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司華入,而耳語告主人曰:“猶太人也。居於堯克,名曰以撒。許之進謁否?”凱特立克愀然曰:“以歌斯出款之。凡猶太人宜以牧豬奴與接。”愛默合掌曰:“聖母,此間何為聽猶太人入也?”白拉恩曰:“猶太之狗,乃許身近十字軍上將耶?”汪霸曰:“十字軍大將惡猶太人,然固甚愛猶太人產也。”凱特立克曰:“諸公勿爾,吾斷不能以諸公之怒,遂易吾祖製待客推誠之舉動。州此種人天容其生,寧吾輩靳此數句鍾之款接耶?唯老夫必不令其與諸公接席,諸公斥勿與語,聽亞剌伯人與之同飲可也。”白拉恩曰:“吾奴固出身回教,其賤視猶太人猶之吾教。”汪霸曰:“猶太人固鄙猥,其始曾為天主上選之民,彼崇拜穆罕默德者寧能高於此族。”凱特立克曰:“汝既如是,可與爾同食,汝愚而彼賤為分等也。”

汪霸方欲更言,凱特立克止之。

時猶太人已入門矣,狀甚頎瘦,目光如鼠,見人即鞠躬抵地,以平日良於鞠躬,若生質然者,腰膂亦日為之縮,入門,人無禮者,遂趨趄就於下席。客貌頗端整,唯高鼻深目,望之似臉上陳列無盡丘壑。睛黑而小,頦上多皺紋,須發蒼然。當其人年少,頗有風標,而既成猶太人氣質,入望即生人怒,遂成此猥賤之容。亦當時貴族威逼,故逢人鞠躬,成此鄙狀。時猶太人衣裳全濕,外衣赤帔,中則黯紫之衣。靴博,中帶皮革。腰韁之上懸小刀,並囊墨盒。冠或作方形,原用以別基督教人。故猶太人於入門時,即脫冠為禮,屢與凱特立克鞠躬。凱特立克抗不為禮,頤指之坐,奴仆亦不予以座次。猶太人蛇行而斜睨,不敢就座。諸仆見猶太人,鹹張兩膊,以橫互其席次,不令廨入,且徐徐舉邕。愛默之奴見其至,則合掌祈天,如觸不祥之物。白拉恩之侍者,雖亞剌伯人,亦外教者,見之猶張髯橫目,以手按劍。凱特立克初意既延之入,殊亦不欲虐待以非禮。實則愛默與論獵狗種類,語津津然,竟忘猶太人之未就食。以撒矗立,彷徨無主。而進香之人(前為愛默行導者。——譯者),方坐火爐之次,心殊弗忍,乃引之同坐曰:“老人,吾衣已燥,食亦飽,可以讓汝,汝且坐此乎?”遂授以豆漿及羊肉,不及猶太人言謝,已拔身行。此時果有畫師,能從以撒向爐時曲曲繪之,固一幅田家冬景也。迨衣既燥,立取豆漿咽之,甘芳如饜異味。

此時凱特立克與愛默論獵事,魯溫娜則與侍兒款語。白拉恩隔座恒以目竊視魯溫娜,又流睇及於猶太之人。愛默曰:“丈操英語固佳,然以之行獵,則腦門豆語為優,以名詞多於各國也。”凱特立克曰:“上人愛默,老夫雖不能法語,而行獵亦甚得,未嚐以不能法語廢獵也。上人吹笳,我則吹角,狗聞角前撲,亦宛轉如吾意。至所得禽獸,一一馱歸,何必以君法人兵械。”白拉恩遂抗言曰:“法人語何止行獵,即用之戰陣,施之閨閣,何適不可?此等語言,固榮顯之國所操者。”凱特立克曰:“上人請盡此觴,老夫當舉我十年前事告汝,始知閨閣、行陣,均無須法語也。腦夫拉登之戰,撒克遜人哮喊之聲與法人同烈且遠。”語至此,又舉觴為壽曰:“不能不以酒酬當時之壯士!”飲既,複言曰:“此日情狀,真破盾搴旗之日,流血如水,視死較逃優耳。撒克遜自是編為歌詞,指是戰,曰《飲刃詞》。老夫當日身與其役,較之豪飲為狀逾甘。嗟夫!今歌聲寂矣,英雄事業付之他族之人,至於語言及聲聞,均黯黯將沉沒垂盡,唯餘老朽一人,憑吊前人,生無限悲涼之感。”因斥農仆曰:“汝為將軍斟酒。將軍蓋為正教立功之人也。”白拉恩聞言大悅曰:“為正教立功,功固不專我。太姆不拉一族,特舍我以外,上烈亦無主名。”愛默曰:“霍司必太拉亦錚錚者,安可盡泯。吾有兄弟即在此兵間。”白拉恩曰:“是非我痛詆其族。”語至此,汪霸即曰:“果如是,李卻大王何庸親征,唯公輩以家眾遏敵可耳,安用萬乘親臨。”魯溫娜曰:“為正教立功者,其中獨無勇士如是二族者耶?”白拉恩曰:“有之,英兵亦有蒞巴勒士丁者,然名為聖教幹城,英軍終居第二流人物。”時進香之人聞言怒曰:“英人安能處第二流?”眾聞言鹹回首盼之。進香者曰:“方拔刀護教時,英人固前無堅敵也。吾親見李卻王取愛克城後,以英國五勇士與人校力,當之立靡,無一勝者。白拉恩將軍必勿待吾言,當已知之矣(以白拉恩曾見敗此五勇士手也。——譯者)。”此語一發,白拉恩臉色慘變,以手拊劍,既而又念非用武之地,遂已。

凱特立克者,豪爽競直人也,見進香之人言英人勇,乃大笑樂,竟未睹白拉恩之怒狀,因語進香人曰:“汝能言此五義士之名,吾賜汝以金釧。”進香者曰:“語之甚願。唯吾生平立誓,不禦金寶之物。”汪霸曰:“此何傷,吾代爾受之可也。”進香者曰:“第一人為英王李卻。”凱特立克曰:“其人雖腦門豆種人,然英武如是,我亦服之。”進香者曰:“第二為來司忒侯,第三為溫麥司麥而登。”凱特立克笑曰:“然,是皆英人也。”進香者曰:“第四為富克。”凱特立克曰:“是吾母黨。第五人誰也?”進香者曰:“愛德溫。”凱特立克曰:“此真亨極司名裔哉!第六又為誰?”進香者夷猶久之,不即答,旋曰:“其人望實殊不如此四人,備數已耳,聲名則已忘之。”白拉恩曰:“進香人,汝已言其四,此一人奈何忘之?此人誠勇,然吾馬劣,竟敗其人之手,汝寧忘之耶?其人為挨梵訶。以勇力論,六人中此為第一。唯尚有一言,明日之會,彼倘與列,吾尚欲與鬥,以決誰勝。”進香者曰:“將軍勿為大言,公之敵人,若在此者,必不能讓將軍尺寸耳。今將軍良知彼必不在此,徒為轟轟者何事,轉足以攪座客之清談。設挨梵訶將軍自巴勒士丁歸,吾敢決其必與將軍一校。”白拉恩曰:“汝決之,汝必能保是人之必至矣。然何以為信物?”進香者就懷中取小匣,中貯十字架之木屑,出而合掌頌禱。

既出時,座上主客均合掌稱頌,獨猶太人及亞剌伯侍者與白拉恩不動。白拉恩取其頸上金鏈,擲示愛默曰:“汝收此信物,並彼走卒所持之物,均汝掌之。

果挨梵訶歸國,我與校力,彼不見答者,我將斥彼為鼠輩,宣之廣場矣。”魯溫娜曰:“挨梵訶固不在此,斥之何為?公果以正直與角武能,彼亦何靳;且彼不在此,純無保護之人,我雖閨秀,願以聲名為之保證,決其弗走。”其初凱特立克聞言悅英人之勇,怒法人之虐,喜怒之心變幻如重陰之雲,及聞第六勇士之名,堂上下人視凱特立克竟如無聞無見者,及魯溫娜語時,忽如夢覺,乃曰:“列底(尊閨門之稱也。——譯者),安可以閨秀之名保此人,此人聽老夫保之。”複顧愛默曰:“以老夫保之可乎?”愛默曰:“足矣。吾謹以聖屑及金鏈藏之,迨勝負決後再出示人。”語至此,複合掌以聖屑付安白羅司。安白羅司亦教士,名位稍次於愛默者也。愛默取金鏈懸之腕上,因曰:“吾飲美釀,心肺皆甘,今請以此觴為魯溫娜壽,許吾就舍乎?”凱特立克曰:“聞君嗜飲,胡為竟醉?君酣飲可以達旦,至雀喧鴉噪始已,今胡懨懨有倦容?方老夫少時,見撒克遜童子,亦無此早睡之理。”然愛默道人也,不飲亦自有說。彼見凱特立克縱酒而尚氣,而白拉恩語複不倫,若二人憤爭,則勢殊岌岌可慮,故欲避席而去。因曰:“君撒克遜人飲量至洪,他族何能及此。知吾教律極嚴,何敢縱恣。”乃堅請行。於是客舉謝主之觴,通席皆飲,後主客盡散。

白拉恩行時,見以撒,因曰:“爾不守教化之狗,明日亦赴會觀鬥力耶?”以撒鞠躬言曰:“若將軍見允者,老奴亦與觀其盛。”白拉恩曰:“汝以重資博子金,且愚貴族之婦孺。汝橐實乎?”以撒駭曰:“老奴安有資?即一歇光而亦無之(猶太錢名。——譯者)。猶不特此,即一銀辨士亦未嚐蓄。老奴方欲假資於同種之人,敬納王稅,此行尚須吾先祖約各佑我,得假資歸,方免官中嚴譴。老奴之窮極矣,即奴子之衣,亦從塔特加司得中名羅本者假得之。”白拉恩笑曰:“汝乃巨猾,言至可哂。”白拉恩因以亞剌伯語語其侍者,徐徐而去。以撒見白拉恩,鞠躬至地,直至其去,始引首視狀,如人聞震雷,慘無人色,耳中尚蘇蘇作雷聲也。愛默、白拉恩二人為家人引至宿處。上下廝仆,亦各得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