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心瘋得像長滿了野草。她覺得也許問題真的又嚴重起來了,一想起朱胖子曾對她說起的什麽嚴打治理,她就無法按捺心中的恐懼。無奈之下,她隻好關了店門,先後回到自己的娘家和丈夫的父母那邊,給他們詳細訴說情況,本來她是想瞞著的,可現在她實在無路可走,隻好讓大家一起幫她想辦法,好盡快把丈夫從裏麵保了出來。

其實,就在丈夫第二次被抓走後,她又去找過那個姓朱的胖警察,看他能不能再給想點辦法,通融通融。不知什麽原因,那個朱胖子突然一反常態,總是躲著不肯見她。好不容易被她堵在街角了,朱胖子才吞吞吐吐地說,姑奶奶,這兩天形勢緊迫,你們的案子已經當成專項治理的典型上報了,這回天王老子也沒法子了。形勢確實嚴峻起來,就連她想去探視一下丈夫,也變得不可能了,人家告訴她說,非要等到案子審理清楚才能見麵。

她回到家裏,人幾乎病倒了,接連在**躺了三天,生意做不成,夜裏發燒,直說夢話,一想起男人受罪的樣子,眼淚就一刻不停地往下落。兩邊的老人和親戚都先後過來給她打氣,讓她別愁壞了身子,都說,天底下總該有個講理的地方吧!丈夫究竟犯了多大的法?既然頭回也交了罰款,人也給放回來了,為什麽過後又二話不說就把人銬走了呢?親人的這些話,使一籌莫展的她漸漸省悟過來,她覺得這件事情肯定有問題,自己不能就這樣傻等下去,她開始不再相信派出所的那些人,誰的話她也不信,她一定要找個能說理的地方,她要給丈夫討一個說法。

幾天後,她拿著從親戚手裏湊來的幾百塊錢,匆匆忙忙地坐上了一輛開往省城的長途汽車,開始了她上訪求助的孤獨之旅。汽車開動的一瞬間,她透過車窗,長時間注視著眼前的窄仄的街道和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路人,她感到眼前的一切那麽陌生,好像她從來都沒有到過這個地方。陽光很刺眼,她的眼淚慢慢地溢出來,不過她沒有讓自己哭出聲音,她忽然有種很悲壯的感覺,有種想讓自己變得堅強一些的迫切願望。她知道丈夫正在裏麵等著她呢,他可不能沒有她啊。正是那一刻,她突然對自己跟丈夫的結合有了更真實的體會,隻有共同患難,夫妻才是同林鳥啊。

等到了偌大的省城,她一下車就蒙了,看來,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那種人地兩生的空茫感,出其不意地將她攫住,使她感到恐慌,感到無助,她不知道該往哪裏去,該去找誰幫忙。她茫然地走進車站附近的一家郵局,大廳裏有一個專門替人代筆的瘦男人坐在那裏,看樣子近視得很厲害,眼鏡片子厚厚的,看人的時候,兩隻眼珠子像兩顆潮濕的黑豆一樣貼在鏡片上,發出逼人的亮光。

她上前跟眼鏡先生打聽,自己想去的地方怎麽走,對方用黑豆眼反反複複打量了她半天,才慢條斯理地說,姑娘我猜你是想鳴冤告狀吧!這種事情一定得有狀子,就是書麵材料,這樣你去了人家才會受理的。她就說自己剛下車,還沒來得及準備。眼鏡先生才和氣地說他可以代筆,不過這種狀子很難寫,寫不好對當事人不利,官司就打不贏。她明白對方的意思,急忙央求他,無論如何幫她寫一份,她正急著用呢。眼鏡先生讓她先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聽完後,對方接連感慨地說,這可是當今的第一大冤案啊,聞所未聞!一般這種案子,我是按千字 300 塊起價的,看你是外地人,又是個女同誌,那就收 250塊吧!她為難地說,太多了,能再少點吧,50 塊?眼鏡先生把眼白一翻,哪有 50 塊的價!你以為買白菜呢,最低也得 200,不想寫就算了。她隻好咬咬牙又加了 50 塊。對方才搖著腦袋,做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他讓她先交 50 元押金,這才龍飛鳳舞地開始動筆寫起來。也就是她到外麵吃了碗麵條的工夫,狀子就已經寫好了。她把準備好的另外50 元拿出來,對方立刻氣憤地陰下臉來,你是不是打發要飯的呢?我給你寫了 10 頁,一共是 3300 字,還不算標點符號,你少說也得給我330 塊,剛才我們說好的,一千字 100 塊的!她這才恍然大悟,好話說了一籮筐,也隻少掉了 30 元,對方再一分錢也不肯讓了。

這份花 300 塊錢換來的狀子,後來當她幾經周折,終於找到信訪部門接待室,幾乎流著眼淚地遞上去的時候,一個麵目庸俗的女信訪幹部接過去,隨便翻了幾翻就扔還給她,並說,這哪是上訪材料呀?純粹一個杜撰的傳奇故事!材料必須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種胡謅八扯的東西,你還是拿回去自己看吧,恕我們不能接收!在信訪幹部那裏碰壁之後,她又找到省城的一家法院,在這裏當然也遭到了更嚴厲的拒絕。理由很簡單,人家對她所提供的材料,同樣不屑一顧,最後答複她說,法院的訴訟程序必須由下而上逐級受理,而她的事情應該先由地方司法機關先接受辦理,如果她對裁決不服,才可能向上級司法機關提出上訴請求。她徹底絕望了,等回到住的那家小旅館裏,出門時隨身帶來的五百多塊錢,也隻剩下不足百元了。

整整一宿沒有合眼,她就那麽呆呆地盤腿坐在**,透過窗戶長時間凝望著省城的夜空。這裏的午夜依舊燈火闌珊,附近街道隱隱傳來一些嘈雜的聲音,大大小小的汽車發動機在嗡嗡旋轉,在夜色中詭秘地排放著超標的尾氣,正在卡拉OK的飲食男女嗓音漸已沙啞,香煙和烈酒使他們的歌聲蒙上一層混合著尼古丁和乙醇的灰色,聽起來有種鬼哭狼嚎的感覺。不夜的省城和難以入眠的她,在這午夜時分彼此對抗:一邊是火焰,一邊是冰山。她覺得自己現在比戲裏那個竇娥還冤,比那個哭倒長城的孟薑女還苦,她整個人被一種欲哭無淚的惶惑與傷痛長時間浸泡著。直到東方發白的一刻,她終於像疲遝的牲口一樣一頭倒在**。她感到頭疼欲裂。她終於昏昏沉沉睡著了。

很快,夢見一片水天相接的河灘,河水湍急,岸灘上怪石嶙峋粗糲,她光著雙腳,在那些怪石上一路狂奔……她看見丈夫在前麵的河中痛苦而絕望地掙紮著,河水很快就將他吞沒了,他的雙手和腦袋一直在水麵上起起伏伏,慌亂搖晃,他的呼號聲聲悲鳴而淒涼。她一直呼喊著丈夫的名字,一路狂奔,救人呀,快來救救我男人啊!可是,她無論怎麽奔跑,卻總也抵達不了那條河,眼看著他就被河水吞沒了,腳下似乎是一段永遠也無法縮短的漫長距離。她的兩隻腳早被尖利的石頭磨破了,露出森森白骨,血流如注,河灘上一片赤紅和猙獰。

天亮之前,她滿頭大汗從夢中驚醒。關於這場噩夢,她幾乎毫無記憶,夢一如洶湧的河水,從她沉沉的大腦中退卻了,她唯一能記住的就是紅色,隻有紅色,是血,鮮紅奔湧的血。她接下來所做的一切,都跟這場夢給予的暗示有關。她抬眼看見,那苫在茶盤上的白色的小方巾,這種東西在各地大大小小的賓館飯店比比皆是,它們用看似的潔白和平整掩飾著旅館服務業的某些暗疾或通病。她把那種東西拿過來,上麵印有省城某某旅館字樣,字跡已相當模糊了,但這也正是一個重要啟示,就像夢中出現的紅色。接著,她幾乎毫不猶豫地就用牙齒憤然決然地咬破了自己右手的食指——那根指頭這時候顯得那麽突出,它正躍躍閃動著豔麗的色彩和神奇的功用。她顫抖著鮮紅的食指,以指為筆,在那塊質地並不太好的白色方巾上,寫下了歪歪扭扭的血紅的文字,她的文化水平的確有限,她初中隻念過一年,就因家境窘困輟學了,不過她能寫這麽多已經足夠了:父老鄉親們!求你們救救我男人吧!他是被人冤枉的……

在忍痛寫下這些時,一串長淚斑駁地落在方巾上,使她眼前的一切充滿了紛亂的潮濕和撲朔迷離的意味。

後來那塊被寫上血字的方巾,就落到了省城的一家媒體記者的手中。那時候她幾乎彈盡糧絕了,她被迫離開了那家小旅館,因為她實在付不起每晚 25 元的床位費——盡管這個價目在省城已經低廉到不能再低的程度,否則,她隻能去睡馬路。她在離開省城的前兩天,經常出現在這座城市的鬧市地帶,比如,人民廣場、步行街、百姓購物城,以及麥當勞餐廳門口,她長跪乞求,以頭磕地,引得過往路人側目。剛開始,她並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人們普遍認為這個臨街下跪的落魄女人,準是個外地來的女騙子或職業乞丐,她隻是想利用人們善良的同情心,糊弄兩個盤纏罷了。這種人城裏的確見多不怪。八月末的省城,每天氣溫平均在 28℃至 32℃之間,高溫酷熱,加上連日的饑渴失眠和困乏,終於讓單薄的她倒在了大街上,就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包袱卷癱軟下來。

當她迷迷糊糊醒來,很多陌生的目光投射在她的身上。他們中有很多人帶著斯文的眼鏡,脖子上掛著很專業的照相機,有的手裏還端著一台很精巧的小攝像機,在不停地照她,拍她。

這次,嗅覺異常靈敏的媒體記者,對於她來說不啻為絕處逢生。從那一刻起,有一大群記者像被烈日烤化的驢皮膠緊緊粘上了這個可憐的女人。這個世界上,似乎再也沒有比媒體更具有權威性的發言者了,媒體的突然介入和人們的獵奇心態,使整個事情忽然蒙上一層柳暗花明的虛幻色彩。一對小鎮夫婦的名字,以及他們的前後遭遇如一夜春風,一下子刮遍黃河上下和大江南北。當然,這些媒體也因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經濟回報和社會效應,急劇攀升的報紙銷量和網絡點擊量,足以讓那些大佬們在這個季節裏好好偷著樂一陣子,而成千上萬的讀者,正捧著一份份印刷精美的小報,躲在空調良好的房間裏避暑消遣,或者泡在網上,展開一浪高過一浪的所謂的支援和聲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