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身哪兒都沒去。
頭先從酒席上溜出來,他就躲進了院子最東頭的一間小庫房裏,半天再也沒露麵。這間低矮而陰暗的小土房,是家裏用來存放那些農具和生活雜物的,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一般很少有人進出。現在,這場由他親手策劃的鬧劇,總算快告一段落了,他一個人待在這裏,依舊心事重重的。他心裏或多或少有些感激馬娜,不管怎麽說,這個女人很順利地一個人演完了剛才的那場獨角戲,從洋溢在院子裏的歡快的空氣來看,一切都按部就班趨於圓滿了,誰也沒有看出什麽破綻來。
有一個人始終讓他放心不下。朱安身對自己的老同學突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厭惡,除了對方的誇誇其談和飛也似的小轎車外,他覺得那家夥的眼神最讓人受不了,頭先就在酒席上,當著一桌子親戚和長輩,他竟旁若無人地那麽邪惡又那麽無恥地盯著馬娜看,這一下子就觸犯了他作為一個男人最起碼的尊嚴,盡管馬娜什麽都不是,一個他花錢雇來的風塵女人,可她畢竟是以自己對象的身份出現的,狗日的方寅虎,居然當著他的麵,毫無顧忌地在她臉上身上胡亂踅摸。他實在覺得惡心,尤其是那雙賊溜溜的蛤蟆眼,真應該立刻瞎掉才好。直到後來,那禿頭身子栽晃著出了院子,他才多多少少舒了口氣。再後來,他通過小庫房的門縫,清楚地看見,馬娜推著父親出門去了,他當時真想把她叫住,他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在畫蛇添足,幹嗎又要手長地把輪椅推出去呢,要知道父親現在的狀況已是岌岌可危,他的心肺腎髒日漸衰竭,用母親的話說,你爸可是有今兒沒明兒的人了。所以,馬娜前腳一走,他趕忙從庫房裏鑽出來。他可不想再節外生枝了,事不宜遲,他打算盡快帶上這個女人返回城裏去。
前腳剛要跨出院門,朱母忽然從身後叫住了兒子。
朱母身上有種永遠不肯懈怠的韌性和幹練,她邁著碎步向兒子走來時,山核桃一樣皺巴巴的小臉上,照舊掛著那種壓抑不住的喜悅。朱母仰著頭看自己的兒子,也不看看今兒是啥日子,這老半天躲著不出來,客人都挑理了,虧得人家閨女懂事啊,才沒讓媽坐蠟!盡管是在埋怨,但做母親的絲毫沒有生兒子氣的意思,相反,說話間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自從父親臥病以來,這個家裏裏外外,就靠母親一手操持著。朱安身每次回來,都揣著一份深深的愧疚和不安,母親似乎變得越來越孱弱瘦小,本來就不高的身體,這兩年竟矮得不成樣子了,他真擔心老人有一天會吃不消的。
母親接著對他說,剛才,小馬推你爸出去轉了,媽看這閨女真是賢惠啊,就算是咱自家的兒女,又能咋樣呢?安子,往後可要好好待人家呢……媽就盼著你倆好啊……
這話無異於一支利箭,砰地一下,直中他的心頭,他內髒在無聲地滴血,他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寧願這兩天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他根本就沒帶一個女人回來過,甚至,世上從來沒有一個叫朱安身的人,一切都隻是場夢,連同母親剛剛說過的每一個字。他實在是沒勇氣再聽母親這樣絮叨下去。他忽然掉轉身去,頭也不回地朝外麵走了。
日頭炙得整個村莊昏昏欲睡,街巷裏鴉雀無聲,即便是在國慶節期間,那些在外頭做工找錢的人也很少回來,因此,家家戶戶都顯得空**而寂寥。唯獨空氣變得沉鬱起來,秋天成熟的果子、穀物、菜蔬,還有日漸枯萎的花朵、野草和樹葉,正散發出某種懶洋洋的氣息,越發讓人覺得昏昏沉沉了。
朱安身順著街巷,漫無目的地走著。
這條土路十多年裏幾乎都沒有一絲變化,他記得自己念書那會兒,最怕雨天出門,路麵泥濘不堪,一不小心就會滑個大跟頭,弄得滿身滿臉都是髒泥,像隻泥豬,好不容易挨到學校,整個人早就濕透了,褲腳邊滴滴答答流水,鞋子髒得叫人惡心,那陣子他最痛恨下雨天。如今成天待在城裏,進出走的都是瀝青路和水泥道,下雨天再也不會把鞋子弄髒了。最重要的是,在城裏住慣了,他越來越不想回老家,每次回來都有諸多不便,沒有衛生間沒有抽水馬桶沒有坐便器,他蹲旱廁好長時間屙不出來,真是苦不堪言。有時,他覺得自己完蛋了,土不土,洋不洋,其實城裏隻有一間可憐巴巴的宿舍,並沒有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家,他就像一隻空瓶子,懸浮在城市的河麵上,總有一天,那瓶子灌滿了髒水,會徹底沉浮下去。
有一個周末,他獨自上市區的繁華商業街閑逛。其實,這種熱鬧地方最不適宜一個單身男人去溜達,因為摩肩接踵而來的,都是些卿卿我我的年輕情侶,他們摟肩搭背當眾親吻,滿嘴說的都是甜膩膩的情話。他一個人買了票,捧著人家贈送的爆米花,觀看最新引進的美國大片《人猿泰山》,當片中那個巨無霸般的黑猩猩,為了保護金發碧眼的美國妞,不惜舍生取義時,他被感動得熱淚盈眶,這種事情於他來說非常罕見,興許是多年來遭遇過種種白眼和冷嘲熱諷,他的心理承受力日益增強,心在變硬,不會輕易被什麽東西打動,尤其是一部很煽情的商業電影。但那天他確實動了情,以至於從放映廳出來,他都有些失魂落魄,美女和野獸的故事,仿佛影射了自己多年前那兩次失敗透頂的戀情,如果那也可以稱作戀情的話。當他一個人走到大街上時,外麵正在下雨,雨點敲打在身旁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或琳琅滿目的櫥窗上,發出槍炮般砰砰砰砰的轟響,街上的行人斷魂樣奔跑躲避,出租車滴滴叫囂忙著拉客,唯獨他像一個癡人,或行屍走肉,根本不在乎大雨傾盆,他沿著雨水漫漶的馬路一直往前走。那一刻,他感覺雨才是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他甚至慷慨地揚起了臉,讓密集的雨點不斷地拍打著自己,他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張醜陋而猙獰的大黑猿臉,還有那個叫人魂牽夢繞的妞兒,他朦朦朧朧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叢林中的黑猩猩,正在槍林彈雨般的現代城市中穿行……
日頭略微偏西,但熱度未減,街巷的盡頭有火焰般的熱浪在起伏跳躍。再往前走,就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了,寬大的葉子已變成赭黃色,在天地間靜默低垂、無聲無息。朱安身的目光由玉米地一點一點收回,然後停留在渠壩邊上閃著熠熠光線的物件上,父親的輪椅就停靠在那裏,孤零零的,好像被誰不小心遺棄了似的。從他這個方向,確實看不到半個人影兒。於是,他大步流星朝輪椅的方向走去。他心裏多少有些疑惑,推輪椅的女人跑哪兒去了?她怎麽敢把老人扔在這危險的渠水邊不管呢。
朱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渠壩上。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想象。原來,馬娜正低著頭席地而坐,她的上半身就緊緊依偎在父親的輪椅邊上,她的腦袋幾乎是偏垂在父親的腿麵上的,長長的頭發像上好的黑色錦緞,蓋住了老人的褲麵。父親也是酣睡不醒的樣子,太陽把老人的臉曬成絳紫色,那些星星點點的老年斑,也像是快要烤焦了,被鴨舌帽簷遮著的額頭和鼻梁上汗涔涔的。
朱安身眼眶倏地一熱,他急忙扭過頭去。
焦黃色的渠水就在眼前滾滾流逝,也把一個男人的目光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