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次下定決心,想要拚命靠近那份純粹,可它總是像個調皮鬼,瞬間逃得無影無蹤,躲進無邊無際的另一個世界。於是,又隻剩下我孤零零地被遺棄在寂寞之中。我的手指磨出了水泡,這一切就像一場愚蠢的鬧劇。
不過,悅子秉持著這樣的信條:別把問題想得太複雜。就像赤腳走路容易傷腳,所以要穿鞋一樣,人要活下去,就得有某種現成的“信念”。悅子一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日記本,一邊在心裏暗自嘀咕。
“即便如此,我還是幸福的。我肯定是幸福的。誰都沒法否認這一點。再說了,根本就沒有證據能反駁。”
她翻過微微發暗的頁碼,接著是一頁頁潔白的紙張。很快,這一年記錄“幸福”的日記就翻完了。
杉本家的飲食習慣十分奇特。一家人分成四組用餐:住在二樓的謙輔夫婦一組;樓下一角,淺子帶著孩子們一組;另一隅,彌吉和悅子一組;還有住在女傭室的三郎和美代一組。美代隻負責煮四組人的米飯,至於家常菜肴,則由各組自行烹飪、分開進餐。這種奇特的習慣,根源在於彌吉的利己主義。每個月,彌吉會給其他兩家人發放一些生活費,讓他們在規定範圍內自由支配。他覺得,自己沒理由陪著大家吃節省下來的飯菜。彌吉之所以在良輔死後,把無依無靠的悅子叫到身邊,僅僅是因為悅子廚藝精湛,能做出美味的菜肴。
收獲水果和蔬菜時,彌吉會把最上等的留給自己,剩下的才分給其他各家。栗子中,最上乘的是芝栗,隻有彌吉有資格采摘這種果實,其他人都不許碰。不過,悅子是個例外,她可以和彌吉一起享用。
彌吉決定賦予悅子這項特權時,或許心裏已經有了別的想法。平日裏,彌吉常常覺得,能擁有最上等的芝栗、葡萄、富有柿、草莓、水蜜桃的分配權,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值得。
悅子剛來不久,這項特權就成了其他兩家人妒忌和羨慕的對象。很快,這種妒忌和羨慕就演變成了惡意的猜測。這些煞有介事的流言蜚語,似乎對彌吉的行為產生了某種暗示。然而,當事情的發展與他們的猜測不符時,就連那些提出猜測的人,自己都開始懷疑起這些猜測的真實性。
一個失去丈夫還不到一年的女人,怎麽會心甘情願地委身於自己的公公呢?悅子還年輕,未來還有再婚的機會,怎麽會做出斷送自己後半生的事呢?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有什麽值得她這樣做呢?雖說悅子無依無靠,但她難道會做出如今流行的那種“貪圖享受”的行為嗎?
種種猜測在悅子周圍築起了一道好奇的籬笆。悅子就像一頭困獸,在這道籬笆裏,整天寂寞、倦怠地走來走去。不過,她毫不避諱旁人的目光,既豁達又略顯邋遢。
謙輔和妻子千惠子在二樓的起居室共進晚餐。千惠子當初是因為對謙輔的犬儒主義思想產生共鳴,才和他結了婚。而這種共鳴的背後,兩人各自都留了退路。因此,即便千惠子看到謙輔無所作為的樣子,也沒有對婚姻生活感到幻滅。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這對曾經熱愛文學的青年男女,是在“人世間最愚蠢的行為就是結婚”的信念下走到一起的。即便如此,兩人還是會時不時地並肩坐在二樓的凸窗邊,朗讀波特萊爾的散文詩。
“老爸也挺可憐的,都這把年紀了,心裏還藏著煩心事。”謙輔說道,“剛才我從悅子房間門口路過,她明明不在家,燈卻亮著。我悄悄走進去,看到老爸正全神貫注地偷看悅子的日記。他看得太入神了,我站在他身後,他都沒察覺到。我一打招呼,他嚇得差點跳起來。隨後,他恢複了威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張可怕的臉,讓我想起小時候,最怕看到他發怒時的模樣。接著,他威脅我說:‘要是你告訴悅子我看了她的日記,我就把你們夫婦倆趕出這個家!’”
“老爸為什麽這麽擔心,還偷看人家日記呢?”千惠子問道。
“最近悅子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心神不寧。老爸大概是不放心吧。不過,老爸可能還沒注意到,悅子喜歡上三郎了。這是我的判斷。悅子是個聰明人,怎麽會在日記本上露出破綻呢?”
“三郎?我有點不敢相信。不過,我一直很佩服你的眼光,就暫且當有這回事吧。悅子這個人性格捉摸不定,想說就說,想做就做。要是真有這事,我們也會支持她的。這樣,她或許能輕鬆一些。”
“人往往言行不一,這才有意思。就拿老爸來說,自從悅子來了之後,他變得一點誌氣都沒有了,不是嗎?”
“不,土地改革之後,老爸就有些消沉了。”
“確實有這方麵原因。不過,老爸出身佃農家庭,自從意識到自己‘擁有土地’後,就像士兵當上了下士官一樣,神氣十足。他甚至立下了一條奇怪的處世準則:沒有土地的人,要想擁有土地,必須先在輪船公司當三十多年職員,然後努力爬上公司經理的位置。而且,老爸還把這個過程刻意弄得無比艱難,他覺得這樣才有樂趣。戰爭期間,老爸可威風了,他用講述昔日狡猾朋友靠買賣股票發財的口吻,議論東條英機。當時我在郵局上班,隻能畢恭畢敬地聽他講。老爸不屬於外地主,戰爭結束後進行土地改革時,這片土地沒受太大損失。然而,佃農大倉用極低的價格購置了土地,成了土地所有者,這讓老爸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從那以後,‘要都像他那樣,我何苦辛辛苦苦六十年呢?’就成了老爸的口頭禪。像大倉這樣坐享其成成為土地所有者的人越來越多,老爸就覺得自己的存在失去了意義。因此,老爸變得多愁善感起來。現在大家都說他是時代的犧牲品,他對這種氛圍還挺滿意。要是在他意誌最消沉的時候,收到戰犯逮捕令,被帶到巢鴨監獄,說不定他還能變得年輕些。”
“不管怎麽說,悅子幾乎沒察覺到公公對她的管束,所以還算幸福。她這個人既憂鬱又開朗,感情很複雜。先不說三郎的事,在丈夫服喪期間,她怎麽可能成為公公的情婦呢?這點我實在想不明白。”
“不,她是個特別單純又脆弱的女人,就像柳樹一樣,從不逆風擺動,是個堅守貞節的人。說不定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感情的對象已經變了。就好比在風塵中迷失方向,本以為抱住的是丈夫,可回過神來,才發現是別的男人。”
謙輔是個懷疑派,從不相信不可知論,他自認為對人生有著相當深刻的見解。
夜幕降臨,三家人各自度過屬於自己的時光,互不相幹。淺子忙著照顧孩子,等孩子早早入睡後,自己也跟著進入了夢鄉。
謙輔夫婦沒有從二樓下來。透過二樓的玻璃窗,可以望見遠方平緩的沙丘。沙丘上閃爍著府營住宅的燈火,燈火綿延,下方是一片黑沉沉的田野,宛如一片黑暗的海洋。那些燈火,就像海島上濱海街道的燈光,看起來熱鬧非凡。讓人不禁想象,在市鎮那些寂靜的宗教集會上,人們在燈光下沉浸在愉悅的氛圍中;又仿佛能看到,在沉默中,精心策劃、冷靜實施的殺人行為,就在這燈光下一一完成。盡管大家都清楚,那裏的生活比這裏更加單調、貧困……要是悅子也能把府營住宅的燈火,看作是這樣一種充滿想象的存在,或許她的內心就不會被厭惡的情緒占據。密密麻麻的燈火,就像一群發光的昆蟲,聚集在朽木上,靜靜地收起翅膀。
偶爾,阪急電車的汽笛聲劃破夜空,在遠近的田園間回**。每當這時,電車就像幾十隻被放生的夜鳥,發出淒厲的叫聲,迅速朝著巢穴飛去。汽笛的嘶鳴聲,震**著夜間的空氣,令人心驚。抬頭望去,隻見聽不到聲音的遠雷,在夜空的一角劃過一道深藍色的痕跡,隨後消失不見。這正是這個季節常見的景象。
晚餐後到就寢前的這段時間,沒有人會去悅子和彌吉的房間。起初,謙輔為了打發時間,會來和他們閑聊。淺子也曾帶著孩子來過,大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度過夜晚。然而,彌吉漸漸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煩的神情,於是,大家都不再來了。因為彌吉非常珍惜和悅子單獨相處的這幾個小時,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雖說如此,但在這段時間裏,他們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要做。有時,兩人會通過下圍棋來打發時間,悅子的圍棋就是彌吉教的。彌吉也沒什麽別的本事,就喜歡在年輕女子麵前炫耀自己的棋藝。今晚,兩人又圍坐在棋盤前對弈。
悅子喜歡手指觸摸棋子時,那種冰冷沉重的感覺。她的手在棋盒裏不停地擺弄著棋子,眼睛則像著了魔似的,緊緊盯著棋盤。
她這副模樣,看起來對下棋極為熱衷。其實,她隻是被棋盤上清晰的縱橫黑線,以及那種毫無意義的精確性所吸引。有時候,彌吉也會懷疑,悅子是不是真的在專注於棋局。他看到,在自己麵前,一個毫不羞澀、沉浸在低俗而安穩的愉悅中的女子,微微張開的嘴角露出潔白得近乎泛青的鋒利牙齒。
有時,悅子把棋子重重地敲在棋盤上,發出響亮的聲音,就像在敲擊什麽東西,又像在驅趕猛撲過來的獵犬……每當這時,彌吉就覺得有些奇怪,他一邊偷偷觀察兒媳的臉色,一邊像示範一樣,下出一著穩健的棋。
“氣勢太厲害了!簡直就像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岩流島決鬥一樣。”
突然,悅子背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重重地踏在走廊上。這腳步聲,既不像女人那般輕盈,也不像中年男子那樣沉悶,而是充滿朝氣,仿佛所有熱情都集中在了腳掌上。這腳步聲在黑夜的廊道木板上響起,發出“吱吱”的聲音,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呐喊。
悅子拿著棋子的手指瞬間僵硬了。準確地說,是她的手指好不容易才借助棋子的支撐,穩住了顫抖。她不得不把不由自主顫抖的手指,緊緊地貼在棋子上。為了掩飾,悅子假裝在深思熟慮。可實際上,這並不是一步難下的棋。
她不能讓公公懷疑這不合常理的長時間思考。
拉門被打開了,三郎跪坐在地上,隻把頭探了進來。悅子聽到他說:“該休息了!”
“啊!”彌吉應了一聲,頭也不抬,繼續盯著棋盤。悅子凝視著彌吉那執拗的、關節突出的、又老又醜的手指。她沒有回應三郎,也沒有回頭看拉門那邊。拉門關上了,腳步聲朝著美代寢室相反方向,西邊那間三疊大的寢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