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女人隻能硬著頭皮走進病房。想到能讓丈夫看到這女人恐懼的模樣,悅子心裏就覺得痛快。
女人脫下短外套,卻猶豫著不知該放哪兒。放在這病菌橫飛的地方不安全,遞給悅子吧,也怕沾上病菌——悅子肯定伺候過丈夫解手。思來想去,她又把外套穿上,將椅子挪到離病床遠遠的地方,才坐了下來。
悅子按名片上的名字,告訴丈夫來者是誰。良輔瞥了女人一眼,沒吭聲。女人蹺起二郎腿,臉色煞白,同樣沉默不語。
悅子像護士一樣,站在女人身後,緊盯著丈夫的表情。她緊張得喘不過氣,心裏暗自思忖:要是丈夫壓根不愛這女人,那可怎麽辦?自己豈不是白白痛苦一場?自己和丈夫,難道隻是玩了一場毫無意義、互相折磨的遊戲?這麽一來,自己的過去,不就像一場空洞的獨角戲?此刻,她迫切需要從丈夫的眼神裏,找到他對這女人的愛意,否則簡直沒法活下去。萬一丈夫對這女人,以及之前被自己謝絕探視的三個女人,都沒有感情……啊,事到如今,這種結果簡直太可怕了!
良輔依舊仰臥著,羽絨被動了動,差點滑落。他的膝蓋還在動,被子順著床邊滑了下去。女人悄悄把腳往後縮,絲毫沒有伸手去撿的意思。悅子趕忙上前,重新幫丈夫蓋好被子。
就在這短短幾秒間,良輔把臉轉向女人。悅子忙著蓋被子,沒注意到這一幕。但她憑直覺,感到丈夫和女人此刻正互遞眼神,那眼神裏滿是對自己的輕蔑……這個持續高燒的病人,雙眉緊皺,臉上卻浮現出一絲微笑,正和那女人眉來眼去。
雖說這隻是悅子的直覺,但她從丈夫當時的表情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她覺得,這種事,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想通這點,她心裏反而釋然了。
“不過,你不會有事的,肯定能好起來。你向來勇敢,不會輸給任何人。”女人突然大大咧咧地說道。
良輔胡子拉碴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柔的微笑(這種微笑,他從未在悅子麵前流露過,哪怕一次都沒有)。他氣喘籲籲地回應:“可惜啊,這病沒傳染給你。你可比我更能扛住折磨。”
“啊,你這話太過分啦!”女人第一次衝著悅子笑了。
“我,我受不了啊!”良輔又重複了一遍。隨後,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女人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幾分鍾後,女人離開了。
當天夜裏,良輔腦部出現並發症,傷寒菌侵入了大腦。
樓下候診室裏,收音機大聲播放著喧鬧的爵士樂。
“真受不了!明明有重病號,收音機還這麽吵……”良輔頭疼欲裂,艱難地嘟囔了一句。
為了不讓燈光刺眼,病房裏的電燈用包袱皮半遮著。這是悅子沒讓護士幫忙,自己站在椅子上,用麥斯林紗包袱皮係在燈上的。透過紗包袱皮的光線,照在良輔臉上,反倒投下一片濃綠色,讓他的臉色顯得愈發不健康。在這片陰影中,他充血的雙眼噙滿淚水,滿是憤怒。
“我下樓讓他們把收音機關掉。”悅子放下手中的毛線活,站起身,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一陣可怕的呻吟聲。
那聲音像被**的野獸發出的吼叫。悅子回頭一看,良輔已經在病**撐起上半身,雙手像嬰兒一樣,使勁抓住羽絨被,眼珠滴溜溜地望著門口。
護士聽到聲音,走進病房,示意悅子幫忙。她像收拾折疊椅一樣,讓良輔躺好,把他的胳膊放進羽絨被裏。病人呻吟著,任由護士擺布。過了一會兒,他目光四處掃視,大聲呼喊:“悅子!悅子!”
這天深夜,良輔含糊不清地叫嚷著:“真黑!真黑!真黑!真黑!”接著從病**跳下來,把桌上的藥瓶和鴨嘴壺打翻在地,玻璃碴濺了一地。他光著腳踩在上麵,腳底被紮得鮮血直流。勤雜工和另外兩個男人趕忙跑過來,才把他製止住。
第二天,注射了鎮靜劑的良輔,被用擔架抬上了救護車。
他六十多公斤的身軀可不輕。而且,那天一大早就下起了雨,從醫院門廳到大門的這段路,悅子一直撐著傘陪著。
傳染病醫院的影子,在雨中投射到坑窪不平的柏油人行天橋那邊。當這座略顯單調的建築映入眼簾時,悅子滿心歡喜地凝視著它。終於,她夢寐以求的孤島生活,理想中的生活形態,即將開始……再也不會有人追到這裏來了,誰都進不來。在這裏,隻有為抵抗病菌而存在的人生活著。這裏允許生命毫無顧忌地展現最原始的狀態,夢囈、失禁、便血、嘔吐物、惡臭……這些現象肆意蔓延,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人們,生命原本就是如此粗糲、無拘無束……就像菜市場上吆喝芹菜價格的商販,這裏的空氣無時無刻不在呼喊:“活著,活著。”這就像一個忙碌的車站,生命在這裏進進出出,有出發,也有抵達,乘客有下車,也有上車。這些被傳染病這一明確形式統一起來的群體……在這裏,人類與病菌的生命價值往往近乎等同,患者和看護者都仿佛化身為病菌,化身為那漫無目的的生命。在這裏,生命僅僅為了獲得認可而存在。
因此,這裏沒有那些令人煩惱的欲望,幸福主宰著一切。也就是說,幸福這種最容易變質的東西,在這裏處於一種完全無法消耗的腐敗狀態。
悅子在這惡臭和死亡的氣息中,如饑似渴地生活著。丈夫頻繁失禁,住院第二天就便血了,出現了令人擔憂的腸出血症狀。
盡管持續高燒,他的身體卻沒有消瘦,臉色也不蒼白。相反,在那張堅硬簡陋的病**,他的身體泛著光澤,紅撲撲的,像嬰兒一樣百無聊賴。他已經沒力氣折騰了,時而懶洋洋地雙手捧著肚子,時而用拳頭在胸口上下摩挲。偶爾,還會笨手笨腳地把手舉到鼻孔前,張開五指,聞聞手上的味道。
至於悅子,她的存在仿佛隻剩下一種眼神,一種凝視。她的雙眼全然忘記了閉合,就像一扇無法抵禦風雨的窗戶,任憑無情的風雨吹打。
護士們對她這種近乎狂熱的看護方式瞠目結舌。在這個散發著失禁惡臭、半裸的病人身旁,悅子一天最多隻能眯上一兩個小時。即便在這短暫的睡眠中,她也會做夢,夢見丈夫一邊呼喊自己的名字,一邊把自己拽進深淵,然後驚醒過來。
作為最後的治療手段,醫生建議給病人輸血,同時也委婉地暗示,這可能沒什麽效果。輸血後,良輔稍微安靜了些,繼續沉睡。護士拿著付款通知單走進病房。悅子來到走廊。
一個戴著鴨舌帽、臉色欠佳的少年站在那裏等候。看到悅子過來,他默默摘下帽子,恭敬地行禮。他左耳上方的頭發有一小塊斑禿,眼睛有點斜視,鼻肉很薄。
“你有什麽事?”悅子問道。
少年隻顧擺弄帽子,右腳在粗糙的地板上不停地畫圈,沒有回答。
“哦,是為這個吧?”悅子指著付款通知單說。
少年點了點頭。
悅子看著領了錢離去的少年,他身上的工作服髒兮兮的,心想:此刻,在良輔體內循環的,就是這個少年的血啊!這樣做恐怕無濟於事!應該找個血更充足的男人來賣血才對。讓這個少年賣血,簡直是一種罪過。為什麽不找個血多餘的男人……悅子突然想起病**的良輔。要是能把良輔體內充滿病菌的過剩血液賣掉就好了,賣給健康的人……這樣一來,良輔就能恢複健康,而健康的人就會生病……這樣,撥給傳染病醫院的城市預算就能派上用場了……然而,不能讓良輔康複。他一旦康複,肯定又會逃跑,離自己而去……悅子感覺自己的思緒陷入了一團混亂。突然,太陽西沉,四周漸漸暗了下來。窗口透進一片朦朧的暮色……悅子眼前一黑,倒在走廊上,失去了知覺。
她患上了輕度腦貧血,醫生強製她在醫療部短暫休息。
就這樣,休息了大概四個小時後,護士來通知她,良輔快不行了。
良輔的嘴唇對著悅子手中的輸氧器,似乎在說著什麽。悅子心想,丈夫為什麽要用這種聽不見的聲音,拚命地、甚至看起來有些愉快地不停地說著話?
這時,悅子竭盡全力支撐著輸氧器。最後,她的手僵硬了,肩膀也麻木了。她尖聲喊道:“誰來替我一下!快點!”護士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接過輸氧器。
其實,悅子並不覺得累,她隻是害怕。害怕丈夫那些不知在對誰訴說的、聽不見的話……難道這又是自己的妒忌心在作祟?還是自己對這種妒忌心產生的恐懼?她也說不清楚……如果自己失去理智,說不定會大喊:“趕快死吧!快點死吧!”
事實也證明,直到深夜,良輔的心髒還在跳動,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這時,兩個準備去休息的醫生小聲嘀咕:“說不定能挺過去。”
悅子難道不是帶著憎惡的目光,目送他們離開的嗎?丈夫還沒死。這一夜,將是她和丈夫的最後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