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他已經發現這裏有幾層甲板了。他得知這個信息後會采取怎樣的行動呢?”

“是呀,這正是我們急需了解的問題。他覺得查明未知甲板處的情況很重要,那現在他腦子裏盤算著些什麽呢?建校以來還沒有哪個學員想到去探尋這些地方。”

“你認為他在策劃一次革命?”

“對這個孩子,我們僅僅知道他是鹿特丹街頭流浪兒中的幸存者。據我所知,那是個地獄般的地方。那裏的孩子透著股邪乎勁兒,全都是些像波利安娜[1]一樣的蒼蠅大王。”

“你什麽時候讀的《波利安娜》?”

“那是本書嗎?”

“他怎麽可能醞釀一次革命呢?他連個朋友都找不到。”

“我沒說他要鬧革命,那可是你的看法。”

“我沒有什麽看法。我搞不懂這個小孩。我甚至根本不希望他到這裏來。我想我們早該把他打發回家了。”

“不行。”

“你應該說:‘那不太好吧,長官。’我相信你本來是想這樣說。”

“來這裏才三個月,他就指出了防禦戰爭沒有任何意義,並且認識到在上次戰爭剛結束時,我們必然已經派出艦隊去進攻蟲族的母星。”

“怎麽不早點說!他知道這個?而你卻在我麵前嘮叨什麽他了解這裏有幾層甲板。”

“還不能說知道吧,他是猜出來的。我對他說他全弄錯了。”

“嘿嘿,我敢說,他對你這個大教官的話一定堅信不疑囉。”

“這我倒是有自知之明,他壓根兒沒相信過我說的話。”

“那更有理由把他送回地球了,或者送到另一個遠點兒的基地去。你想過沒有,他知道得那麽多,一旦我們的安全保密工作有什麽疏漏,那將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這總得取決於他如何利用那些信息吧。”

“我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所以很難預測他會幹出些什麽事來。”

“卡蘿塔修女那邊——”

“你鐵了心要惹我不高興,是吧?那個女人,比你那個小矮人更難纏。”

“像豆子這樣智力超群的孩子,總不能僅僅因為我們對可能出現的安全隱患有所擔心,就隨便地放棄吧。”

“也不能為了一個腦瓜特別聰明的孩子就把安全措施完全拋在一邊。”

“我們能不能為他設下一個更高明的騙局呢?讓他發現一些他自認為是真實的事情。我們對他的一切工作都可以圍繞這個騙局展開,最後——推出一個讓他確信不疑的謊言。”

卡蘿塔修女坐在露台花園裏,小桌對麵是一個又老又瘦的被流放的犯人。

“我原來是科學家,現在嘛,隻是個在黑海邊上了度殘生的俄國孤老頭子罷了。”安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順手向欄杆外彈出煙頭。

“我來這裏,不代表任何執法部門。”卡蘿塔修女說。

“你是以IF的身份來的,這對我來說更危險。”

“你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是啊,但那是因為我並不打算告訴你任何事。”

“謝謝你講話這麽坦率。”

“你覺得我坦率,但我如果當真坦率地說出你的身體在一個俄國老頭子腦海裏激起的聯想,恐怕你就不會認為這是個優點了。”

“和修女開這種玩笑可得不到什麽好處。”

“看來你真是個虔誠的嬤嬤。”

卡蘿塔修女歎了口氣說:“你認為我是查到了你的一些事才追到這裏來,所以你不想讓我知道更多內情。其實,我找你是因為我在你身上什麽也查不出。”

“哪些事查不出?”

“什麽事都查不出。我在替IF調查一個細節問題,他們給了我一份關於改變人類基因組研究方麵的文件摘要。”

“上麵有我的大名?”

“恰恰相反,絲毫沒提到你的名字。”

“他們忘得可真夠快的。”

“但我在查閱一些舊報刊時,發現有些人提到你——都是些早期工作,在IF實施嚴格的安全措施之前的那些工作——我留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你的名字總會出現在他們引用資料的腳注裏。你被引用得那麽頻繁,而我卻查不到任何與你本人相關的資料。甚至報刊摘要裏也沒有。很明顯,你的研究從未被公開過。”

“但他們還是忘不了引用我的成果。幾乎算得上是個奇跡了,你說是不是?像你這樣的人總喜歡收集奇聞逸事,對吧?為了成為聖徒?”

“你死之前不會得到賜福的,很遺憾。”

“我現在隻剩下一片肺嘍。”安東說,“隻要我不停地抽煙,死期很快就到。”

“你應該戒煙。”

“隻有一個肺,就必須過濾雙倍的煙才能吸取到足量的尼古丁。所以我需要多抽而不是少抽,這是明擺著的道理。不過你不會像科學家那樣思考,你從一個有信仰的女人的角度出發想問題,當然不明白這個。”

“你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放在人類智力的遺傳局限性上麵吧?”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你的大名在這個領域被屢屢提及。當然,報紙上從沒說明具體項目,那些項目肯定是機密。但腳注裏標明的論文標題,全都與這個領域相關。”

“這說明有心人總能夠輕易地發現蛛絲馬跡。”

“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嗯,這是我最喜歡的兩種提問方式中的一種,另一種是修辭性提問。兩種方式都讓我迷戀哪。”

“假設某人突破法律限製,試圖改變人類的基因組,說具體點是為了增強智能。”

“那麽這個人將處於可能被逮捕和受到處罰的嚴重危險中。”

“假設在最好的實驗條件下,他發現了一種可靠的改變基因的方法。通過修改胚胎的基因,使嬰兒出生時擁有超乎尋常的智力。”

“胚胎!你在考我呀?這種修改隻能在卵細胞上進行,那叫單細胞。”

“再假設有一個經過這種基因修改的孩子在某處降生,已成長到能表現出他的超凡能力的年紀。”

“我假設你說的不是你自己的孩子。”

“我根本沒說實際上有這麽一個孩子。我說的隻是假設有這麽個孩子。在不進行基因檢測的情況下,怎樣能夠確定那個孩子的基因確實曾經被修改過呢?”

安東聳聳肩,“檢測基因有什麽用?它們會很正常的。”

“即使你已經修改了它們?”

“假設性地說吧,隻會有一丁點兒不起眼的改變。”

“基因變異屬於正常情況嗎?”

“那隻是個二選一的選擇而已,你打開一個,就得關上另一個。基因原本就在那裏待著,你明白嗎?”

“什麽意思?”

“答案就在類似我這樣的專家身上。像我這種人一般性格孤僻,常有某種神經機能障礙。他們有非凡的智力、閃電般的計算能力、超強的記憶力,但在其他方麵,他們卻反應遲鈍。他們能在片刻之間算出十二位數的平方根,卻不能在商店裏進行簡單的購物。他們為什麽會如此聰明出眾,同時又愚不可及呢?”

“都是因為基因吧?”

“不,和基因本身無關,不過基因是產生這種區別的基礎。人類大腦中的聰明潛能遠遠超過我們的挖掘。但,這是一種,你們平時怎麽說來著,有舍有得?”

“有得有失。”

“可怕的有得有失。要想擁有超凡的智力,你就得放棄別的一切。那些孤僻專家的大腦是怎樣進行工作的?他們專注於一件事,其他事從不會讓他們感到分心和煩擾,他們的精力高度集中,從不轉移。”

“這麽說來,所有智力水平過分發達的人,在另一些方麵就必然會出現障礙。”

“我們是這麽設想的,所看到的情況也符合這個假設。例外的隻有少數看上去性格平和的專家,他們還能將一部分精力投入到日常生活中。因而我設想……呃,但是我不能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因為我歸一個禁令裝置管。”

他無可奈何地微笑著,卡蘿塔修女的心不禁一沉。當IF確定某個人有泄密風險時,就會在此人的大腦中植入一個儀器,形成一個能誘發焦慮的反饋回路,這就是安東所說的禁令裝置。這種人不斷受到周期性刺激,最後一想到或一談起被禁止的主題,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焦慮和恐怖。一種蠻橫的幹涉個人生活的監測裝置,不過對於掌握著重大機密又不值得信賴的人來說,這種禁令比通常采用的監押和暗殺手段還是要顯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這就可以解釋安東為什麽老是用玩笑的態度對待每件事了。他隻能如此。如果他激動或者生氣——任何強烈的消極情緒——那麽哪怕他並不談論和思考被禁止的事,也會遭受焦慮情緒的侵襲。

現在她也遇上一個這樣的人,看來想接近他真實的記憶是不可能的事。

“太可惜了。”卡蘿塔修女說。

“是啊,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在這裏多待一會兒。我很孤獨。你是個好心腸的嬤嬤,對吧?你知道該怎麽同情我這個孤老頭子,陪我散散步好嗎?”

她本來想說不,然後馬上離開這裏。可是,就在此刻,他忽然閉上眼,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有規律地做起了深呼吸,同時嘴裏還哼哼著小曲。

這顯然是一種調節情緒的習慣性動作。那麽……這說明在邀請她散步的一瞬間,他大腦裏的那個禁令裝置被觸動了一下,使他產生某種焦慮。這意味著他的邀請中包含有某些重要的東西。

“當然,我會陪你散步。”她說,“但原則上,我在執行公務時不能對任何一個特定的人表示出同情。我們的工作是拯救整個世界。”

安東嗤地一笑。“一次拯救一個人,這未免太慢了點吧?”

“我們將自己的生命投入到為大眾服務的事業中。耶穌基督已經為人類贖罪而死。我們的工作是繼續努力,洗清其他人身上的罪孽。”

“很有趣的宗教追求。”安東說,“我很懷疑我原來的科研方向,是否考慮過為大眾服務這點。說不定僅僅是製造出另外一些需要你們這樣的人來清洗的髒東西。”

“我也常常懷疑自己。”卡蘿塔修女說。

“我們也許永遠打不破這些疑團。”他們漫步出了花園,走過房屋後麵的小路,再橫過一條街道,來到一條通向一個冷冷清清的公園的偏僻小徑上。

“這兒的樹可有些年頭了。”卡蘿塔修女看著路旁的樹說。

“你多大歲數了,卡蘿塔?”

“實際年齡還是心理年齡?”

“咱們隻能嚴格依照格裏高利[2]曆法,經過修訂的最新版。”

“不管俄羅斯統治地區實行的朱利安[3]曆法啦?”

“全怪這種曆法,我們才一連七十多年慶祝十月革命——那本來是一場爆發在十一月的革命。”

“你沒那麽大歲數吧,還記得那麽久以前的事?”

“你說錯了。我的年齡已經夠大了,但別人灌輸進我腦袋的東西我都能記住。我記得我出生之前的許多事,還記得很多根本沒發生過的事。我的特長就是靠記憶生活。”

“這裏的居住環境還算舒適吧?”

“舒適?”他聳聳肩,“我時時刻刻都得裝出一副笑臉。因為心中懷有如此甜蜜的悲傷——曆經這麽多的悲劇,我卻一無所獲。”

“因為人性不會改變。”她說。

“我曾經設想,”他說,“上帝造人時本來可以把人做得更完美。我相信他是照著自己的樣子來造人的。”

“男人和女人全都是按照他的形象塑造的。從解剖學意義上說,上帝的形象還真有點模糊呢。”

他笑起來,用力拍拍她的肩。“真沒想到你也會拿這樣的事來開玩笑!這太讓人愉快啦!”

“很高興能給你黯淡的生活帶來點兒愉悅。”

他們極目遠眺,這裏的視野比不上安東露台上那麽廣闊。“說不上是黯淡的生活,卡蘿塔。我不得不讚美上帝在造人時所做的折中處理。”

“折中?”

“事實上我們的身體經久耐用,本可以長生不老,你知道的。我們的細胞全都生機勃勃,它們能夠不斷自我修複,或者由新生細胞替換。但是,上帝製造我們時,卻在我們的生命中設置了死亡。”

“你總算開始認真談論上帝了。”

“上帝在我們體內設置了死亡,同時限製了我們的智力。我們有大約七十年的生命——注意保養,也許能活九十年吧——即使在以長壽聞名的格魯吉亞深山裏,也沒聽說有活過一百三十歲的人,盡管我個人認為他們全在撒謊。如果能逃過懲罰,他們就可以聲稱自己不朽。隻要願意永遠愚蠢,我們就可以得到長生。”

“你不會是在說,上帝讓人在長生與智慧之間做出選擇吧!”

“你的專業書籍《聖經》裏麵正是這樣描述的,卡蘿塔。有兩棵樹——智慧樹和生命樹。如果你吃了智慧樹上的果子,則必死無疑。而吃了生命樹上的果子,你就可以做個永遠在花園裏嬉戲的傻孩子,不會死亡。”

“你在談論神學中的故事,但我想你並不信仰上帝。”

“神學對我來說隻是個玩笑,不過挺有趣的!能把我逗樂呢。我可以講一講有趣的神學故事,以此來取笑那些信徒。你能理解吧?這能讓我精神愉悅,心態平和。”

她終於明白了。他不是已經把事情講得很清楚了嗎?她想問的事情,他全告訴她了,隻不過用了一種密碼,這樣不但可以騙過竊聽者的監測——這裏可能有監聽者能聽到他們的所有對話——而且能騙過他大腦裏那個裝置。這可真有趣,隻要采用這種方式,他就能告訴她真相。

“現在我不介意你用粗魯的幽默攻擊神學了。”

“《創世記》裏說,有人活到過九百歲。可惜忘了交代一下,所有這些老不死是多麽愚蠢。”

卡蘿塔修女忍不住大聲笑起來。

“那正是上帝放出一股小小的洪水將人類毀掉的原因。”安東接著說,“清除遲鈍的蠢人,用活潑的聰明人取而代之。大腦疾速運轉,身體飛速代謝。加油加油加油!他們向著墳墓衝刺。”

“從幾乎活到一千歲的瑪士撒拉[4]到活了一百二十歲的摩西[5],再到我們,都是這樣。不過我們現代人的壽命正在增加。”

“我堅持我的論點。”

“那就是說,我們現在越來越蠢囉。”

“太蠢了,我們愚蠢得寧可看到我們的孩子長壽,也不想看到他們變得像上帝一樣,明辨……善惡……認識……萬事萬物。”他的手突然使勁抓住胸口,全身一陣**。“啊,上帝!天堂裏的上帝!”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呼吸越來越短促急迫,眼睛不斷凹陷。終於,他撲倒在地。

顯然,他不能再繼續欺騙下去了,他大腦裏的裝置終於知道了他在做什麽:他正在用宗教術語把秘密泄露給那個女人。

她翻過他的身子。他休克了,不再承受焦慮的侵襲。這種休克對安東這樣年紀的人來說很正常,並不需要助人為樂的英雄把他送回家。至少這次沒什麽大不了,他會慢慢清醒過來的。

監聽者哪裏去啦?那個正在監聽他們談話的人在哪裏?

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有人踩著草地和樹葉走了過來。

“勞駕,輕點兒行嗎?”她頭都不抬地說道。

“對不起,我們沒想到會出這種事。”說話的男人很年輕,看上去不凶,也不夠機靈。植入安東腦子裏的芯片可以阻止他胡說八道,所以他身邊並不需要特別聰明的守衛。

“我想他很快會好的。”

“你們在談些什麽?”

“宗教。”她說。她知道對方事後很可能會重新檢查錄音資料,“他在批評上帝把人造錯了。他說自己在開玩笑。但我想他這把年紀的人,是不會把上帝當成笑話來說的,你認為呢?”

“他們懼怕死亡。”年輕人謹慎地說。

“你認為有沒有可能,是關於死亡的話題偶然引發了他的恐慌,進而激起了他的焦慮和緊張呢?”她這樣問可不算撒謊,不是嗎?

“我不知道。他快要醒過來了。”

“嗯,我的確不希望因為宗教的話題讓他緊張。他醒來後,請你轉告我對他的謝意。謝謝他與我交談,特別要謝謝他為我解釋了一個關於上帝意誌的重要神學問題。”

“好的,我會轉告他。”年輕人認真地說。

當然了,他不可能懂得這些話裏隱藏著的信息。

卡蘿塔修女俯下身子吻了一下安東冰涼的、被冷汗浸濕的額頭,起身離去。

秘密被揭開了。基因重組能讓人類擁有超凡的智慧,同時也會使身體加快新陳代謝的節奏。豆子正是這種基因實驗中的一個試驗品。他得到了知識樹上的果子,但代價如此昂貴,他不可能再品嚐到生命樹的滋味了。無論他要做什麽,都得抓緊時間,必須在年輕的時候完成,因為他命不久長。

安東自己沒去做這個實驗。他沒有同上帝較勁,企圖展示這種新的人類存在方式:智力卓絕,生命如同焰火一樣短暫耀眼,而不是像蠟燭那樣慢慢燒盡。

但是安東發現了上帝藏在人類基因中的密碼。那些別有居心的追隨者,那些貪得無厭的好奇靈魂,那些渴望把人類進化到新階段的狂想家,那些驕傲自大的瘋子——他們魯莽地把安東的發現付諸實踐,打開了一扇生命之門,把這些短命的、燦爛的智慧果放到了夏娃手裏。因為有了這種行為——這種陰險狡猾的犯罪——豆子成了一個被驅逐出樂園的犧牲品。豆子此刻正在走向死亡,是的——但是,他會像基督一樣死去,他將明辨善惡。

[1]美國作家埃莉諾·霍奇曼·波特同名小說中的主人公,開朗樂觀,不修邊幅。

[2]1582年由羅馬教皇格裏高利十三世頒行的一種曆法,即現行公曆。

[3]古羅馬執政官愷撒訂立的曆法,格裏高利曆法就是在此基礎上修改而成的。

[4]《聖經· 創世記》中的人物,據傳享年九百六十九歲。

[5]《聖經》故事中猶太人的古代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