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情場失意職場得意(三)

永遠得體的烤三文魚

譚麗莎連忙說:“真的不用。”

陳明碩微笑:“我們不是在約會嗎?除非你覺得我還沒有這個資格。”

她確實覺得兩人關係還沒有這麽近。可他這麽說了,她就不好承認。她說:“不是誰花錢的事兒,主要是我已經有一條合適的裙子了,就不用再買了。”

“我聽說女孩子都不會嫌衣服多。”

“我家裏地方很小,衣服多了,都沒地方放。而且我工作比較忙,東西太多了也麻煩。萬一以後搬個家,打包都費勁。”

也不算撒謊,這的確是她真實的生活狀態。他看她真的不想買,也就作罷。

他很配合地聽了店員和譚麗莎的建議,試穿了複古的西裝馬甲,還戴了一頂鴨舌帽。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效果不錯,像民國電影裏的成熟男主角。導購半真半假地驚呼“好帥啊”,譚麗莎也說很合適。

陳明碩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著歎了口氣,說:“太傻了。就是小柔喜歡瞎折騰。”譚麗莎說:“還好吧,也不是很誇張。”

“對,這次總比什麽漢服卡通風格要好。”

完成了購買任務,他請她吃西餐。選這裏是考慮到檔次、情調以及她健康飲食的需求——他注意到她中午連粥都不肯喝。如果是他自己,他更願意去日本餐廳吃一份套餐,輕鬆簡單快捷。

她毫不猶豫地同意是因為她不挑食。但如果是她自己,她更想去一家人很多的雲南菜。那裏有一道薄荷牛肉,獨特爽口,熱量不高。可他肯定不願意排隊等太久吧,家裏還有孩子等著。再說,他看起來生活很上檔次,大概不喜歡這種亂哄哄的平價餐廳。

男女約會,吃西餐是永遠不會出錯的。她點了一份烤三文魚,配菜選了田園沙拉。上好的挪威三文魚排,配上標準化的醃料,烤得外焦裏嫩,呈現出鮮豔的橙紅色,在綠色的混合蔬菜葉子的襯托下,賞心悅目。

而他則選了牛排,紮實、簡單、不會難吃。說到那場生日派對,譚麗莎說:“你和小柔雖然是雙胞胎,可性格一點都不一樣。”

“這是因為,從小家裏對我們倆完全不同。我父親對我很嚴厲,生日禮物都得考好了才有。但是小柔就怎麽都行,從來都是要星星不會給月亮。”

譚麗莎同情地笑著道:“聽起來你父母偏心小柔。”

陳明碩沉默片刻,說:“我也一直這麽以為。直到父親去世,我才知道,他把大部分財產都給了我,小柔隻拿到很少的一部分。”

“啊?怎麽會這樣?”

“我當時也很驚訝,甚至以為搞錯了,明明父親平時更寵小柔。可直到我有了孩子,我才明白,他確實是更重視我,更愛我——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他歎了口氣,“所以我絕對不會讓圓圓像小柔一樣,被寵成一個毫無生存能力的人。”

“也不能這麽說吧,她茶室開得挺好的。”

“你不知道我勸她開這間茶室費了多大的勁。從執照到店員麵試都是我給她弄好了。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和姚望,裝修這部分要不是他正好要實習,也會是我的事。還好生意過得去。小柔人緣倒是挺好,運氣也不錯,做事總有人幫忙。”

譚麗莎酸酸地想:這是運氣好嗎?這是長得好啊。

陳明碩看她沒說話,歉意地笑著道:“抱歉,不應該總對你說這些家務事。很無聊對吧?”

“沒有啦。我隻是覺得小柔不像你說的那麽沒本事——漂亮也是一種本事。”

“這叫什麽本事?花錢的本事嗎?家裏就算有點家底,也禁不住她這麽揮霍。我說你這麽坐吃山空,錢花光了怎麽辦。她說那就自殺,還省得看自己老了的樣子。”

“我覺得你有點杞人憂天了。美女總有辦法,最不濟還可以嫁人。”

陳明碩笑了:“你們女孩子是不是以為長得漂亮點,就有豪門排隊等著娶了?太天真了。豪門太太是競爭最激烈的崗位之一。要聽話,要肯生孩子,要會伺候人,有的還要能幹,去公司裏能給老公賣命呢。”

譚麗莎驚駭地笑:“這麽難嗎?我還以為嫁入豪門隻有對我們這種普通女孩比較難。”

“男人真到娶老婆的時候,都現實得很,越成功的男人越現實。”

陳明碩凝視著譚麗莎,眼睛裏又有了那種光芒,“再說,你也不是普通女孩,你很特別。”

她不自在地開玩笑應對:“我聽說,你很有個性的意思就是你不好看。如果找不出具體優點,就說你很特別。”

“我當然能說出來你的很多具體優點。比如,你很獨立能幹,可是又不咄咄逼人。”

“我不獨立,誰給我交房租呀。我們普通打工人,隻能低調做人。”

“你注重生活品質,健身和飲食都很講究,可並不虛榮。”

“那是你沒有見到半年前的我。”

“那時候你很虛榮?”

“不,那時候我還沒開始健身和減肥。虛榮我確實一直都沒資格,畢竟凡人一個,想吹也得有點素材呀。”

陳明碩笑著道:“你看,你還很謙虛,多麽美好的品質。”

譚麗莎也笑了:“那麽你的優點就是擅長發覺別人的優點,還特別會誇人——這是不是你們這些成功人士必備的本事啊?”

“可不是?武功秘籍已經被你發現了一半……”

沒有了孩子的幹擾,這頓飯他們吃得很愉快。他對她的印象越發好了,與她說話很舒服,她笑起來尤其可愛。而她也覺得,他也會發牢騷,開玩笑,並沒有那麽強的距離感。像這樣的夜晚,如果約會能持續到晚餐以後,甚至更晚,氣氛大概可以繼續熱下去。然而,陳明碩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就趕緊接起電話。圓圓的聲音透過手機傳出來:“爸爸,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這個剛剛開始有點活潑的男人,轉眼又變回了慈祥柔和的父親:“乖,爸爸一會兒就回去了。”

他掛了電話,再看向她的眼神就充滿了歉意,她不等他開口就趕緊表態:“我吃完了,咱們走吧,我明天還要上班。”

他知道她在遷就他。其實,他也不想回去,可是責任已經剝奪了他享受的權利。

從餐廳離開時,他有一點點的猶豫。他想牽她的手,甚至對她有多一點的動作。在地下車庫,在車子裏,很適合有一些更親昵的表示。

他知道男女之間身體上的親近是感情的催化劑。他想要將這段關係升溫,可這個分寸很難把握——她的人品那麽好,又沒結過婚,這讓他覺得對她必須非常尊重和慎重,每一步都不能隨便踏出。

在譚麗莎看來,陳明碩如此彬彬有禮,自己就更不能輕浮主動。而且,雖然她在造型上已經開始變得大膽,可心裏那種平凡胖姑娘的拘束感並未完全消失。

更何況,圓圓的電話讓陳明碩又變成了父親,而不是情人。

謹慎與客氣在他們之間組成了結界,兩個人都不是情場高手,不擅長打破僵局。他隻能繼續保持紳士風度,表達對她的重視。他堅持送她回家,而她再三堅持把她放在小區門口就好。

下了車,她與他揮手告別,看著他開車離去,覺得他簡直就是到了十二點就要回家的男版灰姑娘。

譚麗莎回到家,Tiffany一見她就喝了一聲彩:“穿得這麽美,約會去了吧。”

“算是吧,下午去陳明碩家了。”

“哇!那陳霸總有沒有把持不住?”

譚麗莎歎口氣:“他女兒倒是把持不住了,差點吐我一身。”

Tiffany驚駭地笑:“什麽情況?”

“圓圓病了,要喝皮蛋粥,家裏沒有,我就給她煮了。”

“她不愛吃?”

“愛吃——連吃兩碗,可能是吃猛了,沒一會兒就吐了一地。”

陸霞說:“正常的,小孩發燒了就容易吐。我弟小時候一發燒就吐,我媽就罵我沒照顧好他。”

Tiffany又問:“他家大不大?條件怎麽樣?”

“四居室,裝修得挺好的,地下車庫裏停著兩輛車。今天那輛跟平時他開的不一樣,

車門我都不會開。家裏還有個雇用了好多年的家務阿姨。總之就跟畫報上那種高尚中產似的……”

Tiffan笑著接:“真的,連孩子都給你準備好了,就等你隨時拎包入住了。”

“什麽我就拎包入住啊。我現在有點發怵,小孩可真不好弄。在他家看個電影,都不能選少兒不宜的。後來他把陳柔櫻叫來看著圓圓,我們倆才能出去吃頓飯。你說要是以後我跟他結了婚,是不是壓根就沒有二人世界了呀。”

陸霞說:“我早就說了嘛,陳總條件再好,這帶孩子的二婚男人,也得大打折扣。”

Tiffany卻說:“我覺得其實陳明碩還挺理想的。家裏什麽都現成的,不用你再費勁。我老公跟我說,等我們結婚,要搬到另一個大房子裏,我得負責裝修。我倒是巴不得他有個前妻把房子給我裝好了,讓我拎包入住呢。”

“你不是挺喜歡布置房子嗎?這麽豪華預算的裝修,不是正好過癮?”

Tiffany就訴起苦來。原來,顧峰說既然兩人要結婚了,就要搬到一套比較大的房子裏去。那是個近郊區的疊拚洋房。她初看十分滿意,想找個口碑比較好的裝修公司,但他嫌貴,讓她上網去找願意先免費出方案的設計師。而且,說是讓她弄,他的要求卻特別多。看上任何家具,都要找他在南方開家具廠的哥們仿造。布置要請風水先生看,以讓他繼續生意興隆,多生兒子。

而且,這時候Tiffany才知道,顧峰居然已經讓人算過她的八字了,算命的說她是旺夫命。顧峰跟她說的時候,一副得意的樣子。Tiffany心裏卻不是滋味:“如果算命的說我不旺夫,他是不是就會甩了我?”

陸霞笑著道:“這你就想多了,算命的都是騙人的。我聽說,隻要是男的拿女的八字過來,他們就說旺夫。因為人家既然過來算,就是想結婚了,這樣說皆大歡喜。以後就算過不好,就胡亂說個流年不利就行了。”

譚麗莎也安慰她:“反正先恭喜你要住進大房子啦。”

Tiffany苦惱地說:“他要搬進大房子,是急著生兒子。我可不想剛結婚就生孩子,我還想享受幾年呢。我現在寧可他已經有個孩子了,這樣起碼不會催我馬上生。”

譚麗莎提醒她:“那你可小心點,別搞出意外。”

Tiffany笑著道:“放心吧,我才沒那麽傻呢。感謝高科技,發明了短效避孕藥——可別說出去啊,得瞞著他。”

大家聊得熱鬧,譚麗莎的手機響了,是姚望打來的電話:“你在哪兒?怎麽不回我?”譚麗莎這才注意到他發了好幾條信息,問她完事兒了沒有。她歉意地說:“剛才跟我

室友聊天呢,沒聽見。”

“半天不回我,我都快報警了。”

“沒事兒啦,找我什麽事?”

姚望有點扭捏地說:“我選了幾個包裝盒,你幫我看看,哪個比較好?”

她酸酸地想,原來是為了陳柔櫻。她勸自己:別這麽小氣又雙標,你自己不是也在考慮陳明碩嗎?

她說:“你發過來吧,我幫你看看。”

他馬上發了幾個禮品盒的圖片過來。她打開一看,眼前險些一黑:各種印著玫瑰或者心形圖案的包裝盒子,配色濃豔到慘烈:黑紅配,藍紫配,玫紅配薰衣草紫。真是服了他,從哪兒淘出來這麽多醜盒子。

他還喜滋滋地問:“哪個好看?”

她婉轉地說:“我覺得太普通了,配不上那條裙子。”

“你說得對,其實我還找了幾個特別華麗的,發給你看看。”

一個金色的緞麵的禮盒,細看有同色的玫瑰暗花,打開裏麵也是黃金色的錦緞襯裏。“這個很華麗吧?而且有玫瑰!”

譚麗莎忍無可忍地說:“你不覺得這玩意兒猛一看像廟裏送的嗎……”

他又發來了一個:“那這個呢?”

這個是紅配金。

譚麗莎無奈地想:算了,幫幫他吧。要不然陳柔櫻看見這麽難看的盒子,說不定嫌棄得直接就扔進了垃圾桶,這十幾萬就真的打水漂了……

她說:“我給你搞定吧。”

“我選得不好嗎?”姚望發了個疑問的卡通表情包。

她回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可以說是直男品位的巔峰了。

青姐的談心茶

姚望問:“那你說應該買什麽樣的呀?”

譚麗莎耐心教導:“這麽浪漫的裙子,包裝盒子肯定要別致一點呀。別致你懂吧?要有點心思,有點不一樣的。”

“要特別一點?”“對。”

“搞怪的?”

“……你別管了,我給你弄吧。”

第二天譚麗莎早早到了公司,而姚望早就等在那裏。兩人在茶水間泡咖啡,他一個勁地問:“你選的什麽包裝啊。”

“我已經訂好材料了,明天應該就送到了,下班我去你家幫你包。”“先給我看看唄。”“你明天看了就知道了。嫌不好,可以再用你自己挑的。”

“你做的肯定好,我隻是想早點看見。”姚望一臉討好地說,“莎莎,你可太夠意思了。要不我給你當一個禮拜的司機吧?”

“那你還是給我當一個禮拜的乘客吧,我再練練車。”

“沒問題!我現在就把車鑰匙給你,這個禮拜我這車就歸你了。”

“那我還得找地方停,我們小區沒地方……”

“行,明白了。我就是陪練對吧?那今天下班就陪你把車開回家?”

“對,很聰明嘛。”

“那我是不是又可以蹭飯啦?”

“我不跟你吃飯,我減肥。”

姚望嬉皮笑臉地說:“你在我麵前就別裝了,你昨天還跟陳明碩大吃大喝呢!”

譚麗莎生氣地道:“誰大吃大喝了!我就吃了個三文魚配蔬菜沙拉!我都沒放沙拉醬!”

“幹嗎過得這麽辛苦呀。少了美食,人生的樂趣簡直就少了一半。”

姚望打量著她:“再說,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啊,不用再減了。”

譚麗莎心裏竊喜,最近確實很多人都說她瘦了,健身效果卓著。

姚望又誠懇地接著說:“有的人胖了不好看,但你胖點挺好看的。”

譚麗莎氣得恨不得把幫他訂好的禮品包裝都退了。他還樂嗬嗬地說:“那就這麽定了?去你家,要不我買點菜吧?”

“你想得美,我下班直接去健身房。我就開到健身房,然後你就回家吧。好了我不跟你聊了,我要去工作了。”

回到座位上,譚麗莎處理了一些工作,就開始把周末在Chris那裏體驗到的銷售技巧整理出來。一個好的銷售,要能分析顧客的需求,並且幫顧客做選擇。Chris幫她選衣服,最讓她滿意的地方是他同時推薦了好幾套不同的單品。如果網店能有一些設計好的組合產品,應該也會吸引一部分顧客吧。

她埋頭設計起來,正在投入,旁邊有人問她:“寫什麽呢?”

譚麗莎抬頭一看,居然是青姐正在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她連忙把自己的想法簡單介紹,解釋道:“不過這個想法還不成熟。”

青姐點點頭:“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有話和你說。”

譚麗莎有點忐忑了。青姐以前找她都是開門見山,有事說事。到了辦公室,青姐拿出一盒精致的茶葉,給她斟了一杯茶。譚麗莎覺得這茶葉十分眼熟,再一想,這是陳柔櫻茶室的禮盒。酸水又冒了出來,肯定是姚望買了支持陳柔櫻生意的。

青姐自己也泡了一杯茶,語氣和緩:“姚望跟我說,你不願意去他的新部門?”原來是這件事,想必是姚望讓青姐來說服她,譚麗莎點了點頭。

“為什麽?去了新部門,你就是負責人,這個他告訴你了吧?”

“我知道,但是我覺得自己經驗還不足以獨當一麵。”

青姐笑了,笑得意味深長,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我工作這麽多年,就沒見過男的拒絕過升職,隻有女的總在怕自己幹不好。再笨的男人,都覺得自己當個領導綽綽有餘。而很多女員工,已經很能幹了,還在反省自己能力不足。”

譚麗莎怔住了,她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青姐說:“莎莎,我現在不是作為公司上級跟你講話,我是作為一個過來人跟你聊幾句。”

青姐平時不苟言笑,公司員工見了她,大氣都不敢出。譚麗莎第一次見青姐如此慈祥,受寵若驚之餘,連忙點頭,表示明白。

“我想先問問你,如果這不是姚望的部門,給你這麽一個獨當一麵的機會,你還會拒絕嗎?或者,如果我把這個機會給小劉,你覺得他會拒絕嗎?”

譚麗莎被問住了,她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兩個答案都是應該不會。”

青姐喝了一口茶,繼續說:“公司既然選擇了你,你又怕什麽呢?做不好又怎樣?誰能保證生意是穩賺不賠的?從頭開始組建一個業務部門,相當於公司出錢讓你自己練習創業。這個本事,你以後走到哪裏都用得上。如果出於感情拒絕了,我保證你十年以後會後悔。做女人,最傻的就是為了感情放棄事業。結果往往是兩頭都沒落下。”

譚麗莎一下子臉紅了,本能地否認:“我也不是因為感情什麽的……”

青姐淡淡地說:“你不就是怕給老同學丟臉嗎?你很忠誠,也很重感情,性格又隨和肯吃苦,這都是很好的品質,也是姚總和姚望都很器重你的原因。”

譚麗莎沒想到姚總對她也有這麽好的印象,心裏暗暗高興。

可青姐話鋒一轉:“不過,作為一個女人,我想提醒你一點:男人從來不會在職場上談感情,他們隻看利益。可是女人呢,不知道為什麽,總喜歡把感情的事情摻和到職場上來。姚望想讓你去幫他,是因為他覺得你能幹。不是因為你是他的老同學——你應該還記得,之前他那個哥們來求職,他可沒同意。”

譚麗莎疑惑地看著青姐。她想:難道不是青姐拒絕了老侯嗎?突然之間,她想起了陳明碩曾經說過:惡人都讓青總做,這就是姚總的聰明之處。那一瞬間,譚麗莎福至心靈,她笑道:“啊,我還以為是您把我招進來的呢。姚望跟我說,公司裏的事,都得您說了算。我一直以為,姚望就知道玩。”

青姐笑了:“怎麽會?姚望一直希望在公司有自己的團隊,以前他沒經驗,搞砸過幾次。最近他進步很快,會挑人,也會變通。實話告訴你,姚望讓我給他推薦新的人選呢。是我覺得還是你最合適,就和你再談一談。”

譚麗莎如醍醐灌頂,她說:“我明白了,我願意去新部門負責。”

青姐點頭:“這就對了。你今天把交接工作做一下,明天就開始新工作吧。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直接來問我。”

譚麗莎感激地說:“謝謝青姐,我保證努力好好幹,不讓您失望!”

青姐笑一笑:“我的眼光一般都很準,我相信這次也不例外。”

譚麗莎離開青姐的辦公室時,腦子裏紛紛亂亂的都是新的信息。她到姚望的公司來,是因為以前的工作不理想,但更是因為,她喜歡他。

可是姚望呢?她突然想到,那天在展會上和姚望重逢,他也隻是請她吃了飯,敘敘舊,並沒有邀請她來工作。後來,在空調項目中,他看到了她的工作能力,才邀請她來公司的。

他還巧妙地讓青姐出麵,拒絕了老侯。她突然意識到,青姐是對的。姚望當然和她有同學情誼,可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和工作摻和起來。原來,哪怕是姚望這樣看起來天真到有些傻氣的男人,也可以把事業和感情分得這麽開。

她回到座位上沒一會兒,姚望就把一堆資料發給她,她細細看了,發現他其實做了不少功課,他是在認真工作。

幸虧有青姐提醒,否則,自己差點感情用事,錯失良機。

下班時姚望如約陪她開車去健身房,她心裏就有了點複雜的想法。他對我這麽好,到底是出於情誼,還是因為我很有用。

好在上下班高峰的路格外不好開,她一路全神貫注地駕駛,忘了這些糾結。好不容易開到健身房,比平時還晚了點,車位也不好找。

譚麗莎說:“原來開車這麽麻煩,明天我還是坐地鐵吧,還快點。”

姚望抗議:“喂,明天你要去我家包禮物呀,你不會這麽快就忘了吧?”他笑著埋怨她,依稀還是高中時的模樣。

她想起他們重逢時,在胡同中漫步,他跟她說父母離婚的秘密。她在他家包餃子給他吃,他和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掏心窩子的話。

他當然把我當朋友,這跟工作關係也不矛盾。就像他是我的老同學,也是我的好老板。那一瞬間,她的腦子清楚了。青姐說得對,感情歸感情,工作歸工作,要改掉混在一起的毛病。

她點點頭:“放心吧,忘不了。我走了啊,快遲到了。”

說著,她匆忙下了車,姚望也下車。他站在車邊看著她,她對他揮揮手,給了他一個開朗的笑容,隨即匆匆離去。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莎莎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譚麗莎匆忙趕向健身房,正遇上也同樣匆匆趕來的天天。他很自然地問:“剛才那是你男朋友吧?”

譚麗莎隻顧著看電梯,隨口說:“哦,不是。這是我同學。”天天笑著說:“讓這麽帥的同學送你,不怕你男朋友吃醋啊?”“什麽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啊。”

天天心中大喜,卻裝作疑惑的樣子,繼續打探:“你上次不是說你有男朋友嗎?好像是,健身完你要跟男朋友約會?是我記錯了嗎?”

既是套話,又先留了“沒記住”的餘地,解除對方的警惕。

譚麗莎果然上當,以為自己無意中提到過陳明碩,就說:“那個還不算呢,就是比較好的朋友。”

天天立刻聽出來這一定不是普通朋友,大概又是個追求她的人,至少現在已經有兩個競爭對手。剛才那位又高又帥,另外那個條件也不會差。有人搶的東西總是格外誘人,他越來越覺得她迷人。

電梯到了,他很聰明地並沒有糾纏:“我到了,先去打卡了啊,回頭見。”

譚麗莎並未多想,她換好衣服,就去和芳芳上私教課。下課回家時,她走到電梯廳,又看到天天在玩手機。電梯都來了,他也沒注意。她提醒他:“電梯來了。”

他這才恍然大悟地驚醒,注意力手機上轉移,說:“哎呀,光顧著看手機,都沒注意,謝謝啊。”

說著,他把手機給她看:“我在看一個免費的同城活動呢,是健康飲食講座,你有興趣嗎?”

“我可能沒時間。”“我發給你吧,萬一你有空,可以去聽一下。”他發了鏈接給她,又很隨意地問,“你一會兒怎麽吃飯?”

如果她說沒想好,他就邀請她共進晚餐。如果有約,就問她吃什麽。

譚麗莎說:“我做了健身盒子在家裏。”

他順勢說:“真不錯,你做的健身盒子什麽樣呀?能不能發一份給我?”“你也需要吃健身盒子嗎?”

“我不用,我運動量大,我是想給我的會員參考一下。對了,多虧你幫忙,我昨天賣出去二十節私教課,回頭我請你吃飯吧?”

“不用那麽客氣。我也沒幫什麽忙。”

他跟著她往地鐵那邊走,她詫異地看看他:“你也去坐地鐵?”

“是呀,我往東,你呢?”他賭了一把。如果賭錯了方向,下次他就說住在西邊,這次是去找朋友。

“我也是。”

“太好了,順路。”

就這樣,天天很自然地得到了跟譚麗莎一起坐地鐵的機會。雖然晚高峰已過,但地鐵裏人仍然不少。他一路很有風度地幫她擋開人群,減速加速時,會體貼地稍微扶她一下。等她到站了,他並沒有直接跟著她下車,而是假裝自己還要再坐幾站,微笑著和她揮手告別。

譚麗莎並未多想,隻覺得現在的小男生還挺有禮貌的。

秀外慧中的健身餐盒

回到家裏,譚麗莎就收到了天天的信息:Lisa(麗莎),別忘了幫我拍照。居然直接給她起了個英文名。她笑了笑,從冰箱裏取出餐盒,拍了照片發去。天天收到照片,很是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譚麗莎的餐盒做得這麽漂亮。

簡單的透明玻璃餐盒,中間是色彩繽紛的雜糧飯,飯的兩端,一邊是煎雞胸肉配胡蘿卜,另一邊是綠色蔬菜。色澤明豔,比例搭配得當,可以直接拿來做健身餐的廣告。

他由衷讚美:好專業的餐盒!一會兒等你吃完飯,可以跟我簡單說下是怎麽做的嗎?於是,等她吃完飯,他就順理成章地打電話給她。她毫無保留地介紹了做法:雞胸肉

炒胡蘿卜雖然隻用一點點油,但可以讓味道和口感提升很多。雞胸肉可以和很多種蔬菜搭配著炒,除了胡蘿卜,還有西藍花和西葫蘆等。

天天說:“你做的餐盒太棒了,應該每天都發出來,造福大家,還有別的照片嗎?”“工作太忙了,沒空搞這些。”譚麗莎翻了翻相冊,又找出幾張以前拍的發給天天。天天驚歎:“太好看了!簡直是藝術品。驚豔!”

譚麗莎覺得他太誇張:“還好吧。”

“真的,我見過那麽多健身餐,你這個最好沒有之一!你以後再做了新的,可以都拍照發給我嗎?我真的很想跟你學習一下。”

“行,我盡量記得拍一下。”

天天又恭維了幾句,友好地掛了電話。這一晚上,他都在想著她。好特別的女孩啊,和他平時認識的那些女孩都不一樣。她對他的種種示好淡定自若,不是那種簡單幼稚,等著男人對她獻殷勤的女孩。她在健身房健身時專注努力,不是那種把健身房當成高檔擺拍背景的女孩。她能力很強,工作忙碌,她從駕駛位上下來的樣子很酷,不是那種乖乖坐在副駕等著男人送的女孩。

天天生來就懂得如何體貼,體育又好,長相也不錯,一向很招女孩子喜歡。如同所有桃花旺盛的男孩子一樣,總是他稍有表示,女孩子就對他鍾情,進而熱烈到令他窒息。他發現很多女孩子最初的矜持,不過是等待對方主動的姿態。一旦男生足夠主動,她們很快就會招架不住,為他患得患失起來。

撩撥的方式也很簡單,表示出對她的興趣,有一搭無一搭地示好,若有似無的關心,多製造幾次巧遇。他無師自通了一些具體的技巧,可以量化到天數。比如,第一次搭訕後,三五天之內不要急著和女生聯係。這幾天很多女孩子就會開始胡思亂想:他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那麽再過幾天,他再出現在她麵前,她的態度就會不同。也有些女生會對他這類型的男人格外冷淡,覺得他花心,但防備其實也是一種關注。這種女孩子一旦撩撥動了,感情往往會更炙熱,更瘋狂。漸漸地他被慣壞了,年紀輕輕就自詡情場高手,覺得俘獲女人心沒什麽難的。隻要我想,什麽樣的女生我都追得到。而現實中,女孩子也確實少有不吃他這些小伎倆的。他常驚訝於她們怎麽這麽吃套路,就像是有人給她們集體安裝了芯片一樣。

可譚麗莎令他第一次覺得無處下手。她對他友善又淡定,這是他從未經曆過的一種輕視。她真的對我毫無感覺?她難道是高手?對我欲擒故縱?

從小受異性青睞的人,常會有種自戀心態,以為異性都難免多少對自己有意思。一旦見到例外,就忍不住胡思亂想,認為其中必然有了差錯。越是想不明白,就越覺得她與眾不同。她在他心裏的地位越來越特殊了。

其實,譚麗莎和他正相反。從小有幾分自卑的人總是默認異性對她熟視無睹,生平最怕自作多情討人厭,惹人笑。隻有麵對她喜歡的人,愛情雷達才會變得格外敏感,甚至會想入非非。

最近譚麗莎雖然建立了一些自信,但內心深處,還是本能地覺得自己是無人問津的,見到異性不會輕易往那方麵想。天天在她眼裏就是個年輕的小教練,她不知道,也想不到他居然對她還有這種想法。感情的事情往往如此,越不在意,越顯得淡定有魅力。

第二天譚麗莎就正式到了姚望的新部門。她的第一個舉措,就是拒絕了自己的單獨辦公室。她把自己的工位和員工放在一起,隻麵積稍微大一點。

她自己常年做下屬,明白進辦公室對於多數員工來說,多少都有點心理障礙。在劉總監的組裏,大家都坐在一起,有什麽事問起來就很方便,她就延續了這個做法。

姚望聽了很受啟發,也打算有樣學樣,從自己的辦公室裏搬出來,卻被青姐阻止了。青姐告誡他:總有些事是不能在員工麵前談的。大老板,還是得有點距離感。

於是姚望又留在了他的辦公室裏,在這裏和譚麗莎開了第一個人事任免會。兩人商量起要招多少人,開多少薪資,哪些新招,哪些從公司內部調……兩人一邊聊,一邊在電腦上寫,很快就做出了一份崗位需求說明書。

交談中,譚麗莎發現姚望雖然在大方向上很有想法,但對具體的細節非常生疏。比如,他甚至不知道一個淘寶店應該用幾個客服和運營。

而姚望則驚訝於譚麗莎對各種數據和細節的嫻熟,到了後麵,他幾乎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她了,而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經驗已今非昔比。

幾個月以來,她每天埋頭苦幹,對自己的進步毫無知覺。此刻從零開始建立一個新店,才意識到從她第一天進公司做的那些數據分析,到後來的運營策略調整,以及和下屬的溝通,全都是紮紮實實,缺一不可的寶貴經驗。

她發現自己是真的“會了”。也許還有很多需要提高的地方,但至少她知道該怎麽提高。同時,她也感受到了進公司以來青姐對她的照顧。姚望說過,有青姐在,一切都可以放心。確實如此,青姐看起來冷淡,其實一直在非常用心地培養她。每次她剛剛做熟練了,就會被提升。

難怪姚總這麽器重青姐,這才是真正的好老板啊。

下午,譚麗莎訂的包裝材料送到了,下班後她就跟姚望去了他家。她買的是一個漂亮的淺粉色櫻花圖案的盒子和一些亞麻色包裝紙。

到了姚望家一看,原來那裙子本身就帶一個禮品包裝盒,做工精良,大小合適。譚麗莎“呀”了一聲,說:“早知道有品牌的盒子,我就不買盒子了。”

姚望說:“用品牌提供的盒子不會顯得很沒有誠意嗎?”

“至少比你買的那些盒子強,而且品牌的盒子顯得上檔次。”

“她應該不會在乎這種事吧。”姚望一邊說,一邊把譚麗莎買的盒子拿出來看:“果然是你買的盒子好看。”

又有點不好意思地問:“盒子上印的是桃花嗎?會不會太直白了一點?”

譚麗莎瞪著他:“什麽桃花!這是櫻花呀——人家名字裏有個櫻字,人家的茶室叫徒名,這是櫻花的別稱。”

“啊,真的,我怎麽沒想到。”

譚麗莎翻個白眼,嘟囔說:“真不知道咱倆是誰在追她。”

姚望又好奇地指著亞麻色包裝紙問:“這又是什麽?做襯裏嗎?”

“這就是有心思的部分了。給我一支鉛筆,一把剪子。”

姚望好奇地遞過工具,隻見她細心地把包裝紙在盒子周圍弄好,做好折痕。然後在中間位置上,畫了個簡單的小人兒。長長的胳膊,圓圓的頭。

她小心地把小人兒從頭部開始剪出輪廓,但腿部仍然連在整個包裝紙上。剪好後,把小人兒腿部推到拱起,那原本躺在紙上的小人兒,就坐了起來。再把兩隻長長的手臂圈在一起,固定住膝蓋。一個立體的,抱著膝蓋的,充滿渴望的,怯生生的小人兒就躍然紙上。那裁出來的空白輪廓,就好像它的影子落在紙上,仿佛是內心的暗示。

姚望驚呆了:“這也太好看了,你怎麽想出來的呀?”

她笑一笑:“網上學的告白小人兒。而且你看,這樣做,撕開包裝的時候也很方便。”他看著這個小人兒愛不釋手:“哎呀,這怎麽舍得撕開呀,真可愛,莎莎你的手太巧了。”

她有點心酸,這本來是她為了他收集的創意。

她盡量輕鬆地笑著:“那當然,我可是勞動委員啊。好了,把你那條寶貝裙子拿出來,放到盒子裏,咱們這就包上。”

姚望把那條裙子拿了出來。這裙子比圖片上更好看,手感輕柔,顏色說不出的浪漫柔雅,細膩的花樣不是印染,是極為精致的刺繡。譚麗莎在盒子裏鋪了輕薄的奶白色襯紙,小心地把這條裙子放進盒子,又把品牌防塵袋輕輕疊好鋪在最下麵。兩個人像小孩子做手工一樣,沉浸在具體的勞作裏。

突然間,姚望的電話響了,是姚大有:“你在家呢?”

“在啊,怎麽了?”

“我在你小區門口。我這就上來。”

不等姚望反應過來,他就掛了電話。

姚望詫異地說:“我爸來了,不過也沒什麽吧……”

譚麗莎一聽大老板居然要來了,本能地緊張:“那我先走了,反正我也弄好了,你把它包上就行了。”

“其實也沒什麽,他又不是不認識你……”

“不不不,我還是走吧,而且你爸可能有事找你。”譚麗莎已經逃到門口穿鞋。

姚望還企圖挽留:“還沒吃飯呢!我爸可能就是送個東西過來。要不你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真不用,你要是搞不定我明天再過來幫你……”

譚麗莎一開門,姚大有正好站在門口,兩人同時被對方嚇了一跳。譚麗莎尷尬地說:“姚總,對不起。我正要走呢。”

姚大有態度親切,並不挽留:“那行,莎莎,以後有空多來玩啊。”

他進了門,姚望問:“爸,你怎麽突然來了。”

“我找你有點事。你們這是做什麽呢?”姚大有進了屋,好奇地拿起桌上的包裝盒和裙子。他看到牌子和價格標簽,立刻想到了上次查看的信用卡記錄。再想到Tiffany和譚麗莎是朋友,就認為既然是譚麗莎過來幫忙包裝,那必然是送給Tiffany的。

他心裏暗恨兒子不開眼,但麵上還是盡量和顏悅色地問:“你這是要送誰啊。”

姚望沒好氣地說:“放心吧,一個女生,不是男的。”

姚大有心裏更氣了,壓著火問:“你了解她嗎?就給她花這麽多錢?”

錢確實是姚望的軟肋。他氣勢矮了,但仍然嘴硬:“你要是覺得我錢花多了,就從我工資裏扣吧。”

姚大有氣道:“這是錢的事嗎?你要是追個好女孩,你花多少錢都行!為這麽個拜金女,你花了錢人家也不念你的好!人家都跟別的男人去挑結婚戒指了!”

姚望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你怎麽知道?”“我怎麽知道?我親眼看見的!”

姚望頓時心亂如麻。難怪她一直對他不冷不熱的,原來已經有了未婚夫。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姚大有說:“這裙子還能退不能?趕緊退了吧。”

姚望賭氣道:“她要是真的結婚,這就是我送她的結婚禮物!”

“你這是什麽蠢話?人家當你是冤大頭你知不知道?都要結婚了,也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也正常,我又不是人家什麽人。她要是真有了心上人,我當然會祝福她。”姚大有愣了一下,心想,看來兒子是真喜歡這個Tiffany。他沉吟片刻:“你要是真喜歡她,就去當她麵說清楚,去把她搶回來!”

姚望煩躁又難過,說:“你別管我的事,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姚大有生氣地道:“什麽勉強不來?事在人為!你條件又不差,喜歡就大大方方去搶!你偷偷摸摸地送這麽貴重的禮物,你這是做好事不留名,送溫暖呢?”

姚望無奈地問:“你今天過來就是跟我說這個?好,我已經知道了。行了吧?沒事兒了吧?”

姚大有一愣,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他的表情突然變得不自在起來,姚望很少見父親這樣,詫異地看著他。

“你現在也不小了,有的事,我覺得也可以告訴你了……”姚大有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說了出來,“其實,我和你媽已經離婚好幾年了。”

深夜的居酒屋

姚望意外又不意外地看著父親。他早就知道了,隻是他沒想到,父親突然決定對他公開。他看著父親,平靜地問出了很多年以來,一直想問出的那句話:“為什麽?”

姚大有說:“我和你媽,其實一直都不太合得來。”

姚望冷冷地問:“是嗎?那你們為什麽要結婚?結婚的時候也合不來嗎?生我的時候也合不來嗎?”

他以為父親會舉出很多很多的理由,那些理由他都知道。在父母的爭吵中,他聽到過很多次,父親嫌母親沒有女人味,嫌母親落伍,嫌母親發胖的身體,嫌母親在人前不給他麵子,說話不溫柔。嫌母親不會打扮,不夠嫵媚,那麽嘮叨,沒有一句話得體中聽。嫌母親舍不得丟棄舊東西,家裏經濟條件已經很好,卻被各種廉價舊物弄得像個垃圾堆,飄散著剩菜的氣味。

可是姚大有並沒有說這些。他說:“人是會變的,你媽是個好女人,但我不想再跟她過了。這不犯法吧?”

姚望愣住了,他沒想到父親這麽坦白,借口都懶得找。他憤怒地說:“我知道你為什麽變了。因為你隻顧你自己!你窮的時候需要我媽給你當牛做馬,累死累活。等你有了錢,有別人給你賣命了,你就嫌她不溫柔不聽話了!可是如果當初沒有我媽陪你打拚,你能有今天嗎?”

姚大有毫無愧疚之色:“我說過了,我承認她是個好女人,我也承認她對我好。所以離婚時我一分錢都沒少給她!感情上我是對不起她,但是你敢說你媽當年如果嫁給別人,也能得到這麽多錢嗎?”

“錢就能彌補一切嗎?”

“沒錢的男人就不會變心嗎?至少我給了她錢。”

“為什麽我媽就可以做到不變心?她從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到現在她也沒有別人……”

姚大有忍無可忍地打斷他:“那是因為她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姚望吃驚地看著父親。

姚大有冷冷地繼續說:“你不是想聽實話嗎?實話就是她能找到的男人,連我的一個零頭也比不上!還有,就算我對不起你媽,我也沒有對不起你。老子這輩子就為了一個人忍得這麽辛苦,那個人就是你!”

姚望氣勢軟了下去,他顫聲說:“你為什麽不能一直維持下去呢?我媽並不管你,她隻要麵子上過得去——”

“你在教訓我?你在教我做人?老子這些年吃苦受罪供你長這麽大——”姚大有指著那條裙子,理直氣壯地說:“你為了泡妞買這麽貴的東西,我問過你一句沒有?你開的車住的房哪個不是老子辛苦掙的?怎麽老子還不能過兩天舒心日子了?你心疼你媽,你怎麽不跟她住一起呢?你還不是一樣躲著她?”

姚望徹底啞了,父親說的句句是實話。母親的愛令他窒息,他和母親也沒什麽話題。他愛母親,同情母親,可他沒辦法停留在母親的世界裏陪她。父親的世界更豐富廣闊,更吸引他。

他的身高早就超過了父親,可在父親麵前,總是矮了半截。

姚大有盯著兒子,擲地有聲地說:“老子就隻有你這一個兒子,所以才把你慣成這樣!我能容你這麽在我麵前說話,是因為我在外麵沒有別的孩子!老子問心無愧!”

說完,他站了起來,甩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就出了門。

門關上了,屋子裏隻剩下姚望一個人。他想著父親的話,委屈夾雜著後悔。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每天起早貪黑地忙碌,擺過攤賣過菜,都是最苦最累的活。父親省吃儉用,每一分錢都用來創造更多的財富,唯有給他買東西從不吝嗇。那時父母很少爭吵,彼此無言,卻配合默契,像兩個疲於奔命的戰友。

第一次記憶深刻的爭吵,發生在家裏已經富裕之後。父親指責母親出門不收拾不打扮,在生意夥伴麵前丟了他的人。也是從那時起,他發現很多人在見到父母時,都一臉愕然。

捫心自問,他也嫌棄過母親。他不願意母親去學校參加家長會。其實年輕時的母親濃眉大眼,英姿勃發,絕不是個難看的女人。可歲月如刀,在女人身上似乎格外狠毒。加之創業的那些年,母親學會了潑辣,學會了湊合,學會了錙銖必較。可不知為何,歲月和曆練在父親身上,卻變成了霸氣、不拘小節與精明,反而增添了魅力。

母親開始學著打扮,可從不打扮的女人,一旦打扮起來,往往很災難。豔麗的顏色,可怕的妝容,還不如不打扮。也就是到了這兩年,母親徹底老了,放棄了掙紮,專心做一個不修邊幅的老太太,反而又順眼起來。一個老太太不好看是正常的,為人稱道的。

可說一千道一萬,孩子對媽媽的嫌棄,不過是帶著埋怨的期待。而丈夫的嫌棄是真正的厭棄,導致漸行漸遠。小時候開班會,他看見譚麗莎的父母一起幹活,說說笑笑,心裏羨慕極了。他恨父親為什麽不能像別的大款那樣:外麵彩旗飄飄,家裏紅旗不倒,可他也知道這樣的要求並不正當。

他心情糟糕,無法自處。他試著給譚麗莎發了信息:“莎莎,幹嗎呢?”,可她遲遲沒有回。她是在健身,還是在忙著跟陳明碩談情說愛?好朋友們都有自己的生活。

其實譚麗莎今天在忙很特別的事:她和陸霞正忙著報警。

這兩天,陸霞接到弟弟的電話,要給他寄錢。弟弟跟了個經紀人,正式開始做職業群演,已經在影視城周圍住了很久,可總不發工資。弟弟就求陸霞給他充話費,說等劇組發了錢就還給她。一開始陸霞懷疑弟弟撒謊,可一番盤問之後,發現弟弟確實在努力,吃了苦也受了罪。群演每天要起早貪黑,泥裏爬地上滾。弟弟想著要當大明星,居然都堅持下來了。

經紀人收了他們押金和培訓費,說月底結賬,卻又一直推後。群演吃住都很差,久而久之身體熬不住,錢也花光了。陸霞覺得弟弟難得肯為工作吃苦,聽起來也不是他的錯,就給他充了話費,轉了些飯錢。

她跟兩位室友抱怨:“我弟真是做啥啥不行,找的什麽破工作,演員那麽好當的嗎?”

Tiffany笑道:“你媽可是到處吹,說你弟都當上大明星了!”

陸霞歎氣:“是啊,所以他都不敢跟我媽說。算了,難得他工作超過兩月了,我就支持一下吧。”

譚麗莎卻說:“不對!這是騙子!你弟被騙了!”

“騙子?”陸霞驚訝地問,“我弟比誰都窮,他們能騙他啥啊?再說,騙子難道還為

了騙他,專門拍一場戲?這成本也太高了吧?”

“騙工資啊!從一個群演身上騙個幾百,幾十個群演,你想想是多少錢?我有個朋友的女朋友是民警,發過這個騙術!”

譚麗莎打開朋友圈,找到小偉的頭像開始往前翻,找到了那條反詐宣傳。

原來,影視城周圍利用明星夢詐騙的人非常多。有的以拍戲之名收培訓費,過幾天“劇組”就消失。有的則是拿了劇組的錢,卻克扣,甚至幹脆不給,兩頭騙,從中漁利。

陸霞趕緊給她弟弟打電話,弟弟還將信將疑。陸霞說:“你去問問那個人,說群演是按天結算的,讓他給你錢!”

她弟就去找負責人要錢,負責人抵賴、拒絕,最後幾個男的把弟弟打了出去。

譚麗莎打電話給小偉。魏潔建議她弟弟在當地報警,又教他保留證據。大家一同忙亂,譚麗莎就沒顧上回複姚望。她看到了姚望發來的信息,以為還是包裝的事,就想反正也不急,晚點回複也無妨。

等她終於得了空閑,問他怎麽了,他卻又沒回複了。

此時此刻,姚望正和Catherine坐在居酒屋的吧台邊上喝悶酒。譚麗莎冷落他時,

Catherine卻適時打來了電話。她朋友的公司做了個江南豪華遊項目,專門服務富裕老人。一路吃喝玩樂,還去佛教名山祈福。此刻是初秋,那邊魚豐蟹肥,正是好時候。

Catherine笑道:“你要不要也給阿姨偷偷訂一份,讓阿姨驚喜一下?這樣她和我媽一起,也算有個伴兒。”

Catherine的媽媽於太太和姚望媽媽狀況相似,同病相憐,是很好的朋友。不同的是,

Catherine的父母沒有離婚,隻是各過各的,相安無事。當然,所謂相安無事,是指於總可以風流快活,而於太卻必須守活寡,否則就會被掃地出門。

於太性格柔順,頗具女德,自愧生了兩個女兒仍能維持婚姻,已經感激涕零。每日裏吃齋念佛,經常勸姚望媽媽想開點。

Catherine的姐姐嫁到了海外,隻剩她在身邊。她對母親極好,買東西,陪逛街,訂旅行產品。她在父親麵前乖巧可愛,很會討父親的歡心。她隔三岔五組織些活動,不動聲色地讓母親有機會與父親公開同框。

這些努力並未白費,至少在外麵,母親仍保有“於太太”的無上尊榮。

Catherine帶母親逛街旅行吃飯時,經常叫上姚望媽媽一起。既孝順了自己母親,又博得了姚望媽媽的好感。惹得姚望媽媽各種明裏暗裏給姚望施壓,讓他跟Catherine“試試”。在姚望媽媽看來,Catherine的模樣、家世都沒得挑,懂事孝順,跟自己處得來,再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兒媳婦人選了。

姚望知道Catherine這番心思,他感激她對母親的好意,也把她當朋友。可不知為何,他就是對她沒感覺。

在這個心亂如麻的夜晚,從頭到尾熟悉此事的Catherine就成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他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動問她:“你有空嗎?要不要出來坐會兒?”

Catherine笑道:“正好我有點餓了,就去你家附近那個居酒屋吧?”

居酒屋裏窄窄的、亂亂的,隻剩吧台還有兩個座位,兩人挨著坐了。Catherine叫了生魚片、毛豆、烤魚等小菜,又叫了一小瓶梅酒。

姚望喝了一杯梅酒,說:“我爸剛才來找我了。他跟我說,他和我媽離婚了。”

Catherine同情地“啊”了一聲:“就剛才嗎?”

姚望又喝了一杯,冷笑著點點頭:“對,就是剛才,大晚上的,突然跑過來對我官宣了。有意思吧?”

Catherine疑惑地問:“為什麽突然跟你說了呢?”

“不知道,他說他想過幾天舒坦日子。我不知道他的日子還能怎麽更舒坦。”

姚望看看梅酒被自己喝了一半,就把店員叫過來,又叫了一瓶清酒。

Catherine試探地問:“會不會是叔叔想再婚了呀?”

姚望一怔:“難道那個女的離婚了?”

Catherine搖頭:“那倒是沒聽說。”

她看姚望的杯子空了,就幫他斟滿,又勸道:“算了,父母的事,我們也別摻和了。我們說了也沒用。”

姚望悶悶地說:“我就是替我媽覺得憋屈。”

Catherine觸動心事,輕輕歎了口氣:“其實,你爸離婚,願意分財產給你媽,已經很負責任了。我爸要是和我媽離婚,什麽都不會給我媽,我媽根本鬥不過他。”

姚望苦笑:“我爸今天也這麽說,理直氣壯的,說沒有幾個男人比他做得更好。可憐我媽,跟那女的鬥了一輩子,這回又要受刺激了。”

Catherine安慰他:“那女的也不算贏。你爸肯定會簽婚前協議,她什麽錢也拿不到。”姚望傷感地說:“我媽在意的從來就不是錢。”

“那當然,叔叔就是信得過阿姨的人品,才分這麽多錢給她啊。不過,阿姨不在乎錢,小三在乎呀。我們做兒女的,就是多陪一陪媽媽,讓她們開心點,你說呢?”

“有道理,以後我也要多陪陪我媽。”

Catherine趁勢說:“那不如這次你就陪她們一起去江南玩吧?每次我陪她們出去逛街,阿姨都羨慕我媽,說要有個女兒就好了。你也孝敬一回,讓別的阿姨也羨慕羨慕你媽媽。”

姚望有點遲疑:“我最近工作有點忙,在籌建新店。”“幾天的旅行而已。你離開幾天,手下就不做事了嗎?”

姚望一想也對,何況有莎莎在,沒什麽不放心的。他說:“也行。”

“那我替你預訂了啊,你要不要現在就跟阿姨說一聲,讓她高興一下?”

“好,那你幫我訂吧。訂好了,我直接發給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