心想:痛苦還未真正開始。這是怎麽回事?痛苦真的還沒開始。因為真正的痛苦會讓我的心髒凍結,讓我的雙手顫抖,讓我的雙腳無法挪動……可我現在卻在做菜。這算怎麽回事?我為什麽要做這些?……冷靜的判斷、切中要害的判斷、合情合理的判斷,所有這些判斷,甚至未來的種種,我似乎都能做到……美代懷孕了,我的痛苦理應到了盡頭。難道還缺什麽嗎?難道還得付出更可怕的代價,這一切才能結束?
“……我首先聽從自己冷靜的判斷。對我來說,見到三郎不再是一種喜悅,而是一種痛苦。但不看三郎,我又活不下去。三郎不能離開這裏。正因如此,他必須結婚。和我結婚?這簡直荒謬。和美代?和那個農村姑娘?和那個渾身帶著爛西紅柿味、尿騷味的笨姑娘?沒錯!這樣一來,我的痛苦就會結束。我的痛苦會變得完整,不會再有任何餘韻……這樣一來,我多半就能卸下重擔了。短暫的、虛假的安心也會降臨。抓住這份安心,哪怕它是虛假的……”
悅子聽到窗框上白臉山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她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望著小鳥梳理被雨水打濕的翅膀。小鳥那又白又薄、如同眼瞼般的東西,讓它烏黑發亮的小眼睛若隱若現。喉嚨處些許淩亂的羽毛不停顫動,煩躁的鳴叫聲就從那裏傳出。悅子看到視野盡頭,有個明亮的龐然大物。天空飄著毛毛細雨,庭院盡頭的栗樹林變得明亮起來,就像在黑暗的寺院裏,突然打開了金光閃閃的神龕。
下午,雨停了,天晴了。
悅子跟著彌吉來到庭院。薔薇花的支棍被雨水衝走,許多薔薇花倒下了,他們得把花扶正。有些薔薇花的花朵浸在泡著青草的混濁雨水中,花瓣像是經曆了一番痛苦掙紮後,散落在水麵上。
悅子扶起其中一株薔薇,用發繩把它係在立著的支棍上。幸好花莖沒有折斷。她的手指觸摸到濕潤花瓣的重量,這重量裏承載著彌吉的自豪。悅子出神地望著漂亮的鮮紅花瓣,手指觸碰花瓣時,有一種清爽的觸感。
彌吉默默無言,麵無表情,帶著一股賭氣的勁兒,專心操持著這項工作。他腳蹬長統膠鞋,身穿軍褲,彎下腰,一株株地扶起薔薇。他這種默默無言、近乎麵無表情的勞動狀態,展現出骨子裏未喪失的農民氣質。此刻的彌吉,也是悅子喜歡的樣子。
恰巧三郎從悅子麵前的石子小路經過,他打招呼道:“我沒注意到,不好意思。我剛才在做些準備工作,讓我來幫忙吧。”
“不用了,都弄好了。”彌吉頭也不抬地說道。
隻見三郎戴著一頂大草帽,淺黑色的圓臉在帽簷下朝著悅子微笑。破舊的草帽帽沿斜斜地耷拉著,夕陽在他額頭上灑下明亮的光斑。他笑的時候,嘴邊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悅子看到這如被雨水衝刷過般新鮮的雪白,內心仿佛被喚醒,重新鮮活起來。
“來得正好。我有話跟你說,跟我到那邊去。”
以往,悅子在彌吉麵前,從未用如此開朗的語調跟三郎說過話,哪怕是無需避諱彌吉的正常交流。如今,這些話仿佛掙脫了束縛,甚至讓聽者都能察覺到,話語中帶著露骨的引誘。悅子全然不顧接下來殘酷的任務,懷著半陶醉的心情,說出了這句自己無比喜歡的話。因此,她的語調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難以抑製的甜美。
三郎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彌吉。悅子已經推著他的胳膊肘,催促他朝著杉本家門口的方向走去。
“你打算站著把話說完?”
後麵傳來彌吉略帶驚訝的喊聲。
“對。”悅子回答道。
悅子急中生智,這下意識的舉動,讓彌吉失去了偷聽她和三郎談話的機會。
“你剛才要去哪兒?”
悅子開口問的,竟是這麽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我正要去寄封信。”
“寄什麽信?讓我看看。”
三郎老老實實地把手中卷成圓筒狀的明信片遞給悅子。這是寫給家鄉友人的信,字跡十分稚嫩,隻寫了短短四五行,簡單講述了近況:昨天這裏舉辦祭祀節,我作為年輕人也去湊了熱鬧。今天實在太累了,但不管怎麽說,熱鬧一番還是挺開心的。
悅子縮了縮肩膀,笑得身子直晃。
“這信寫得可真簡單。”
悅子說著把信還給三郎。三郎聽了,似乎有些不服氣。
沿著石板小路的楓林,把雨後的水滴和夕陽的水珠灑落在鋪石上。一些楓樹已經披上紅葉,下麵滿是紅葉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曳。他們來到石階處,剛才被楓樹梢遮擋的天空豁然開朗。這時,兩人才發現天空布滿了濃雲。
這種難以言喻的愉悅,這種無比靜謐的氛圍,讓悅子心裏隱隱不安。為了終結自己的痛苦,她盡情享受著這僅有的閑暇時光,可這樣做難免會遭人懷疑。難道自己打算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閑聊下去?難道不打算挑明那個關鍵又棘手的話題,就這麽敷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