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弗利得既逐去呂貝珈,遂引凱特立克至一密室中。一人即扃其戶,出酒及二小杯置於幾上,因曰:“君殆撒克遜人也。”凱特立克弗答。歐弗利得曰:“君勿見枉,吾鄉音所習聞也。唯吾於是間所聞撒克遜語,均囚語及奴隸音吐,無如君為教門自由之人,聆之滋悅於心。”凱特立克曰:“詎撒克遜教門人不入此堡耶?凡囚之受死者,果為撒克遜人,宜有土著之教士為之懺除。”歐弗利得曰:“彼焉得來?即有來者,亦分肥贓資,求妖酒食,安肯為罪人懺悔?且近年以來,闐然無教士足音。即雷極那德少延教士至,至但豪飲而已。今君為撒克遜人,故我欲求教。”凱特立克曰:“我固撒克遜人,然不稱為教士,祈禱之事,初未之習。俟我出後,易一有道者,為汝懺除。”歐弗利得曰:“姑俟之。汝須知與君坐語之人,少頃即將入地。吾生前惡眚多,死後苟無教士為紹,何以得麵天主。唯吾欲訴吾生平,非得酒不能傾吐。”於是仰吸其杯,且曰:“恐君不耐久聽,亦請進此觴。”凱特立克不得已,亦引滿。
媼曰:“我前此不如是之癃憊,蓋富足且美,為父母所鍾愛,今奴矣。方顏色如朝霞時,原為主人玩好之物,迨中年色衰,遂為秋扇之捐。君今亦無怪吾生多恨,即吾善詈,亦無人聽盼及吾者。君亦知吾為前此討圭司登舊堡主人之嬌女耶?”凱特立克大駭曰:“汝為討圭女耶?非吾老友弱息耶?”歐弗利得曰:“吾父之友無多,君殆為凱特立克乎?吾聞諸吾父,喜華德老人僅有一子,其子又為吾父之友,以君言度之,君是矣。敢問老人何為衣教士衣?殆隱於教門,以求脫腦門豆人之殘暴。”凱特立克曰:“汝且勿問吾之生平。唯汝辱在是間,而不求死,罪罟已屬無量。”歐弗利得曰:“吾罪固重,即靜修亦萬不能彌吾過。想吾父兄均死於此堡,而吾乃忘仇而事敵,即偶一噓氣,亦開罪於天矣。”凱特立克曰:“汝真負慝之女人。汝父親戚,鹹以為汝父之女愛而利加(此為歐弗利得之本名。——譯者)殉節矣,胡為偷生於此?且不止偷生,乃無恥事其殺父之仇。王法天理,淪喪都盡。”歐弗利得曰:“此事豈吾所願?吾唯深恨雷極那德一家之人,故負辱偷生,圖複其仇。”凱特立克曰:“汝寧短一刀耶?胡今日尚爾生存?設我預知討圭之女忍恥事仇,則我撒克遜之利劍早置汝膽,何待今日。”歐弗利得曰:“丈念念故人,至怒其女不肖,則丈平日稱為撒克遜凱特立克,為非妄稱矣。吾雖在此沉黑之中,亦知外間有遺老,心懷宗國者。然吾恒聳動其父子,操戈於同室中。一日老賊被酒,即為其子以刃加其喉,吾親見其流血也。此事至秘,今日吾第一次告丈人者。”語至此,忽如癇發,仰屋祝曰:“天下窮凶極惡之事,悉出此堡中,願屋宇立傾,蓋此萬年不朽之惡跡。”
凱特立克色少霽曰:“汝情人見弑於其子,汝後此之事如何?”歐弗利得曰:“自逆豎行弑後,吾遂屏居高樓之上,但聞外擄之人,呼號之聲而已,不更省其他。”凱特立克曰:“汝所為如是,即舉道行高絕之教門人,亦萬不能與爾贖罪。
汝靈魂之中已長癘疾,舍天主外,無能為汝施治矣。”語已即行。歐弗利得曰:“丈勿行,吾惡跡洶湧於方寸中,如沸潮,丈必有以救我。”凱特立克曰:“汝罪既稔,而吾又非教士,胡能為力?”歐弗利得曰:“此二十年中,吾恒聞人言,丈為信天之叟。以信天之叟,誠與天通,苟能援我,不至令我無望。”凱特立克曰:“汝唯自行懺悔,我無奈爾何。”歐弗利得怒曰:“丈且留須臾。丈必欲行者,吾惡心將複熾。丈須知汝既為凱特立克,彼雷極那德聽丈行耶?”凱特立克曰:“聽彼如何。我死亦為撒克遜種人,不如汝貪生而忍辱。以我思之,寧見罪惡之雷極那德,不願與汝陰人作絮絮語。”歐弗利得麾手曰:“汝行汝行。既不憐念故人之胤,亦將聽汝。今天人既不吾容,吾所行事,亦必令天下知之,如吾死後,或動有識者之憐憫。”凱特立克此時怒亦少止,曰:“汝更勿為惡,須靜中禮天。”歐弗利得曰:“丈殊未知吾所履之境地。今日聽丈言,忽悟人生應盡之義。天下人唯不畏死者,始克有濟。丈待之,生前厭我,或吾死之後,丈當太息愛而利加不愧為討圭兒也。今聞外兵攻堡且急,丈趣出以兵禦之,但見塔上有紅色旗顫於風中者,可力攻此堡,吾力能中亂其守者之心。丈可勿費大力,此堡下矣。丈今趣行,更勿問我從中作何舉動者。”
凱特立克方欲更問,忽聞雷極那德之聲,叱曰:“懶道人安往?得毋為奸細耶?”歐弗利得曰:“丈勿恐,但行。”遂啟一小扉,趣出。雷極那德粗豪人也,又在黑暗之中,初不辨認,見道人出,即略與為禮曰:“此二死人與爾絮絮作語,今將長辭人間,宜其如是。汝今告彼二人以死狀乎?”凱特立克曰:“彼人見執,已預知死所矣。”雷極那德曰:“汝語何以純為撒克遜音也?”凱特立克曰:“吾在惠多而廟中受洗。”雷極那德曰:“汝能為腦門豆人則更妙,今茲事急矣,不能恣我所擇。設無事之時,汝撒克遜人即以道人服來,亦不能免。”凱特立克曰:“此全恃天主敕旨。君今欲吾何作?請言之。”雷極那德曰: “從我行。”且行且語曰:“汝見撒克遜群豕圍吾堡乎?汝能以術告來兵,遲至二十四點鍾外來攻者,則吾計遂矣。”複作一書曰:“此書……”即易其口語曰:“汝識字乎?”凱特立克曰:“否,吾經文皆得自口授。”雷極那德曰:“然則佳極。汝將書告腓力,言書為白拉恩手筆,求彼速趣堯克,以兵來援。吾輩死守以候來兵。愧極愧極,不圖群豕圍城,以堂堂英雄,乃受困於此輩。道人當以術牢籠之,令勿走。待吾兵至,悉複吾仇,於願始遂。”凱特立克曰:“如將軍令。至撒克遜人之無狀,吾必不令其一人逃越。”雷極那德曰:“汝非撒克遜人耶,奈何聽汝族人之死?此語得毋奸詐?”凱特立克素不為妄語,至此急智忽生,曰:“此種皆群盜,天理王法皆蔑,吾何能親之為同種。”雷極那德曰:“此語良然。此種人至欲劫取聖母堂中祭器,豈複謂人?”
凱特立克曰:“是種人殊違天。”雷極那德曰:“汝為教士,在理宜與我輩同仇。”凱特立克曰:“吾亦為彼所執,挾仇而求複之,唯天主知我心也。”於是雷極那德引出後戶,示之以道曰:“汝能為我勾當此事,再來麵我,定能使撒克遜人肉較狗肉賤也。吾見汝亦嗜飲之人,功成,當就吾飲。”凱特立克曰:“必如約。”雷極那德出金錢一枚賜之,且曰:“汝苟敗吾事,必剝皮而張之風際。”
凱特立克既出行,久之,反擲其金錢向堡曰:“留此錢與爾同死!”雷極那德初不辨其何語,此時心頗疑惑,乃顧左右射之,已而複曰:“俟之,彼非宵小者。詎非自敗吾事。”因曰:“極而司,汝往擒凱特立克及阿失司丹至,置之軍械庫中。”於是二人移囚於軍械庫中。
雷極那德旋亦至門,見此二囚以四人管之。雷極那德命酒,酌既,始問來囚。時汪霸以冠蒙麵,室中無光,雷極那德又未麵凱特立克,因而弗覺,但曰:“二雄聽之,吾堡中待客如何,客無苦否?前此約翰親王以公宴款汝,汝乃淩之以氣,餘今將倒懸汝屍於牆,聽群鳥來啄汝屍。凱特立克,汝趣報我,胡默默如啞人!”汪霸曰:“倒懸亦佳。人家恒言吾為鈍根,腦球中顛倒,因而弗靈,今獲倒懸,吾腦將還其故居,詎不甚善!”雷極那德曰:“此何人?必非凱特立克!”汪霸擲去其冠,出示頸上銅圈,奴圈也。雷極那德叱左右曰:“極而司、克來門德,汝以何人來充凱特立克也?”白拉守適入,即曰:“此凱特立克弄兒也。汝尚憶是人曾以木刃與以撒鬥乎?”雷極那德曰:“健哉奴子!趣以人來懸此二囚。彼非以贖金來,無能出此。且此出亦非易,必盡令退去堡外之賊,並自具手券,後此相見,終身以奴禮自待。”複曰:“趣取凱特立克,胡為誤執其奴。”汪霸曰:“趣取吾主人耶?汝輩以我為愚,汝乃真愚,恨不之覺。”雷極那德駭曰:“彼作何語?”而左右亦曰:“囚室中無凱特立克,果有凱特立克者亦安往?”白拉守笑曰:“以吾觀之,凱特立克變服遁矣!”雷極那德曰:“噫!吾乃自辟後扉送凱特立克行耶!汪霸,汝豈即服道人衣誑我者耶?我今為汝剃發,送汝於城外矣。汝素以詼謔見長,此時尚能試汝故藝否?”
汪霸知已臨命,然猶不改此度,即曰:“謝長者惠我。以汝所言,殆欲以紅帽賜我耶?我為小行者,乃一擢為紅衣教士,升途何其速耶!”白拉守曰:“此人臨死,尚能雅謔,真趣人哉!雷極那德,汝勿死是人,請授我,儕之弄人之列。汪霸,汝心甘乎?”汪霸曰:“我尚須待主人之命。君不見吾頸之圈,一日見圈,終身莫脫。且不待主人之命,何得自由?”白拉守曰:“撒克遜之奴圈,以腦門豆鋸鋒斷之易耳。”汪霸曰:“此言良然。唯是間有童謠,汝必未之聞,吾為汝誦之。曰:‘我有嘉木,腦門豆樵之;我有頭頸,腦門豆轡之。嗟夫!腦門豆之匙,攪吾羹兮;腦門豆之侈,移吾情兮。腦門豆肥,撒克遜瘦;撒克遜興,腦門豆走。’”雷極那德怒曰:“此何如時,汝乃傾耳聞鈍奴作歌耶!吾取援之書,已落奸人之手,自困此堡,詎非坐待其亡?”白拉守曰:“然則挾吾眾登城矣。汝不見吾向來搏戰之局,無若今日之亟亟乎?趣呼白拉恩,今日守城,當如巴勒士丁中之苦戰,即汝亦當同行。有我三人,則撒克遜之登堡,如登雲之難矣。即使媾和,胡不與此撒克遜人開議?”乃授阿失司丹以酒曰:“汝以此潤其咽,試發聲告我。果求歸者,當示我以言。”
阿失司丹曰:“事當籌其能任者。果見釋,必以一千馬克奉償。”雷極那德曰:“一千馬克外,尚須麾去堡外之眾,和議始成。且此堡外之徒,上幹天和,下藐王法,留之大非善著。”阿失司丹曰:“試與凱特立克言之,或能見允。”雷極那德曰:“然則議定矣。以一千馬克來,汝自由矣。撒克遜,汝聽之,此數絕鮮,不能括以撒而盡贖之也。”白拉恩至,急曰:“以撒之女,不在議中。”雷極那德曰:“凡與汝同俘者亦然。”阿失司丹曰:“猶太人聽汝所為,我若援之,不成為基督教人矣。”白拉守曰:“魯溫娜當屬我,我不能徒費精力,一無所得。”雷極那德曰:“贖後獨留此弄兒,我將痛繩之以法,為侮嫚貴人者戒。”阿失司丹正色曰:“魯溫娜我聘妻,即梟輥吾身,亦不即允汝。汪霸者,不惜一身來救其主,寧舍吾命,汝輩不能挫其一毫。”白拉守曰:“魯溫娜乃雲汝妻耶?以彼美人,乃偶汝廝役!嗟夫,撒克遜,汝勿夢囈,此時尚以為爾祖生前七國並立時代耶?今實告汝,約翰親王在上,不聽汝輩言勝國之殘貴也。”阿失司丹曰:“汝何言?若以門閥論之,吾雖亡國之餘,較汝輩狗盜遠矣。若輩之得生全,以若祖力能為盜,盜人之國。且吾祖累世為王,戰必以勇,謀必克臧,戰績仁聲,被之雅樂,即弓劍所藏,鹹有先賢為之表彰。”雷極那德見白拉守為阿失司丹所窘,忽笑而言曰:“白拉守,汝今日困於阿失司丹矣。”白拉守曰:“吾與俘囚何較。彼支體既見縛,口中良可聽其自由。”複與阿失司丹曰:“盡汝能言,魯溫娜不出此堡矣。”阿失司丹聞之不答。
此時忽雲門外有道人,欲見將軍。雷極那德曰:“此道人真耶偽耶?汝輩往檢其身,若仍聽奸人闌入者,吾必剜汝之睛,以烈炭填之。”左右曰:“此次果再導奸人入者,聽主人刑戮。主人侍者逐司林識此道者為安白魯司,為愛默大師之首座。”雷極那德曰:“彼從愛默大師來,必有佳消息見語,意閻摩老子弗在,鬼徒因而逸出耶!汝輩引群俘入。”複謂阿失司丹曰:“撒克遜,汝須味吾言。”阿失司丹曰:“汝輩既征贖金,則禮意亦當勿失。汝輩無因囚我,我已前告汝輩,出後一較其力,定生死,汝乃不見報,何也?吾今以手套擲汝為信物。”雷極那德曰:“我向不與囚俘較力。”斥左右曰:“汝輩以手套懸之,待此囚自由後,取而授之。彼於出後更言較力者,汝告以主人非怯,特不屑耳。”
阿失司丹既去,安白魯司入,戰栗不已,向天言曰:“嗟夫聖母!吾今其獲免乎!”雷極那德曰:“是間均斬刈外教之人,為教門護衛者,汝複何怖?”安白魯司曰:“群公固吾師良友,其獲於師亦夥。”雷極那德曰:“此何時,尚呶呶作閑話?趣語汝之來意。”安白魯司曰:“嗟夫聖母!公教中人,胡為躁急無養至是?世有盜魁者,不畏天,不信教,複不守教皇律令。”其餘絮絮作羅馬語。白拉恩曰:“似汝所言,爾師得毋被盜乎?”安白魯司曰:“然,吾師已落貝立愛而手中矣(貝立愛而者,聖經中所言巨盜也。——譯者)。聖經不雲乎:世人弗攪教徒,弗害先覺。此二語彼乃背叛無遺矣。”雷極那德曰:“吾輩方坐困於此,爾師不能拔我於厄,乃反見征救,此人情乎?究竟爾之來意,爾師將何求於我?”安白魯司曰;“吾師為盜所獲,擄金錢二百,且索重贖。故吾神甫遣來乞援,或為代贖,或以兵取之,唯將軍所擇。”雷極那德曰:“是人醉耶?天下焉有腦門豆貴閥,乃肯自解囊金救一道者耶?別道人之富,十倍於我,何為見求?至於乞援以兵,而吾輩已困此孤城,何能更出一旅?”安白魯司忽曰:“將軍言困於盜中,然此堡外之盜,威力淩人,驚悸亡魂矣。吾見彼中方製雲梯,勢將臨城。”白拉守曰:“趣登脾,觀外賊何作者。”乃啟窗外覷。窗外即平台,因麾左右曰:“趣來,道人言殊確,外盜爭擁高盾,布雲梯臨城矣。強弩之士,布滿林中,矢鋒-一向我。”
雷極那德出雄笳吹之,令城眾悉登,謂白拉守曰:“汝守東麵,東麵垣低。白拉恩西抵來兵,吾自當其前麵。唯堡中人少,勿死守一麵,須來往徼巡,方可策應。堡外烏合之眾,不足慮也。”安白魯司曰:“群公皆行,吾師待誰而拯?雷極那德將軍亦有說乎?”雷極那德曰:“爾自求天主,無能為力矣。”忽曰:“安失而密,汝曾備沸瀋沃來兵否?又檢閱弓刀無乏否?爾張吾牛頭巨纛,示堡外人,以我守是中,勿冀僥幸之獲。”安白魯司伏地言曰:“幸將軍一言,歸報吾師。”雷極那德曰:“嚴閉此道者,待吾卻敵後,再取進止。且吾堡中神道,自刓石成形,從未聞道人禱告。今茲且令聽之。”白拉守曰:“今日之事安可瀆及神靈!非乞神靈佑我,事安得臧?”雷極那德曰:“我素不信神靈,計唯取彼巨象碎之,以為藺石,擲之,擊彼群盜耳。吾堡中尚有克利司多佛像,為木鐫,至巨。推之登堡,撲彼來兵,可死人無算。”此時白拉恩忽細審堡外之眾,詫曰:“盜中乃有紀律,彼人所立地,鹹足避吾矢鋒所及。然無旗章,而部署井井,是中必有能者。”白拉守曰:“是中有調度之主將,衣甲皆作黑色,此人殆真健者。其人得毋為黑蝸牛耶?”雷極那德曰:“果為黑蝸牛者,吾仇複矣。吾覓之已久,彼乃自趣其死網。”此時外兵漸漸近堡,堡中亦無言,各以所部拒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