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天下之人同在難中者，其相親必摯，平日固引嫌，至此危亡顛頓間，豈複更言禮法。呂貝珈此時見挨梵訶，如逢親故，日為切脈望色，道溫涼，關切之情逾於骨肉萬狀。方按脈時，心中情緒潮湧。而挨梵訶忽於沉惘中問曰：“切吾脈者仍女郎耶?”語時甚冷寂。呂貝珈心滋弗悅，知病人心緒固未見屬也，乃嚶然微歎，幸不為挨梵訶所聞。迨挨梵訶少醒，呂貝珈問其所以，挨梵訶曰：“吾體滋適，謝吾親愛之呂貝珈。”呂貝珈自念親愛之言胡來，詎病深性亂乃如是耶?以我之身，較彼駿馬馴狗為價已輕，何複言親，何複言愛?挨梵訶曰：“吾焦思極，創處竟不覺楚。聞舁我者言，吾身已俘虜於此，且聞外間人言，似已入雷極那德掌握之中。果如此者，吾何由出魯溫娜及吾父於難?”呂貝珈自念，彼但念及其父與其意中之人，乃獨不言吾父女；既而又念，吾乃自蹈於癡情，彼心究何係屬於吾父子。聞挨梵訶言，乃曰：“堡已見圍，此間唯白拉恩與雷極那德力禦外兵。唯聞外間有教士入堡，問之或能周悉。”挨梵訶曰：“教士來此乎?趣往邀之，第言托我垂斃之靈魂，在義彼必見顧。唯吾此時須一聞外狀也。”
呂貝珈既出，為歐弗利得所沮，乃入麵挨梵訶，詳語以狀。呂貝珈歸時，堡已受攻，人聲哄動，但聞守兵來往，蹴踏之聲不已，又聞主者發令，悉力堵禦，矢石之聲續續不絕。顧戰聲雖急，有時少寂，其狀愈足怖人。呂貝珈此時神氣木木，亦時時念《舊約》之言曰：“橐聲沙沙然，槊盾之光處，聞主將號令，及戰士鐃歌，此狀至可怖也。”此時挨梵訶神魂躍躍，如攀鞍盤馬，挺槊向疆場矣。且曰：“吾能從窗上外覷，則病當立愈。更能於窗中出一矢，揮一刀，於願既足，病亦立愈。嗟夫，吾既無兵，而又無力，奈何?”呂貝珈曰：“將軍勿爾，外間寂然，得毋停戰耶?”挨梵訶曰：“汝惡知之?凡戰急而轉無聲，正主客相搏、性命呼吸之際。前此之聲電光閃也，電過移時，雷且大震矣。嗟夫，恨吾不能臨窗而矚耳！”呂貝珈曰：“將軍必如是者，病且弗已。吾今試憑窗外望，一一舉拾以告將軍。”挨梵訶曰：“汝安可去！窗眼之中，均可受箭。”呂貝珈曰：“死亦佳事。”乃挾短梯登檻。挨梵訶曰：“吾親愛之呂貝珈，此事滋非閨秀所能，勿被傷以死，使我含恨。汝先以盾自衛，勿湧現全身於窗上。”呂貝珈聞言，果擁盾自衛，以身臨窗外瞰。凡外間所有，悉舉以告，言敵眾攻城矣。
呂貝珈所踞窗，一麵足以麵內，凡城中人應敵狀，亦皆見之。堡中尚有外堡，為保衛後戶者，雷極那德自臨鎮之。眾已來攻。堡既弗高，築亦未固。有小河與大堡隔，外堡縱失，苟起繩橋，敵亦莫人。外堡有門對大堡，備陷時堡兵奔內之用。外堡之外，有木樁，銳上，四布地上。呂貝珈見外堡守兵雖夥，然為勢甚危，而來兵之勢專取攻瑕，務在必克。乃一一下告挨梵訶，且言林中撒克遜兵多，出林者無幾。挨梵訶曰：“外人用何旗章?”呂貝珈曰：“無也。”挨梵訶曰：“如是搏戰，乃不用大蠹耶?爾試觀之，誰為魁率者?”呂貝珈曰：“吾見一騎將，甲馬皆黑，狀至趕捷，號令似出其手。”挨梵訶曰：“黑騎盾上所繪何狀?”呂貝珈曰：“似繪一鐵棒並一荷包之鎖，質黑而畫筆青也。”挨梵訶驚曰：“此鐐械也，大類吾之近狀，來將何為用之?汝見盾上尚有銘詞否?”呂貝珈曰：“此安能辨?即所繪之形，亦借陽光矚之。”挨梵訶曰：“此外尚有何人?”呂貝珈曰：“為吾所見者，隻有此人，而攻外堡勢甚囂雜，亦似有倡率者。”旋呼曰：“來矣，來矣！
近堡矣！天乎相我，我膽力喪矣。前隊之兵均擁木盾，後隊悉張弓注矢而前，引滿矣。嗟夫！摩西天主赦我乎！”此時呂貝珈之聲為外兵所哄，悉不之聞，但聞堡外發令攻城，城兵亦吹笳抵之，鹹呼主將之名以壯兵氣。外攻雖烈，內備亦嚴。外兵之矢叢數十人始一發，均趣城上，城人少露其軀者立蹶。此時矢如雹落，聲蚩蚩然。城人悉隱睥睨中，死者僅二人而已。城中腦門豆兵既擁高盾，亦以矢向敵而射，外兵無甲，傷者頗夥。時兩軍大哄，其聲至烈，似有要人中矢而殞者。
挨梵訶偃臥，心血如沸，自念凡人力捍自由，必以戰績，今我偃臥如僧，乃聽同類為我爭之，極形愧戀。複呼呂貝珈曰：“汝更臨窗覘外兵何狀。”呂貝珈如言複登。挨梵訶曰：“如何?”呂貝珈曰：“兩陣矢如飛蝗，至彎弓之人亦不之見。”挨梵訶曰：“如是，城安得下?非肉搏者，外兵為失著矣。汝試觀黑甲之主將如何?”呂貝珈曰：“紛亂中殊不之見。”挨梵訶曰：“兩軍方蹙，主將乃棄軍行耶?”呂貝珈曰：“見之矣，彼已以騎近外堡，力拔木樁，且有以斧力斫之者。”已而複呼曰：“樁起，兵隊進矣！雷極那德力卻之矣！”已而複呼曰：“二軍肉搏矣！天乎，狀乃如二狼接也。”語至此，呂貝珈不複更視。挨梵訶曰：“此時肉搏無矢，汝平安矣，可更為我矚之。”呂貝珈曰：“咄，黑騎大將與雷極那德接戰矣。二軍均停械以觀，戰狀至劇。”已而大呼曰：“顛矣！”挨梵訶曰：“誰也?”呂貝珈曰：“黑騎也。”少須，更曰：“起矣。此時似綜二十人之力迸之一身矣。彼刃已折，易一巨斧，近雷極那德力斫。”忽大呼曰：“彼不能支，仆矣！仆矣！”挨梵訶呼曰：“仆者雷極那德乎?”呂貝珈曰：“然。白拉恩以人來援，舁雷極那德入城矣。”挨梵訶曰：“然則來兵入樁圍內矣。”呂貝珈曰：“然。兵已附梯上城，聞亦有以肩承足而登者。城人方以木石下擊，外兵舁其傷者走矣，駢肩複至。嗟夫摩西！上天生人，乃用是誅滅耶！”挨梵訶曰：“勿為兒女之言，但告我誰勝誰負。”呂貝珈曰：“飛梯已為內兵所毀，城下傷兵方輾轉哀鳴，似外兵已敗。”挨梵訶曰：“天乎助我！詎知兵力一挫，乃悉逃乎！”呂貝珈曰：“否，來勢複銳，黑將軍執巨斧斫堡門矣。君但聞巨聲，即將軍斧力也。城上木石爭下，將軍初不之省。”挨梵訶躍然起坐曰：“吾始以為英國能此者僅有一人，今乃兩耶！”呂貝珈曰：“門碎，外堡辟矣。外兵已沸入，將堡內守兵一一擲之濠中。”挨梵訶曰：“眾過繩橋乎?”呂貝珈曰：“未也。白拉恩已毀橋，而外堡守兵尚有留滯橋外者。君不聞號慟聲與?即堡兵哭也。此狀我何忍更矚。”挨梵訶曰：“力支爾疲，為我更覘外勢。”呂貝珈曰：“外兵方息，城矢亦弗及。”挨梵訶曰：“吾友，前文佳，後幅當弗弱，黑勇士必且來攻大堡，堡亦必克。”複自言曰：“天下安有如是之勇士?所圖鐵棒及鐐，此又何意?呂貝珈，汝見黑將軍實作何狀?”呂貝珈曰：“上下皆黑，安辨風采?唯此次施勇於萬矢中，獨標神力，後此雖在百萬軍中，吾亦辨之。此人在岌岌危險中猶同赴燕，何其整暇。吾觀將軍不徒有力，且每一舉槊，靈魂鹹載之以出，令人折服無已。天下安有以一人之力挫數百人者！”挨梵訶曰：“呂貝珈，汝一一繪出英雄風貌矣。彼殆少息，蘇其勇力，且必以策渡河。有是勇士在軍，安肯中道而止?我若能在是間者，即囚我十年，我亦甘之。”
呂貝珈聞言，趣即榻下曰：“將軍奈何言此?將軍現被痍傷，詎可躍躍更試。”挨梵訶曰：“呂貝珈，吾輩生長兵間，聞戰即心動，安能枯坐如僧，閉置如處子?且我之嗜戰，猶之嗜飲，沙場塵土，嗅之皆有奇馨。若我輩不能得名於疆場，雖生胡樂?須知吾心所奇貴者，即此一節而已。”呂貝珈曰：“將軍之言固偉，然為區區虛名，乃不惜其軀命，亦為非策。將軍殺人喋血，固至豪健，一至槊折馬顛，此外尚遺何物?”挨梵訶曰：“所遺之物，名耳。名之為用，用以表墓最佳。”呂貝珈曰：“墓前所懸之鏽刃，及半折之殘碑，足以酬將軍生平苦誌乎?似將軍所嗜者，在巷曲賣糕者之口中唱英雄之曲，以媚醉人，將軍即用為行狀乎?”挨梵訶大怒曰：“女郎止，汝何知英雄行狀?天下人品之貴賤，即分別於此。國仇在胸，不報豈複男子！汝奈何以冷水沃此嚼火?我輩即憑此好名好勇之心，以保全吾愛國之素誌，或不至於無恥。汝非基督教人，故愧心不熾；若吾基督教人見人戰勝，則以為至榮。我實告汝，凡人畜有此心，則報國仇，誅暴君，複自由，均恃此耳。”呂貝珈曰：“吾輩有國度時，亦知保國。至於宣戰，亦第憑天意，舍此人人無複戰心。今吾國已滅，遺民悉為人侮。若吾種中能更生一吉地翁與馬喀伯司者，則遺老無一人敢言勇矣。”
呂貝珈語至此，感喟蒼茫，狀甚悲愴。緣猶太人多守辱遠榮，並無複仇之念亙其胸中者，而呂貝珈則獨異於其種人，自念挨梵訶必不能深洞其隱，以為我輩必卑微無膽、貪生恐死一流人耳。若果流血碎屍，能挽回國家自由，心亦甘之；否則俾吾父及挨梵訶一一脫險，即死亦複無惜。此時基督教人方知吾猶太種人亦知赴義而死也。思時，視挨梵訶顧已睡矣，自念吾此時以目視之，於禮良悖。嗟夫吾父！吾於此時竟置吾父於憶念之次，何也?宗國陰沉，乃顧戀戀此異邦少年人，寧非無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