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頭一次從派出所回來的那個晚上,美發店的老板孫二娘便氣勢洶洶地橫闖進來。孫二娘一進門,就劈頭蓋臉指著他破口臭罵起來。他媽的,你還算是個男人呢,你愛看下三濫片子,就說你自己唄,你憑啥把我家孫二也拉扯進去?還說什麽孫二拿給你看的,你又不是三歲孩子,孫二屙給你屎,你也吃嗎?難道你不長腦子啊!天底下咋還有你這種不要臉的人!你自己惹了一身臊臭,還硬把屎盆子往別人身上扣!丈夫當時嚇得臉色灰白,自始至終不發一言。等孫二娘罵夠了,人走了好半天,他才恍恍惚惚地對妻子說,快去,把門鎖上,趕緊去呀!
孫二娘原本是十分潑辣的女人,她是這條街上最早開理發館的,聽說她還專程跑去廣州深圳一帶,深造過一陣所謂的美容美發技術,她店裏的一麵牆上,還明目張膽地掛著她弄來的學曆證書,尤其是她跟香港某高級美發師的珍貴合影,她那證書上還有幾行中英文字,寫得龍飛鳳舞的,很少有人能認得出來。自打有了這兩樣法寶,孫二娘就一天天牛起來,竟然鳥槍換炮,把原先的理發館重新裝修了一番,外間理發美容,裏麵搞成了幾個隱秘浪漫的按摩包廂,大廳裏添加了幾盞製造情調的彩燈,門口立起一幅時尚的美女噴繪廣告,另外還雇了一群從外地來的打工妹,年齡都在二十上下,她還把理發店更名叫孫二娘美容美發工作室,生意就一天天火起來了。丈夫後來拿回家偷看的那兩張碟片,確確實實就是從孫二娘的丈夫孫二手裏弄來的。
丈夫在派出所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的前後經過,當然,也就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孫二,和孫二在路上塞給他的那兩張碟片。他不會拐彎抹角。於是,派出所就把孫二也傳喚了去,讓他老實交代那兩張碟的來源,孫二隻好承認是自己讓朋友從廣州那邊順帶捎來的,所裏除了沒收了他那幾張黃碟,又對他處以一千元罰款。有關被罰款的事,後來街上流傳著三種不同的說法:
第一種是,根本沒有罰那麽多,也就象征性地交了二百元了事。
第二種,說一分錢也沒有罰,派出所隻沒收了孫二的碟並給予警告。可是,那天有人親眼看見,孫二娘帶著從自己店裏精挑細選出來的兩名妖冶的小姐,徑直去了派出所後院的那個值班室,而且天色已經很晚了,她們從所裏出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這第三種說法最為普遍。據說,那天派出所的朱胖子帶了一夥人到孫二娘的店裏了解情況,警察一進去,孫二娘立即就讓人把店門從裏麵反鎖了,還在門口支了個牌子,寫著“今日盤點,暫停營業”字樣。這是不是可以叫作關起門來打狗,還是另有別的什麽名堂?街上的人也都說不太清楚,可大夥兒都覺得孫二娘不簡單呢,這女人很有些手段,凡事都能擺平,官商兩道亨通。按理說,警察掃黃打非,最應該收拾的就是孫二娘的店了,可人家的生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反倒是開小食店的兩口子受罰——歇業整頓。
但是不管怎麽說,孫二還是一下子出名了,比他老婆的美發店和店裏的美麗迷人的小姐還有名氣。人怕出名豬怕壯,他現在連街也不敢上,整天賴在家裏生悶氣,因為一旦上街遇到熟人,就會覥著臉向他借碟看。喂,把你珍藏的好東西拿出來瞧瞧,別一個人吃獨食啊!孫二簡直恨得不行。孫二逢人就說,我他媽的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世上哪有這種恩將仇報的小人!就因為孫二的這句話,街上很多人都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他們兩口子,暗地裏都說,這個男人很陰暗,他一點兒也不講信用。所以,大家也輕易不會走進那兩口子的麻辣燙店裏吃東西了,好像生怕日後有所牽連。人們的這種謹慎心理,使她店裏的麻辣燙生意更是雪上加霜,幾乎難以為繼了。
就在事發當晚,丈夫連夜被帶進派出所去了,那些人說是要錄他的口供。一連幾天,都快把她急瘋了,父母親戚又都住得遠,遠水也解不了近渴。她就去找幾個平素要好的街坊想辦法,後來還是一個街坊給她出的個主意,說他們抓人,還不就是為罰幾個款嗎,再說,又不是犯了殺頭死罪,現在的社會,隻要肯掏幾個錢,沒有擺不平的事。她就拿出家裏當時僅有的一千塊錢,去派出所找人疏通,她打問清楚了,負責這案子的,正是那晚用警棍打人的胖警察,旁人都說讓她去找那個朱胖子。
那天她站在派出所門口等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才把在外麵應付飯局的朱胖子等了回來。她一開始也想請人家吃個便飯,可朱胖子打著酒嗝根本不理睬她。朱胖子還弄出一副凜然正氣的樣子,說吃什麽飯,你男人犯的事可不小,知不知道,現在全國正開展黃毒賭專項治理行動?你男人這叫撞在槍口上了!懂不懂?弄不好是要入大獄的!朱胖子說話的時候,沾滿酒精的唾沫星子,飛得哪哪都是,嘴裏不時泛出一股很濃的酒肉氣。她一聽就發怵了,心裏一點兒底也沒有了。她央求說,我們甘願交罰款,求你們不論如何把我男人放了吧,他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們保證。朱胖子似有難處地想了想,看見門外有人來回走動,他就先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然後坐在靠背椅子裏,兩隻腳高高地翹在桌麵上,僵持了一陣,他才翻著一雙三角眼,對她舉起三根手指。他說至少得這個數,你考慮一下。她以為是三百,急忙點了點頭。說三百就三百,我現在就把錢交上,那你們啥時候放人?朱胖子哧地一下笑出聲來,他接著又打了兩記飽嗝,味道很衝。現如今他媽的三百也還能叫個錢?你以為咱們的錢是美元呢,我說的是三千,這是最低價,少一分都不行!她一下子傻眼了,她身上隻有一千塊,她上哪裏弄那麽多錢去?賣了他們那個小食店,也不值三千塊。況且,三千塊得賣出多少碗麻辣燙啊?於是,她就老老實實地把那一千塊全都拿出來放在朱胖子的桌子上,她幾乎嗚咽著求他給上頭說說情,放他們一碼。我真的一分錢也再拿不出來了,就剩這一千塊,你就行行好,大人大量把他放了吧,你的恩情我們會記著的。
朱胖子一開始頭搖得跟菜心蟲似的,死活也不點頭,他說這罰款又裝不進我的腰包,你想好,這可是救你男人一條命啊。最後,她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隻好撲通跪在地上,一時聲淚俱下。這樣又過了一刻鍾,朱胖子大概有些犯困了,接連打著哈欠慢慢站起來,說,現在是新社會,不要動不動就下跪作揖告饒的,我們可不興這一套!你的事情還是可以商量的嘛。說著,他徑直走到她身邊,把她從地上輕輕攙了起來。在這個過程中,她當然沒有注意到,朱胖子一臉色眯眯的樣子,他的手很巧妙地停留在她的屁股蛋上,並慢條斯理地摸索著,接著,又很詭秘地拍了兩拍,嘴裏說,你呀,別哭了,快起來吧,你們女同誌一哭鼻子呀,我心腸就軟了,行行行!一千就一千,老哥今天給足你這個麵子,不過,你怎麽謝我呢?她自然又說了一堆感恩不盡的話。朱胖子始終笑眯眯地說,光說感謝有啥用,怎麽樣,哪天有空陪你老哥去歌廳唱幾嗓子去?說著,又伸出一隻肉墩墩的肥手,趁機去捏她的下頜尖。她茫然地閃躲著,可還是讓他捏了個正著。想想,畢竟人家肯出麵幫忙,還替他們省了一大筆錢,她就忍了。
交完罰款的那個晚上,丈夫果然就被放出來了,小食店的封條也被朱胖子派人給撕掉了。女人滿心歡喜,特意給丈夫燒了一鍋開水,讓他在家裏好好洗一洗,去去身上的晦氣。雖說前後花了不少錢,費了不少周折,可總算能破財免災、息事寧人了。她覺得人回來比什麽都重要。
丈夫頭次剛回來時,還跟她問這問那,一個勁說都是他不好,給家裏惹出這場禍事,他簡直後悔得想死,真恨不得剁了自己那隻手。女人倒也想開了,就開導他說,其實也不能全怪你,要不是那個孫二硬塞給你,咱們怎麽能攤上這種事呢。丈夫也就不再說什麽,第二天一早,他照樣去市場裏采購店裏所需的菜蔬去了。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軌。隻是,一連好幾夜,他都沒有提出跟她過夫妻生活,以前幾乎每隔一半天,他都會很主動地鑽進被窩跟她親熱一下的。
剛開始,她確實沒有往心上去,隻認為他大概是累了或心情不太好,她想過一陣子,自然就會好的。直到半月後的一天下午,丈夫再度被那幾個穿警服的人闖進來帶走了——這次他們出示了刑事拘捕證,上麵說丈夫涉嫌妨害警察執行公務,蓄意破壞掃黃打非專項行動,還給他戴上了鋥亮的手銬子——她這時才回想起來,就在這半個月時間裏,他倆始終沒有做過那事。而且,她還發現丈夫的話越來越少,沒事的時候,總是用十根指甲撕拽自己的頭發,成天唉聲歎氣,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