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對悅子而言,倘若丈夫活過來,她和丈夫之間憧憬的幸福,其不確定性,與丈夫此刻生命的脆弱,幾乎如出一轍。比起得到這種縹緲的幸福,她寧願抓住片刻實實在在的幸福。她覺得,相較於期盼丈夫那吉凶未卜的生,直麵他確定的死亡,反倒更容易接受。事到如今,她對丈夫的期望,既係於他每一刻尚在維持的生命,又如同盼著他死去……然而,丈夫的肉體仍在頑強支撐,似是要違背她的意願……醫生透露:“或許這是最危險的時期。”忌妒的記憶瞬間複蘇,悅子淚水滾落,滴在右手抱著的良輔臉上。與此同時,她的左手好幾次忍不住想從良輔嘴上拔掉輸氧器。護士在椅子上打瞌睡,夜間的空氣透著絲絲寒意。透過窗戶,能看到新宿站的信號機,以及徹夜閃爍的廣告燈。汽笛聲、隱隱約約的車輪聲,夾雜著疾馳汽車的喇叭聲,在空氣中激烈回**。悅子裹緊毛線披肩,擋住從領口鑽進來的冷空氣。此刻,即便拔掉輸氧器,也不會有人察覺,根本沒人在留意她。她不相信除了人眼,還會有其他目擊者……但她始終下不了手。直到拂曉,她不時換手拿著輸氧器,一直如此。究竟是什麽力量,讓她無法動手?是愛情?不,絕對不是。因為她的愛,就是盼著丈夫死去。是理智?也不是。她的理智,僅僅確認了沒有目擊者而已。是怯懦?更不可能。連傷寒感染都不怕的她,怎會怯懦?直至現在,她依然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力量在作祟。
但她漸漸明白,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這一切已無關緊要。天空泛起魚肚白,隨著清晨臨近,本應映出朝霞的雲朵,卻讓上空的氛圍愈發壓抑。良輔的呼吸突然變得明顯不規則,如同吃飽乳汁的嬰兒,猛地別過臉去。悅子拿掉他臉上的輸氧器,那一刻,他的氣息仿佛被切斷了。悅子沒有驚訝,將輸氧器放在他枕邊,從腰帶間掏出一麵手鏡。這麵手鏡是兒時母親過世留下的紀念品,背麵貼著紅錦緞,古色古香。她把鏡子貼近丈夫嘴邊,鏡麵沒有絲毫模糊。鑲嵌著胡子的嘴唇清晰地映在鏡麵上,仿佛還在訴說著什麽不滿……
悅子之所以應彌吉的邀請來到米殿,或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裏渴望重回傳染病醫院的氛圍。越細細體會,越覺得杉本家的氛圍,與傳染病醫院如出一轍。一種難以言喻的靈魂腐蝕力量,如同肉眼看不見的鏈條,將悅子緊緊束縛。
彌吉為了催要翻修的衣服,來到悅子房間的那晚,正值四月中旬。
當晚十點左右,悅子、謙輔夫婦、淺子和兩個孩子、三郎,還有女傭美代,都聚集在八疊大的工作間裏,忙著製作裝枇杷的紙袋。今年枇杷套袋的活兒開始得稍晚。往年四月初就動手了,可今年竹筍大豐收,大家忙著收竹筍,耽擱了枇杷的事。如果不在枇杷長到指頭大小的時候套上紙袋,象鼻蟲就會吸食果汁。因此,他們得糊數千個紙袋。眾人圍坐在盛著漿糊的鍋前,各自拿著摞在膝旁的舊雜誌頁,爭分奪秒地糊著。偶爾翻到有趣的內容,也沒時間細看,因為不抓緊,就趕不上進度了。
尤其是夜間作業時,謙輔滿臉不情願的樣子,十分滑稽。他一邊糊紙袋,一邊不停地抱怨:“煩死了,簡直是奴隸勞動!憑什麽強迫我們幹這種活?老爸是不是已經睡了?他倒想得美。虧大家還乖乖地幹著。要不咱們鼓起勇氣鬧一場革命?不搞一場提高工資的鬥爭,老爸還不得更囂張。喂,千惠子,把工資提高一倍怎麽樣?不過,像我這種沒工資的人,提高一倍也是白搭。瞧瞧,這本雜誌上登著《華北事變之時的日本國民精神》,夠讓人震驚的。背後卻又登著《非常時期下的四季菜譜》。”
大家都糊了十個紙袋了,謙輔因為發了這通牢騷,才勉強糊了一兩個。或許他意識到自己生活能力近乎為零,在眾人麵前暴露無遺,所以動不動就喋喋不休地抱怨,以此自我解嘲。他預感自己可能會出醜,索性搶先做好出洋相的準備。實際上,在千惠子眼中,他這副咋咋呼呼的樣子,帶著一種冷嘲式的英雄氣概。千惠子深知體貼丈夫的妻子心理,總是和丈夫一起,在內心裏極度輕蔑公公。這位聰慧的女子,不僅糊完自己那份紙袋,還悄悄伸手幫丈夫糊。悅子看到她這份柔情,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
“悅子糊得可真快!”淺子說道。
“我來做個進度匯報。”謙輔說著,挨個檢查大家糊好的紙袋數量。結果悅子糊得最多,有三百八十個。淺子對此沒什麽反應,三郎和美代則驚訝得合不攏嘴,謙輔夫婦對悅子的能力,似乎感到有些畏懼。悅子心裏明白他們的反應。尤其對謙輔來說,這些代表生活能力的數字,簡直是對他的莫大嘲諷。於是,他挖苦道:“嘿,咱們當中,也就悅子能靠糊紙袋養活自己。”
淺子卻認真地接過話茬,問道:“悅子,你以前是不是有糊信封的經驗?”
悅子十分反感這些人憑借農村那點微不足道的名聲,以及根深蒂固的階級偏見來評判他人。作為戰國時代名將後裔,她骨子裏容不得這些暴發戶的劣根性。於是,她順勢反擊道:“嗯,有啊!”
謙輔和千惠子麵麵相覷。當晚,大家躺在**,都在議論悅子,這個外表秀氣、看似溫文爾雅的女子,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
那時,悅子幾乎沒怎麽留意三郎的存在,甚至對他的模樣都沒有清晰的印象。這也情有可原。三郎一聲不吭,偶爾對主人家的閑聊報以微笑,同時用笨拙的手埋頭糊紙袋。他上身常穿一件滿是補丁的襯衫,外麵套著彌吉送的不合身舊西服,下身卻穿著一條嶄新的草黃色褲子。在昏暗燈光下,他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跪坐著。八九年前,杉本家一直使用白熱煤氣燈。了解過去的人都說,煤氣燈更亮。裝上電燈後,電力微弱,一百瓦的燈泡,實際隻發出四十瓦的光。收音機隻能在晚上收聽,遇到天氣變化,還根本收不到信號。
說悅子完全沒注意到三郎,那也不是事實。她糊紙袋時,不時會被三郎笨拙的手吸引。看著那粗笨又木訥的手,悅子心裏直著急。她扭頭一看,千惠子正幫丈夫糊紙袋。悅子心想,幫三郎一把也沒什麽不妥。正想著,坐在三郎身邊的美代,糊完自己那份後,便開始幫三郎。看到這一幕,悅子心裏釋然了。
她暗自思忖:那時,我鬆了口氣,肯定沒有妒忌的感覺,甚至還覺得卸下了負擔,心裏輕鬆了些。之後,我刻意不去看三郎,這並不難做到。我沉默不語,俯首跪坐,專心致誌地糊紙袋。盡管沒看三郎一眼,最後竟不知不覺地模仿起他的沉默、姿勢和專注。
但自始至終,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十一點,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這天夜裏一點,悅子正在房間為彌吉翻修衣服,彌吉走了進來。他一邊抽著煙鬥,一邊問悅子睡眠情況。悅子忽然覺得,每天夜裏,彌吉都把耳朵朝向她的寢室,隔著走廊,徹夜傾聽她房間裏的動靜。在夜深人靜時,這雙像孤獨動物般屏息傾聽的耳朵,讓悅子感到一絲親切。老人的耳朵,不正像清淨而充滿智慧、被徹底洗淨的貝殼嗎?人類頭部最像動物的耳朵,在老人頭上,仿佛成了智慧的化身。或許正因如此,悅子才覺得彌吉的行為並非醜陋。又或許,她從這份關注中,感受到了照顧和愛?
不,這麽美化他,實在有些牽強。彌吉站在悅子身後,看了看柱子上的掛曆,說道:“怎麽回事,太拖拉了,還是一周前的日期。”
悅子微微回頭,說道:“啊,真抱歉。”
“有什麽好道歉的。”彌吉輕聲嘟囔著,接著傳來連續撕碎日曆的聲音。很快,聲音停了。悅子瞬間感到肩頭被人抱住,一雙如冰涼矮竹般的手,探入她的胸口。她身體微微反抗,卻沒有呼喊。不是想喊喊不出,而是壓根沒打算喊。
該如何解釋悅子此刻的想法呢?或許這隻是自甘墮落,貪圖安逸?又或許,她就像口渴的人,連漂浮著鐵鏽的濁水都要喝下?但並非如此,悅子並不口渴。不抱任何期望,早已是悅子的性格。她來到米殿村,似乎是為了再次尋找傳染病醫院那種可怕的自我滿足的根據地。悅子就像溺水者無奈咽下海水一樣,遵循本能接受了這一切。不抱期望,意味著喪失了選擇的權利。既然如此,哪怕是海水,也隻能喝下去。
然而,此後悅子臉上,看不出溺亡女人的那種苦澀。或許直到生命終結,她的“溺亡”都不會被人察覺,僅此而已。
她沒有呼喊,是這個女人主動用自己的手,堵住了自己的嘴。
四月十八日是遊山的日子。在當地,觀賞花卉被稱作遊山。這一天,人們依照習俗,全家休息,一同進山賞櫻。
杉本家的人,除了彌吉和悅子,最近吃筍泥吃傷了。筍泥是傭農大倉把貯藏在小倉庫裏的竹筍運往市場售賣後,清掃倉庫剩下的大量筍屑。四五月份,杉本家的人不得不吃這些筍屑。
但遊山這天,大家格外講究。漆套盒裏裝滿美食,帶著花席子,一家人浩浩****地去遊山。在鄉村小學讀書的淺子長女,最為開心,因為這天學校也放假了。
悅子回憶起來,那是如小學課本插圖般明媚的春日。大家仿佛都成了插圖中的人物,或許早已扮演好了各自的角色。
空氣中彌漫著親切的肥料氣息,在村民的交往中,總能聞到這種味道。漫天飛舞的昆蟲,褐角和蜜蜂慵懶的振翅聲,沐浴在陽光下的燦爛微風,風中翱翔的燕腹,構成了一幅生機勃勃的畫麵。遊山的清晨,家裏一片忙碌。悅子準備好什錦飯團盒飯,透過帶欞子的窗戶,看見淺子的長女獨自在通往大門口的石台階旁玩耍。母親給她惡作劇般地放了一件菜花原色的長袖對襟黃毛衣。八歲的小女孩低著頭蹲在那裏,在做什麽呢?仔細一看,石台階上放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鐵壺。信子出神地盯著石頭和泥土縫間蠕動的小動物。
原來是往蟻穴口灌熱水後,漂浮出來的密密麻麻的螞蟻,無數螞蟻在溢出蟻穴口的熱水中掙紮。快滿八歲的信子,把剪短發型的腦袋深埋在雙膝之間,一聲不響地死死盯著這一幕。她雙掌捂住臉頰,頭發飄在臉上,也無心去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