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狗吠,劃破鄉村夜空,讓夜晚愈發陰森恐怖。後院小倉庫旁,拴著一隻名叫瑪基的賽特種老獵狗。時不時,成群野狗會從果園邊稀疏的叢林中穿過。瑪基豎起耳朵聆聽,接著發出陣陣令人厭煩的吠叫,仿佛在訴說自己的孤獨。野狗經過時,矮竹叢沙沙作響,瑪基會突然停下吠叫,順著聲音回應。聽覺敏銳的悅子,被這動靜吵醒了。

悅子隻睡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距離天亮,還得熬過漫長的時光。她努力尋找明天的希望,哪怕隻是極其微小、平常的希望。人要是沒有希望,就難以支撐著活到明天。為了迎接明天,人們總要給自己留些盼頭,比如明天要縫補的衣物、明天出發的旅行車票,或是明天要喝的瓶中剩酒。這樣,才感覺能迎來黎明。悅子給自己留了什麽盼頭呢?對了,是兩雙襪子,一雙深藍色,一雙茶色。

對悅子而言,把這兩雙襪子送給三郎,就是明天的全部期待。悅子像個充滿自信的人,察覺到這份希望雖然空洞,卻又無比純粹。她拽著這兩根“細線”——深藍色和茶色的細線,仿佛將自己懸掛在“明天”這個難以捉摸、漆黑又沉悶的氣球上,至於會飄向何方,她並不在意。“不去在意”本身,就是悅子幸福的源泉,也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現在,彌吉那固執、關節突出且粗糙的手指帶來的觸感,依然籠罩著悅子的全身。僅僅一兩個小時的睡眠,根本無法將這種感覺抹去。一個接受過枯骨般撫摸的女人,很難從這種撫摸中掙脫出來。

悅子全身仿佛留下了假想的皮膚觸感,那觸感比蝴蝶破蛹前的蛹殼還要薄,肉眼幾乎看不見,如同塗抹顏料後半幹且透明的軀殼。在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這軀殼上布滿了裂痕。

悅子逐漸適應了黑暗,目光開始環顧四周。彌吉沒有打鼾,隱約能看到他的脖頸,像一隻拔了毛的鳥。擱板上座鍾的滴答聲,和地板下蟋蟀的叫聲,勾勒出這個世界僅有的輪廓。否則,這黑夜仿佛已不屬於這個世界。黑暗沉甸甸地壓在悅子身上,將她無情地推向凝固的恐懼之中,就像一隻墜落於嚴寒天空的蒼蠅。

悅子費了好大勁,才微微抬起頭。百寶架門上的螺鈿,散發著藍色的光。

她緊閉雙眼,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這不過是半年前的事。悅子剛到這個家不久,就喜歡獨自外出散步,很快就被村裏人當作怪人。但悅子並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也就是從那時起,她像孕婦般的走路姿態,開始引起人們的注意。凡是見過她的人,都斷定她有著不堪的過往。

從杉本家的一角隔河望去,可以看到服部靈園的大致輪廓。除了春分和秋分時節,來掃墓的人寥寥無幾。一到中午,廣闊的墓地上,無數潔白的墓碑整齊排列,可愛的影子投射在旁邊的土地上。丘陵森林中起伏的墓地景觀,明朗而潔淨。偶爾,能看到遠處一座花崗岩墓碑上的潔白石英,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

悅子尤其喜歡這片墓地上空的廣闊,以及貫穿墓地的寬闊散步道的寧靜。這種潔白、明朗的靜謐,伴隨著野草的清香和幼樹的芬芳,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能讓她的靈魂**無遺。

當時正值采花摘草的季節。悅子沿著小河邊行走,采摘雞兒腸和土馬黃,然後放進和服袖口袋裏。小河有一處水溢了出來,浸濕了草地,那裏長著芹菜。小河穿過一座橋,橫穿從大阪直通墓地門前水泥路的盡頭。悅子繞過靈園入口的圓形草地,走上散步道。她突然覺得很奇怪,自己竟有如此閑暇,這種感覺就像在緩刑期一樣。悅子從正在練習棒球投球的孩子身邊走過,繼續前行,走進河邊的籬笆,來到一片還沒有立墓碑的草地。

悅子正想坐下來,突然看見一個少年仰著臉躺在地上,舉著一本書專心閱讀。原來是三郎。三郎感覺到有人的影子投射在臉上,迅速抬起上半身,招呼道:“少奶奶!”

就在這時,悅子衣袖口袋裏的雞兒腸和土馬黃,一股腦兒地落在三郎臉上。

三郎臉上瞬間的表情變化,給悅子帶來了清爽而清晰的喜悅,就像解開了一道簡單的方程式。起初,三郎以為落在臉上的野草是悅子在開玩笑,便有些誇張地躲閃著。接著,他從悅子的表情中看出,這隻是個意外,並非玩笑。就在這一瞬間,他露出一副十分愧疚的神情,認真地站了起來,然後彎腰幫悅子撿起散落的雞兒腸。

後來,悅子記得自己當時問:“你在幹什麽?”

“在看書。”三郎漲紅了臉,拿出一本武俠小說。他說話的腔調,悅子當時覺得有股軍人的味道。但他今年才十八歲,不可能在軍隊待過。原來,出生在廣島的三郎,為了模仿標準語,才會用這種腔調。

後來,三郎無意間提到,有一次他去村裏領配給麵包,回來路上偷懶,被少奶奶撞見了。他這番話,與其說是自我辯解,不如說是在討好悅子。悅子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悅子記得自己還問過三郎廣島原子彈爆炸的情況。三郎回答說,他家離廣島市區較遠,沒有受災,但有些親戚全家都沒能幸免。

說到這裏,話題就斷了。更準確地說,當時悅子感覺三郎似乎還有話想問自己,於是自己也就沒再繼續說下去。

悅子心想:第一次見到三郎時,覺得他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靈園草地上看到他時,又覺得他多大呢?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當時還是春天,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布襯衫,敞開著懷,卷起袖子,可能是因為袖子太破了。他的胳膊很結實,城裏的男人不到二十五歲,胳膊不可能這麽壯實。而且,這雙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成熟胳膊,似乎對自身的成熟感到害羞,上麵密密麻麻地長著金黃色的汗毛。

不知為什麽,悅子竟用近乎責難的目光盯著三郎。這種目光與悅子平日的形象不符,但她不由自主。三郎察覺到了嗎?應該不會。他可能隻是覺得主人家又多了一個難纏的女人。他的聲音帶著鼻音,不太引人注意,還帶著幾分憂鬱,卻依舊像孩子般稚嫩。他不善言辭,說話時一字一句的,如同質樸的野果般沉甸甸的……

盡管如此,第二天見麵時,悅子已經能毫無情緒波動地看著他了。也就是說,不再用責難的目光,而是報以微笑。

對!什麽事都沒發生。大概過了一個月,有一天,彌吉讓悅子翻修他耕作時穿的舊西服和褲子。彌吉著急用,悅子一直縫到深夜。淩晨一點,本應早已休息的彌吉,走進了悅子的房間。他表揚悅子做事認真,還穿上翻修好的西服,沉默了許久,抽著煙鬥……

“最近睡得好嗎?”彌吉問道。

“嗯,和東京不一樣,這裏非常安靜……”

“別撒謊!”彌吉又說了一句。

悅子老實回答:“說實話,最近睡得不好,正發愁呢。肯定是太安靜了,我想是安靜過頭的緣故。”

“這可不行,真不該把你叫過來。”彌吉說。彌吉的話裏,帶著幾分公司董事式的官腔。

悅子決定接受彌吉的邀請,搬到米殿村時,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夜晚。甚至可以說,她內心還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丈夫去世時,悅子曾希望像印度寡婦那樣殉死。但她幻想的殉死方式很奇怪,不是為丈夫殉葬,而是出於對丈夫的妒忌而死。而且,她希望的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耗時最長、最緩慢的死亡。是妒忌心極強的悅子,在尋找一個讓她不再害怕妒忌的對象?還是在那如同尋找腐肉般卑鄙的欲望背後,有一種強烈的獨占欲在蠢蠢欲動?

丈夫的死……直到現在,那個秋日將盡的畫麵仍曆曆在目:停靠在傳染病醫院門口的靈車,搬運工人抬起靈柩,從散發著焚香、黴味和其他死亡氣息的地下太平間出來。太平間裏布滿灰塵,假白蓮花變得灰暗,看上去十分恐怖。裏麵鋪著守靈用的潮濕草席,放著搬運屍體用的褪色人造革床,還設有不斷更換新靈牌的佛壇。工人穿著軍靴,走在水泥地上,鞋釘發出咯咯的聲響。通向後門的門敞開著,刹那間,一縷縷強烈的陽光如雪崩般傾瀉進來,這是悅子從未感受過的。

那是十一月初,陽光肆意地照耀著,到處都彌漫著如透明溫泉般的陽光。傳染病醫院的後門,朝向被戰火夷為平地的市鎮。從遠方駛來的中央線電車,在尖梢已經枯萎的草叢掩映的土堤上蜿蜒前行。市鎮一半被新建的木屋和正在建造的房子覆蓋,另一半仍是長滿雜草、堆滿瓦礫和垃圾的廢墟。十一月的陽光,灑滿了這座市鎮。其間,一條明亮的公路上,自行車的車把閃爍著光芒。不僅如此,廢墟垃圾堆裏,啤酒瓶碎片似的碎玻璃,也在閃閃發光。這一道道光芒,如瀑布般傾瀉在靈柩和跟隨其後的悅子身上。

靈車發動了。悅子從靈柩後麵登上放下帷幔的車。在到達火葬場之前的路上,她想的不是妒忌,也不是死亡,而是剛才那束強烈的光芒。她穿著喪服,在膝蓋上倒換著手中的秋花花束。花束裏有**、胡枝子、桔梗,還有因徹夜守靈而蔫掉的大波斯菊。喪服膝蓋處染上了一點黃花粉的汙漬,悅子也沒去理會。

沐浴在這樣的光芒下,她有什麽感覺呢?是感到解脫了嗎?從妒忌中,從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中,從丈夫突然發作的熱病中,從傳染病醫院裏,從可怕的深夜夢囈中,從臭氣和死亡中解脫出來了嗎?

難道悅子依然妒忌這地上存在的強烈光芒?難道這種妒忌帶來的感動,是她唯一永恒的情感習慣?

解脫的情感,本該是一種全新的否定情感,就像不斷否定解脫本身一樣。剛出籠的獅子,比一直生活在野外的獅子擁有更廣闊的世界。被捕獲期間,獅子隻有兩個世界,即籠內和籠外的世界,它無法存在於既非籠內又非籠外的第三個世界……然而,悅子的內心與這些似乎毫無關聯。她的靈魂,隻懂得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