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他就沒玩過一次幻想遊戲?”

“他甚至連遊戲角色都沒選過,更不要說進入遊戲了。”

“這簡直不可能,每次電腦啟動,那個遊戲界麵都會出現。”

“他重新設置了他的小電腦,讓那個遊戲界麵不再彈出。”

“從這些事中你推斷……”

“他明白那不是遊戲,他不想讓我們分析他的思維方式。”

“可是他希望我們提拔他。”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他埋頭學習,在三個月以來的每次測試中都取得了完美的分數,但他卻隻讀過一遍教材。他在鑽研他自己選擇的別的題目。”

“例如?”

“沃邦[1]的書。”

“沃邦是那個17世紀的防禦工事專家吧?他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你也搞不懂?”

“他和其他孩子相處如何?”

“我想用‘孤僻’這個詞來形容他最恰當不過。他對誰都客客氣氣,從來不主動接近誰。他隻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提問。新兵小隊的孩子們都認為他是個古怪的人。他們明知他各科成績都比所有人好,但卻不嫉恨他。他們把他看成個天才。沒有朋友,倒也沒有敵人。”

“這點很重要,居然沒人嫉恨他。按理說他老是那樣不合群,該招人嫉恨才對。”

“我想這是他從大街上學來的本事——善於調控自己的情緒,他從不發脾氣。也許這就是大家為什麽不再拿他的個頭打趣的原因。”

“你告訴我的這些事,並沒有顯示出他在指揮方麵有什麽潛力。”

“如果你認為他對展現指揮才能沒興趣的話,那你可說對了。”

“那麽……你認為他在搞些什麽?”

“他在分析我們。”

“不露痕跡地收集各種信息。你真的認為他有這麽老練嗎?”

“別看他小,他可是從大街上混出來的。”

“我想不妨稍稍試探他一下。”

“讓他知道他的沉默寡言使我們困惑?”

“如果他真有你想的那麽聰明,恐怕他早就知道我們的困惑啦。”

豆子對自己身上是否幹淨毫不在意。要知道,他有幾年不洗澡的先例。幾天不洗澡算什麽。如果其他人介意,他們盡可以保留意見。讓他們閑聊時議論去吧:個頭比安德還矮!年紀比安德還小!每次測試都是最高分!像一頭臭烘烘的豬!

淋浴時間異常寶貴。趁著大家都在洗澡,他可以在小電腦上使用一個鄰鋪孩子的身份登錄。他們都脫光了,隻帶著一條浴巾去淋浴,所以製服跟蹤係統自然就失效了。在這段時間裏,豆子可以登錄並探測網絡係統,而不用擔心教官們發現他在係統裏動手動腳。他隻略微修改了一下自己小電腦的設置,就避開了那個試圖分析他們思維的幻想遊戲的愚蠢邀請。他的電腦每次都會自動把主題切換到另外的頁麵。這樣做並不難,他估計教官們發現他這種做法以後,不會覺得特別吃驚。

到現在為止,豆子隻發現了很少一點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每當他突破一個限製,就會感到自己被另一道更強大的防火牆阻住。他了解到一個情況,以前也有學員試圖破解過這個係統。他聽到一個傳說,說的是安德——當然隻有他——怎樣在入學第一天就闖入係統,又怎樣用上帝的名字登錄等等。他心裏明白,雖說安德手腳異乎尋常地麻利,但教官們本來就期望有天賦的學生能幹出這種事,所以也不能說安德做出了什麽出乎教官們預料的舉動。

豆子的第一個收獲,是發現了教官們的電腦係統監視學員電腦活動的方式。為了防範電腦向教官們進行自動報告,他建立了一個私人文件區域,如果教官們不進行特意搜索是不可能發現的。這之後,當他用其他人的身份登錄時,不管何時發現值得注意的東西,他都記住位置,再把這些信息下載到自己的私人文件區,閑下來再慢慢研究——在他研究這些信息的時候,小電腦向教官提交的報告是:他正在調閱圖書館的某部書籍。當然他看過那些書,隻不過所花的時間比他的小電腦向教官所報告的時間少得多。

做好這些準備,豆子滿心以為可以幹一番大事了。但他立即就碰上幾道防火牆——牆後麵才是有價值的信息。網絡係統裏的確有許多有價值的東西,但不願輕易交出來。他找不到任何完整的空間站地圖,隻發現一些學生活動區的地圖,而且這些地圖總是太小,太簡略,而且故意不按照實際比例來畫。但他在一個程序中發現一係列應急地圖,這些地圖會在氣壓突然下降之類的緊急情況發生時,自動顯現在走廊的牆上,指示出最方便逃生的安全門。這些地圖的比例是準確的,把這些地圖與他在私人文件區收藏的單張地圖拚接在一起,他建立了一個空間站模型。當然除了安全門以外尚無其他標示,不過他借此認識到,空間站裏有些走廊通往與學員區域平行的係統。空間站顯然不是由一層,而是由三層平行的輪盤構成,通過許多交叉點連接在一起。學員區以外那些地方一定是教官和職員的居住區,是補給中心,是與艦隊指揮部保持聯係的通信樞紐。可惜那些地方有獨立的空氣流通體係,和學生區的管道係統互不相關。這意味著,他雖然可以在學員區這層輪盤中大搞偵察活動,但對另外兩層輪盤,就無計可施了。

無論如何,在學員區這個輪盤中,還是有不少秘密之處值得探究。學員們有權使用四層甲板,另外再加上A層甲板下的健身房和D層甲板上的戰鬥室。但事實上這個輪盤一共有九層甲板,兩層在A甲板下麵,三層在D甲板上麵。那些地方一定有某些特別用途。豆子考慮,既然他們將這些地方劃為學員的禁地,就說明這些地方很有探索價值。

而且,他必須盡快開始探索。健身訓練很見效,他更有力氣了,不過還得注意通過節食保持瘦削的身材——他們強加給他的食物多得讓人難以置信,並且與日俱增,可能因為早先的食物配給沒讓他的體重增加到他們認為合適的程度吧。他必須控製自己體重的增長,否則要不了多久他就不能鑽進管道了。但是,要探察秘密甲板層並能及時返回,淋浴的這點時間顯然不夠用。要想去探索的話,恐怕隻好犧牲一個晚上的睡眠。對那個豆子是無所謂的——少睡一夜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天早晨,迪馬克走進宿舍宣講的頭一件事,就是讓每個人馬上修改各自的密碼,要求改密碼時必須背對房間裏的其他人,並且不能將新密碼透露給別人。“絕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的新密碼。”他說。

“有人用了別人的密碼嗎?”一個小孩問,他驚慌的聲調裏透出一絲恐懼。真丟臉!豆子真想笑出聲來。

“所有IF屬下的人都這樣做,所以你們最好從現在開始逐漸養成這種習慣。”迪馬克說,“如果誰使用相同的密碼超過一星期,大名就將出現在小豬榜上。”

豆子清楚,教官們已經察覺到自己正在進行的偵察活動。他們可能掌握了他在過去幾個月裏所做的種種試探,甚至可能清楚他發現了些什麽。他登錄係統,刪掉那個私人文件區,希望這樣一來可以瞞天過海。他已經牢牢記住了自己所需的一切信息。他再也不會依靠小電腦去記那些本可以用腦子記住的東西了。

豆子脫下製服,裹好毛巾,與其他人一塊兒朝淋浴室走去。迪馬克在門口擋住他。

“咱倆談談。”他說。

“那我得等到什麽時候才洗得上澡?”豆子問。

“你怎麽突然開始講究個人衛生啦?”迪馬克問。

豆子明白盜用別人密碼的事露餡了,估計要挨一通訓斥。但是,迪馬克卻在他身邊靠門的一張下鋪上坐下來,問了一個極其普通的問題:“你在這裏和大家相處得怎麽樣啊?”

“很正常。”

“我知道你的測試分數很高,不過我擔心你在這幫孩子裏沒交到幾個朋友。”

“我有很多朋友。”

“你是說你叫得出大多數人的名字,還有你從不跟任何人發生摩擦吧。”

豆子聳聳肩。他不喜歡這種詢問,就像不喜歡小電腦的使用情況被任意監控調查一樣。

“豆子,係統的每項設計都自有其用途。我們判斷一個學員的指揮能力要參照多種因素。課堂表現固然十分重要,但領導能力也同樣重要。”

“能到這兒來的人在領導能力方麵,應該都是才華橫溢的,對吧?”

迪馬克笑了。“嗯,不錯,但你們還不能馬上成為領導者。”

“我像個三歲的小孩。”豆子說,“我想多數孩子都不願意主動向我打招呼。”

“但你應該建立自己的朋友圈,其他孩子就是這樣做的。你一直沒有這麽做。”

“我認為沒必要通過這種途徑成為一名指揮官。”

迪馬克的一條眉毛挑起來。“這麽說來,你希望自己無所作為?”

“你看我的測試分數,我是不求上進的人嗎?”

“那你到底要做什麽?”迪馬克問,“你不玩其他孩子玩的遊戲。你個人的健身訓練十分古怪,你不是不清楚正常訓練是為了使你們強壯起來,是為了使你們在戰鬥室裏發揮得更出色。你好像也不打算玩那個幻想遊戲,對吧?如果你一意孤行,那麽終將一事無成。戰鬥遊戲是我們評估指揮能力的基本手段。要知道,學校裏的一切生活都是圍繞戰鬥遊戲這個中心展開的。”

“在戰鬥室裏我會表現出色的。”豆子說。

“要是你以為不做充分的準備就能投入戰鬥遊戲,那可大錯特錯啦。頭腦敏銳和身體敏銳完全是兩碼事。你還不懂在戰鬥室裏對體能的要求有多高。”

“我會參加常規訓練的,長官。”

迪馬克往後斜了斜身子,閉上眼微微歎口氣。“嗯,你以後會服從命令。對不對,豆子?”

“我會努力的,長官。”

“你少跟我胡扯。”迪馬克說。

“什麽意思,長官?”要切入正題了,豆子想。

“要是你把與教官藏貓貓的精力用在結交朋友上,你就是這個學校裏最受歡迎的孩子啦。”

“那應該是安德·維京做的事,長官。”

“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腦子被那個維京占滿啦。”

“占滿啦?”第一天以後,豆子就再沒向人打聽過維京的事。他從不加入與維京有關的討論,從不去戰鬥練習室觀看安德的課外訓練。

噢,做過頭了。真是愚蠢的錯誤。

“新兵中隻有你一個人完全避開安德·維京。你對他的時間表可是一清二楚啊,你居然從沒和他碰過頭。能做到這點,真有些難為你了。”

“我是個新兵,長官,而他是一個戰隊隊員。”

“別回避問題,豆子。你說的這個理由一點也不能令人信服。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說些毫無價值的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對付責問的法寶。“我剛來時又矮又小,大家隨時都拿我和安德做比較。我想找到一條適合自身發展的道路。”

“我現在姑且接受你這個說法,因為我受夠了你的那些胡說八道。”迪馬克說。

迪馬克提到的那些自己針對安德的情況,豆子驚訝地發現也許那是真的。但為什麽我就不能有一些正常的類似嫉妒的情緒呢?我又不是機器。迪馬克好像打算繼續談一些更敏感的話題,豆子有點不快。無論他要說什麽,豆子都準備用一番假話敷衍了事。

“對我說說,”迪馬克道,“你為什麽拒絕玩那個幻想遊戲?”

“那遊戲看起來又無聊又乏味。”豆子說。這倒的確是事實。

“這理由可不夠好。”迪馬克說,“首先,戰鬥學校的其他孩子並不覺得它無聊乏味。事實上,遊戲的模擬係統會自動改變,適應每個玩家的興趣。”

對此我倒深信不疑,豆子想。“那全都是些幻念中的角色扮演,”豆子說,“沒什麽實際意義。”

“別再玩你那套捉迷藏的把戲了,聽清楚啦?”迪馬克厲聲說道,“你知道我們用這個遊戲來分析玩家的個性,所以你就拒絕玩這個遊戲。”

“聽起來你已經分析過我的個性了。”豆子說。

“你還是打定了主意要獨來獨往,是嗎?”

豆子沉默了,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我看過你的借閱書目,”迪馬克說,“對沃邦感興趣?”

“有什麽不對嗎?”

“路易十四時代的防禦工程學?”

豆子點點頭。他回想起沃邦是如何變革自己的戰略,以適應路易十四時代日益困窘的財政狀況:放棄縱深防禦,采用淺縱深防禦;幾乎拋棄了所有修築新堡壘的方案,全靠修修補補或者搞點劣質工程勉強維持。這就是窮困狀況下的戰略構思。豆子說起這些,迪馬克沒聽幾句就打斷了他的話頭。

“豆子,說說看,你為什麽要去學這些與太空戰爭不相幹的知識呢?”

豆子從沒想過這問題。他已經學完了從色諾芬[2]和亞曆山大[3]到愷撒[4]和馬基雅維利[5]以來的戰略思想發展史。沃邦隻不過是其中一環。讀這些書並不在他計劃之內——他大多數的閱讀隻是為了掩護自己在電腦上進行的秘密探索。但是現在迪馬克已經問到頭上來了,那麽對於十七世紀的防禦工事與太空戰爭的關係,說些什麽好呢?

“把沃邦的書放到圖書館去的人又不是我。”

“艦隊的每個圖書館都收藏有全套軍事著作。比那個沃邦的著作更重要的書多的是。”

豆子聳聳肩。

“你居然在這個沃邦身上花了兩個小時。”

“那又怎麽樣?我在腓特烈大帝[6]身上花的時間一樣長,但我並沒有因為讀過他的著作就想跟他一樣搞隊列操練,也不想在火線上列隊前進時用刺刀戳死那些膽敢逃出隊列的士兵。”

“你不是真正在讀沃邦的書,對吧?”迪馬克說,“我想知道在那兩個小時裏你究竟做了些什麽。”

“就是讀沃邦的書啊。”

“你以為我們不清楚你的閱讀速度嗎?”

“當然,一邊讀還在一邊想,腦子裏總得做些思考吧。”

“很好啊,那你都想了些啥呢?”

“正像你剛才提到的,怎樣把那些策略運用到太空戰中去。”開動腦筋,趕快想,再多些時間就好了。怎樣才能把沃邦與太空戰拉扯到一塊兒?

“我在等你的回答呢。”迪馬克說,“讓我們來聽聽你昨天用兩個小時得出了些什麽樣的高見。”

“呃,當然,在太空中不可能建立防禦工事。”豆子說,“傳統意義上說,是這樣的。不過有些事仍然值得嚐試。比如沃邦的袖珍堡壘,建立在主防禦工事外圍的機動工事。你可以嚐試擴大防禦的外線,用小股機動力量攔截來襲飛船。還可以布置屏障、雷區、浮遊物障礙區。疾速行進的飛船撞到浮遊物時,會造成嚴重的損害,甚至被撞破外殼。這是我讀沃邦的書時最先想到的一些問題。”

迪馬克點點頭,沒有插話。

豆子反倒越說越來勁了,“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和沃邦麵臨的情況不同。我們要防衛的對象隻有一個——地球。在空間作戰,敵人的主攻方向不受限製。他能夠從任何方向發動突襲。因此我們遇到一個棘手的防禦難題:立體防禦。防禦線推進得越遠,防禦麵就越大,受人力和物力限製,很快就會出現人員和工事在配置上的矛盾。如果敵人不經由黃道麵[7]發起進攻,那在木星、土星或海王星上建立基地有什麽用處呢?他可以繞過我們所有的防禦工事。二戰中尼米茲[8]和麥克阿瑟[9]曾使用縱深的島嶼防禦體係對付日本人,不過那是二維平麵的防禦戰術。而我們與敵人是在三維空間中交火,所以縱深防禦戰術沒有實用價值。我們能采用的最有效的防禦手段隻有一條:盡早發現對手的行蹤,主動出擊,集中優勢兵力殲滅來犯之敵。”

迪馬克緩緩點了點頭,麵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繼續說。”

繼續說?這還不夠用來解釋閱讀沃邦所花的兩個小時嗎?“呃,但是,災難幾乎無法避免,因為敵人可以分散進攻。就算我們截住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攻擊編隊,敵人仍然可以用剩下的百分之一給地球帶來可怕的毀壞。眾所周知,第一次與蟲族交戰時,一艘墜落地球的飛船給我們造成了多大災害。那還隻是一艘。設想有朝一日十艘飛船撞上地球——如果它們覺得不夠,還可以在一天內派出更多的飛船!——它們就可以消滅我們所有主要的人口聚居區域。我們可是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啦。”

“這就是你讀沃邦時的心得體會了。”迪馬克說。

總算完啦。說這麽多應該能讓他感到滿足了。豆子鬆了口氣說:“通過研究沃邦的軍事思想,我發現需要我們著手解決的防禦問題實在是太多了。”

“那麽,”迪馬克說,“你有什麽解決的好辦法呢?”

好辦法?你迪馬克把我豆子看成什麽人啦?我現在關心的是如何應付戰鬥學校的環境,而不是怎樣去拯救世界!“我不認為有什麽好辦法。”豆子遲疑了片刻說。不過,他實際上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忍不住隨口接著說起來,“也許根本用不著防禦地球。事實上,敵人和我們一樣脆弱,易於攻擊,除非它們擁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防禦部署,比如能把整個行星都包起來的隱形盾牌之類。所以唯一的策略是不顧一切地發動一次全力進攻,把我們的艦隊送到它們的本土母星去,摧毀母星。”

“可是,假如敵我雙方兩支艦隊彼此錯過了,就像過去的軍隊夜間行軍時錯過敵人一樣,那會出現什麽結果?互相摧毀對方的星球,人類與蟲族全都隻剩下艦隊裏那一點活人?”

“不會的。”豆子說,腦子飛快地運轉著,“如果我們能在第二次蟲族戰爭結束後立即派出艦隊就不會。在馬澤·雷漢對它們實施沉重打擊之後,失敗的消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傳回它們的母星。所以,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建立一支艦隊,立即出發,前往它們的母星。上一次失敗的消息剛剛傳到,我們毀滅性的反擊便接踵而至。”

迪馬克眯起眼睛:“你倒是提醒了我們注意這個問題。”

“嗯,我明白了。”豆子漸漸意識到自己對每件事的判斷都正確無誤,“我們的攻擊艦隊一定早已出發。早在這個空間站裏的人出生之前,艦隊就被發射出去了。”

“真是有趣的學說。”迪馬克說,“隻可惜每個論點都錯了。”

“不,沒錯。”豆子說。他清楚自己沒錯,因為迪馬克有點坐立不安了,汗珠從他的前額滲出來。豆子的一番話顯然擊中了某些要害,這一點迪馬克心知肚明。

“我是說,你對空間防禦難度的看法有點道理。但不管難度多大,我們還是得硬著頭皮去做,這也正是把你們招收到這裏來的目的。但你想象中的艦隊發射並不存在——第二次蟲族戰爭耗光了人類的資源,豆子。我們得花費時間重新打造一支艦隊,並且必須為下次戰爭準備更先進的武器。如果你真的在沃邦的故事中有所收獲,就該懂得沒有財力做後盾而投入戰爭是行不通的。此外,你假設我們知道敵人的母星位置也不切合實際。不過,你對擺在我們麵前的重大問題還算分析得不錯。”

迪馬克從鋪位上站起來。“很高興知道,你並沒有把學習時間完全浪費在攻擊電腦係統上。”他說道。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宿舍。

豆子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去穿衣服。沒時間淋浴了,但沒關係,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給迪馬克造成了很大的震動。第二次蟲族戰爭並未耗盡人類資源,這一點豆子拿得準。行星防禦計劃的漏洞那麽多,IF不可能視而不見,尤其是在可能導致輸掉整個戰爭的前提下。他們懂得必須主動出擊。他們會盡快組建艦隊,然後發射升空。是的,艦隊肯定早就出發了。除此之外,很難想象他們還能想出另外的解決辦法。

那麽無緣無故地建造這個戰鬥學校幹什麽?莫非迪馬克是正確的,建造戰鬥學校的目的隻是為了在地球周邊布設防禦艦隊,以抵抗可能發生的侵襲嗎?

如果這是事實,就沒必要躲躲閃閃。完全用不著說謊。事實上,地球上所有的宣傳都指向這一點,都在提醒人們為下一次的蟲族入侵做好準備。迪馬克無須反複說明那些IF已經向三代地球人不斷彈起的老調。但迪馬克聽到我的說法後卻冒出一頭冷汗。這是否暗示著所有地球防禦的說法都是虛構的呢?

圍繞地球的防禦艦隊不會缺乏兵源,這正是可疑之處。常規招兵步驟足以應付其需求。防禦戰爭也不需要卓越的才智,稍稍機敏靈活一點的人就能勝任。早期偵察,謹慎出擊,始終注意保留應急的預備隊,這些事幾乎人人會做。最後的成功不是依靠指揮素質,而是依靠戰艦數量和武器質量。沒有理由建造戰鬥學校——戰鬥學校在攻擊戰爭中才有意義,隻有在一場機動戰爭中,戰略戰術才能發揮更重要的作用。但是攻擊艦隊已經出發。豆子明白,戰鬥幾年前就打響了,現在IF正在等待著勝負的消息。而這要取決於蟲族母星和我們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少光年。

還有一種可能,豆子想,戰爭已經結束,IF知道我們打勝了,但他們卻故意把人們全蒙在鼓裏。

理由很明顯。隻有一件事能讓地球上的人停止內戰——共同對外,打垮蟲族。一旦人們得知蟲族的威脅已經被排除,相互間鬱積已久的敵意就可能爆發。伊斯蘭世界和西方國家的矛盾,長期處於壓製中的俄羅斯帝國主義與北約的對抗,或者在印度的地區冒險主義,或者……總之地球立刻就會一片混亂。連國際艦隊的資源也會在軍隊派係的內訌中消耗殆盡。最終結果無疑是地球的毀滅——甚至根本用不著外星蟻類生物來動手。

這可不是IF希望看到的結局。緊跟著必然發生駭人聽聞的同類相殘的戰爭。正如羅馬在趕走迦太基人以後爆發內戰而四分五裂——隻怕還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現在的武器更可怕,人們之間積怨更深。國家之間和宗教教派之間的衝突,遠比羅馬人爭奪個人領袖地位的鬥爭慘烈得多。

IF絕不會容忍出現這種情況。

在這樣的背景下,就隻有戰鬥學校才能維護世界和平。多年來,幾乎地球上所有的孩子都被考察過一遍。那些具有軍事指揮潛力的孩子離鄉背井,被發送到空間站來。最優秀的或者最忠實的畢業生,被留在IF繼續效力。IF在最終宣布戰爭結束,並且打算搶先一步排除某些國家軍隊的威脅時,可以用他們來指揮艦隊。最後,世界將永遠統一在一個政府之下。設立戰鬥學校的主要意圖僅僅是讓那些優異的孩子離開地球,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變成任何國家或黨派軍隊的指揮官。

歸根結底,法國大革命之後,是因為歐洲主要國家對法國的入侵,才導致絕望的法國政府發現和提拔了拿破侖,但到頭來,他奪取個人權力的欲望終於取代了保家衛國的**。IF決意不想讓地球上出現第二個領導抵抗戰爭的拿破侖。所有可能成為拿破侖的人全都被集中到這兒來了,穿著傻瓜製服,在愚蠢的遊戲中戰鬥,爭奪霸權。這也正是小豬榜的用途,通過馴服我們,借以控製世界。

“再不穿好衣服,你上課就要遲到啦。”豆子對麵下鋪的男孩尼古拉說道。

“多謝。”豆子說。他脫下裹在身上的幹浴巾,迅速穿好製服。

“抱歉,我把你使用我賬號的事向教官報告了。”尼古拉說。

豆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是說,我本來不知道是你幹的,但他們來問我在應急地圖係統中尋找什麽。當時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但不難猜出有人用我的名字登錄過,那一定是你了,因為我用小電腦時隻有你能看得見。嗯……我是想說,你太聰明了。不過我真的不是有意告密。”

“那就好。”豆子說,“我不會介意的。”

“但是,嗯,你發現了些什麽,從地圖上?”

直到這一刻,豆子才放下了心中的疑問,原來是有人向教官報告了這事。沒什麽,我不過有些好奇罷了。他本可以這樣來回答。但是現在他對世界的看法已經發生了變化。往後他應該著手與其他孩子建立良好的關係,這倒不是為了向教官們展示領導才能,而是為自己的將來考慮。當地球爆發戰爭,IF的雕蟲小技不管用的時候,就得依靠聯合陣營,他得提前弄清楚,在未來那些不同的國家和集團的指揮官中,哪些是盟友,哪些是敵人。

就IF而言,他們的計劃必將失敗。如果得逞了才叫怪呢。那首先得要求數以百萬計的官兵克服自身的故鄉情感,一心效忠IF。這根本不可能。真要到了那種時候,IF必定自身難保,不可避免地將分裂成若幹小集團。

幕後那幫策劃者當然意識到了這種危險。參與策劃的人數一定被控製在最低限度內——也許隻有一些把持政權的統治者,大將軍和行政長官。當然也可能有幾個戰鬥學校的人知道內情。因為整個計劃的核心就是這個空間站。有兩代最有天賦的指揮官在這裏學習過。他們每個人的學習記錄檔案都保存在這裏——誰最有才華,最有價值。他們有哪些弱點,無論是性格方麵的還是指揮能力方麵的。誰是他們的朋友。他們是否忠誠。權衡一切後,應該派誰在這場種族之間的大戰中擔負起聯合艦隊司令的職責?誰又應該被剝奪指揮權,隔離起來直至人蟲之戰結束?

他們擔心豆子不參與他們設置的那個小小的思維遊戲,這不足為奇。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成了一個難以預測的人。這會給他帶來一定的危險。

但是,豆子如果現在才投入那個遊戲,也許更危險。不玩遊戲可能讓他們感到擔心和疑惑——不管他們針對他製訂出了什麽樣的計劃,至少他們還對他一無所知。如果他參與這個遊戲,他們也許就不那麽疑心了——但如果以後他們要對付他,一定會利用他在玩遊戲時無意中透露出的信息。豆子不懷疑自己具有控製遊戲的能力。但即便故意利用遊戲去誤導他們,這種誤導本身也會告訴他們一些信息,比自己希望他們掌握的更多些。

還有最後一種可能,他的所有判斷也許都錯了。他也許還沒有發現最關鍵的情報。也許並不存在什麽已經發射的艦隊。也許他們還沒有在蟲族的母星上消滅對手。也許真有一個不顧一切地建立防禦艦隊的計劃正在實施過程中。也許。

豆子必須掌握更多信息,才能使自己在分析問題和做出抉擇時不犯錯誤。

另外,要盡快結束自己孤立的現狀。

“尼古拉,”豆子說,“給你說了我在地圖上發現的秘密你也不會相信。這個地方事實上有九層甲板,而不是四層,你信嗎?”

“九層?”

“這還隻是在這個輪盤中。另外,還存在兩個他們從沒對我們透過一點風的輪盤。”

“但空間站的照片上,隻顯示出一個輪盤哪。”

“拍那些照片的時候,的確隻有一個輪盤。但按照計劃,最後要建起三個輪盤,相互平行,同步旋轉。”

尼古拉一副費力思索的樣子。“但那隻是計劃,也許他們根本沒有建造另外那些輪盤。”

“那為什麽在地圖上的應急係統中要把它們標示出來呢?”

尼古拉笑了。“我爸爸老愛說,官僚們從來不會丟棄任何東西,包括過時的垃圾。”

的確。他為什麽沒想到這點呢?應急係統的圖紙,無疑在第一個輪盤投入使用前就畫好了。那些地圖是按事先的設計規劃製作的,就算後來不再建造其他輪盤,就算三分之二的地圖上沒標出走廊的牆壁,但那些牆還是確實存在的,地圖也還是老樣子。誰也不會自找麻煩地進入係統去清理和改正它們。

“我根本沒想到這個。”豆子說。他知道,自己超人的才華是得到公認的,因此他不能給尼古拉比這句話更高的讚揚了。果然,這句話引起了附近鋪位上幾個孩子的反應。過去還沒誰和豆子這樣交談過,還沒有一個人能想到豆子想不到的事。尼古拉的臉有點紅了,帶著幾分驕傲。

“不過九層甲板這件事,很有意思。”

“我真想知道那些地方有什麽用途。”豆子說。

“保障生活供應。”一個叫科恩·穆恩的女孩子插話道,“空間站必須有個製造氧氣的地方,那可需要不少植物。”

更多孩子加入到討論中來。“也可能是職員們占用的地方。我們在這麵隻能看到教官們和營養師們。”

“說不定他們建造了另外的輪盤,隻是我們發現不了而已。”

各種各樣的推測在宿舍中此起彼伏,但議論始終以豆子為中心。

豆子有了一個新朋友——尼古拉。

“搞快點,”尼古拉說,“我們上數學課要遲到啦。

[1]17世紀法國軍事工程師,對防禦和圍攻戰略進行過一係列改革。

[2]古希臘將軍,曆史學家,作家。

[3]古馬其頓國王,少年得誌,曾建立地跨歐亞非的亞曆山大帝國。

[4]古羅馬統帥,政治家。

[5]意大利軍事家、政治理論家,著有《君主論》一書。

[6]十八世紀普魯士國王,提倡在軍隊中實行嚴酷的紀律和機械的訓練方法。

[7]指地球公轉軌道所在的平麵。

[8]二戰期間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阻止了日軍的擴張並最終以大規模使用航空母艦的戰術摧毀了日本海軍。

[9]美國著名五星上將,二戰期間統率盟軍在西南太平洋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