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你作為統兵大帥,有權力這樣做,也有責任這樣做。”

“我可不需要一個剛丟掉戰鬥學校校長職務的人來提醒我,我有哪些責任。”

“如果你不逮捕IF行政長官和他的同謀——”

“格拉夫上校,如果我先出手,那麽大家都會指責我,說我挑起了戰爭。”

“是這樣,長官。要麽人人都指責你,但我們搶先一步贏得戰爭;要麽沒人數落你的不是,因為你站在牆壁前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那個大官發動政變,建立起一個以俄國人為主宰的世界性霸權,讓你一槍斃命。你能不能給我說說,這兩種結果哪種更好呢?”

“反正我不會開第一槍。”

“一個統兵大帥得到可靠的情報以後,如果不先發製人——”

“政治是另一碼事——”

“如果他們取得勝利,就無所謂政治啦。”

“20世紀末以來,俄國人就再也沒有扮演過壞蛋的角色了。”

“誰幹壞事,誰就是壞蛋。你是軍隊首腦,為社會清除壞蛋是你的本職工作,長官,你總不能僅僅因為害怕受到人們指責,就坐在這裏無所作為吧。”

安德一來,豆子立即自覺地回到了支隊長的位置上。其實沒人提醒他必須這樣做,他曾經擔任總指揮,而且相當出色地領導著團隊。但安德天生就是這個團隊的指揮官,現在他來了,豆子再次成為一個小角色。

豆子清楚,這很公平。前段時間他帶隊帶得不錯,但安德一來,他們個個看上去都像新手。其實安德的戰略並不比豆子更好。雖然有時候略有不同,但豆子注意到,更多時候安德所做的與他不謀而合。

最本質的區別是安德的領導方式。他鼓起了大家的**,不像豆子,大家隻是服從他的指令,服從中甚至還帶著幾分怨氣。安德一接手,整個團隊立刻顯得意氣風發。他之所以能贏得下級全身心的投入,是因為他不僅注意到戰役的進程,同時也了解各級指揮官腦子裏的想法。他很苛刻,有時甚至顯得急躁,他期待著大家能有更出色的表現。他用得體的方式表示理解、讚賞、鼓勵。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安德對自己的尊重。

他們調整了我遺傳基因中的某個開關,使我成為一個智力運動員。在智力運動的場地上,我在任何位置都能夠輕而易舉地射門得分。但是僅僅知道什麽時候進攻,知道怎樣讓一個團隊聚集起來穩步推進是遠遠不夠的。安德·維京基因中的開關也被調整過嗎?或者他體內有什麽特別的東西,是我這樣的人造天才所不具備的?莫非安德的靈魂,曾經在上帝那裏得到過某種特別的賜予?是啊,我們像信徒一樣追隨他。我們相信他能從岩石中擰出水來。

我能做得和他一樣嗎?也許我隻能做一個軍事作家?一個戰爭的評價者?一個寫出戰爭曆史的人?我以後會不會寫一本書,告訴人們安德在這次戰爭中的出色表現呢?

還是讓安德自己去寫那本書吧。當然,格拉夫寫也行。我在這裏還有正事要做,等一切結束以後,我要給自己選擇一個合適的工作,盡力去把它做好。如果僅僅因為我是安德的一個同伴而被別人記住的話,那也沒什麽值得炫耀的。和安德在一起戰鬥這件事本身,就足夠作為一種報償了。

但是,唉,看到其他人如此快樂是多麽讓人痛心啊。他們現在根本注意不到我了,隻是偶爾把我當作一個小兄弟或者吉祥物來開開玩笑。

最糟糕的是,安德對他的安排太過分了。分開這麽久以後,安德顯然忘記了他原來是多麽倚重豆子。他現在最倚重的人是佩查,還有阿萊、米克和沈,都是沒有跟他在一個戰隊中並肩戰鬥過的人。除非必須發揮創造性才能的時候,安德才會想起豆子。

算了,不能再去想那些事情。因為豆子知道他除了要把一個支隊長的工作做好之外,還有另一個任務,更重要的任務。他必須仔細觀察每場戰役的全部過程,準備好在安德猶豫不決的時候隨時出手幫忙。看上去安德好像還不知道豆子贏得了教官們的信賴,但豆子清楚,如果什麽時候安德在執行任務時顯得有點心煩意亂,或者反應有點遲緩,注意力有點不夠集中,就該他上場了。在安德自己都不知道的任何一個時刻,一旦管理人員向他發出信號,豆子就要立即接過指揮棒,繼續執行安德的計劃,密切關注所有的支隊長,拯救遊戲。

那天安德再一次偶然地對他們說起教他的那個特別教官。他提到這個教官的名字是“馬澤”。“瘋子”湯姆接口說:“他怎麽起了這麽個名字?從小到大肯定沒少為這個受罪。”

“在他還小的時候,”安德說,“這個名字並不響亮。”

“沒有誰能活那麽長時間。”沈說。

“當然,但假如他坐上一艘光速飛船,一刻不停地在太空飄遊呢?”

這句話讓他們眼前一亮。“你的教官就是大名鼎鼎的馬澤·雷漢?”

“你們不知道他就是人們說的那一個偉大的英雄嗎?”安德說。

他們當然知道。

“但是你們從沒聽過有誰說他固執得像頭強驢吧?”

接著一場新的模擬戰開始了,大家趕忙回到工作上。

第二天,安德對他們說,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迄今為止,我們一直和計算機對戰,或者內部演習。不過從現在開始,每隔幾天,馬澤都要親自出馬,指揮一支由經驗豐富的飛行員控製的艦隊與我們作戰。我們必須準備好應付更複雜的戰局。”

隔幾天來一次測試,與馬澤·雷漢領軍的艦隊作戰。對豆子來說,聽到這種說法就像聞到臭魚味道一樣。

這不是什麽測試。這是有計劃、有預謀地讓我們去摸蟲族的底。他們會模擬出蟲族母星附近的真實情況,讓我們去處理。

IF從遠征艦隊中不斷發回初步的數據,他們可以用這些數據讓我們在戰爭開始之前盡量多做些準備。

很快,係列“測試”中的第一場開始了,對方的戰略幼稚得讓人目瞪口呆,居然以一艘大飛船為核心,組成一個巨大的球形編隊。

通過這次戰鬥,豆子發現安德掌握著一些他們都不知道的情況。首先,他告訴大家不要去理睬球形編隊中心的那艘大飛船。安德怎麽會知道那是一個誘餌呢?除非他事先知道蟲族慣於使用這種方式設置陷阱。也就是說,安德清楚蟲族的作戰意圖,蟲族期待我們去襲擊那艘大飛船。

除非,那不是真正的蟲族艦隊,而是馬澤·雷漢的艦隊。那麽,為什麽雷漢認為蟲族會這樣布陣呢?

豆子回想起安德一遍又一遍觀看過的那些錄像——那些第二次蟲族入侵時的宣傳片。

錄像裏沒有戰鬥場麵,因為實際戰爭中本來就沒有出現過什麽戰鬥場麵。錄像裏也沒有表現馬澤·雷漢高明的布陣和指揮。馬澤·雷漢隻擊毀了一艘蟲族的核心飛船,戰鬥就結束了。嗯,馬澤·雷漢殺掉了蟲族女王,這才是為什麽錄像裏沒有出現麵對麵作戰畫麵的根本原因。由於那是我們上一次取得勝利的方法,那麽這一回蟲族當然不會重蹈覆轍,所以才可以判定那艘處於編隊中心的大飛船是一個誘餌。

殺掉蟲族女王,所有蟲族就全部完蛋了。不用想都能明白,這正是錄像展示出的意義。安德清楚這一點,他也知道蟲族知道我們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會掉進對方的圈套。

另一件安德知道而他們不知道的事,是存在一種在這次測試之前大家從未見過的武器。安德隻是把這種武器稱作“設備醫生”,並沒有細說它的功效,直到他命令阿萊在敵人艦隊最密集的地方啟動這種武器。讓大家吃驚的是,“設備醫生”引發了敵方飛船一個接一個的連鎖爆炸,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絕大多數蟲族飛船毀掉了,隻剩下最外層的幾艘還有活動能力。清除這些漏網之魚無比輕鬆。

“它們的戰略怎麽會如此愚蠢?”豆子問。

“我也奇怪呢。”安德說,“不過我們的飛船毫發無傷,一艘都沒損失,這倒是比較爽。”

過了一會兒,安德告訴他們馬澤的說法——現在是在模擬一整套侵襲行動,所以設定中的模擬敵人會對我方有個適應過程。馬澤的原話是:“下次大家就會明白,事情不可能總是那麽一帆風順。”

這句話使豆子警覺起來。一整套侵襲行動?為什麽要這樣設定遊戲呢?為什麽不圍繞著一個主戰役來進行演習?

蟲族占領著許多星球,豆子想,隻能是這個原因。就像它們發現地球以後,妄圖把地球也變成它們的一個殖民星球一樣。它們從前就是這樣做的。

也就是說,我們派出了許多支艦隊,分頭去攻打被蟲族占據的那些世界。

蟲族之所以能夠在接二連三的戰役中汲取教訓,是因為它們也掌握著能夠穿越宇宙的超光速通信方式。

豆子所有的猜測終於連成一體,勾勒出一幅戰爭的全景圖。他現在完全明白這些測試後麵的秘密了。馬澤·雷漢並沒有指揮什麽模擬的蟲族艦隊,模擬器上顯示出的敵人就是蟲族艦隊。真正的戰爭已經打響了,雷漢的職責隻不過是觀察戰爭的進程,以及在每次戰役之後輔導一下安德,指明敵人的戰略意圖,並對以後的戰役提出建設性意見。

這就是為什麽要求他們口頭發布指令的原因。指令被傳送到真正的飛船上,船長和飛行員收到指令立即在真實的戰爭中予以執行。我們損失任何一艘飛船,豆子想,都意味著會造成血肉之軀的毀滅。任何疏忽都可能帶走幾條生命。他們向我們隱瞞這一切,因為如果我們知道真相,那麽我們將難以承受。為了保護我們這幫娃娃兵,他們打著遊戲和測試的幌子,使我們相信我們隻不過是在玩耍嬉戲。

我清楚這些內幕,但不能再讓任何人知道了。

“測試”每隔幾天進行一次,戰鬥時間拖得越來越長。阿萊開玩笑說應該給大家發點尿不濕,以免他們在戰鬥中**脹滿的時候心煩意亂。第二天,居然真的為他們配備了導尿管。“瘋子”湯姆用過一次以後說:“得啦,幹脆在我們每人**放一個尿罐子吧,那樣更省事。”豆子很想知道教官們怎麽替佩查解決這個難題,但誰也不敢自討沒趣地問她這個問題。

豆子注意到安德在指揮過程中開始出現一些問題。問題之一是對佩查過於信任。安德總是讓她指揮主力部隊,總是讓她去應付最複雜的戰局。這樣一來,安德就可以專心營造假象,確定戰略方針,安排騙局誘敵上當。難道安德沒有發現佩查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嗎?這個吹毛求疵的佩查,現在每天都為她自己在戰場上犯下的錯誤感到內疚和羞愧。她睡眠嚴重不足,在戰鬥中越來越打不起精神。

不過,也許安德沒有注意到佩查失常,因為他自己也勞累過度。其實大家全都一個樣,逐漸加大的壓力使他們疲乏不堪。戰局越來越艱難,與敵方僵持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也越來越多地犯錯誤。

新的“測試”難度不斷加大,安德被迫將更多的決定權交給支隊長。安德不再像原來那樣詳細下令,而是比較籠統地布置任務,支隊長們越來越多地主動肩負起戰鬥壓力。戰線拉得太長時,安德的精力集中在戰鬥的關鍵部分,顧不上給處在其他位置的支隊長下達命令。遇到這種情況,支隊長們隻好互相商量,確定應急戰術。豆子很高興地注意到,在安德給他派閑差的時候,一旦安德在戰場的某個局部忙得不可開交,“瘋子”湯姆和“熱湯”韓楚就會來征求他的意見。他們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他,在聽取豆子的修改建議之後,才落實到具體的行動中去。每次戰役,豆子都會把自己一半的精力放在觀察和分析安德的戰略意圖上,所以豆子能夠明確地告訴他們,怎樣做才可以輔助整體戰鬥順利進行。安德有時會表揚“瘋子”湯姆或者“熱湯”韓楚做出的決定。在豆子耳中聽來,姑且就當成是對自己的稱讚了。

其他支隊長從不向豆子求助。豆子知道其中的原因。安德沒有加入到他們中間來時,教官們把豆子放在一個對他們發號施令的位置上,他們至今對此耿耿於懷。現在他們有了一個真正的指揮官,當然不會再多看豆子一眼了。

他必須掌握每個人的指揮情況,不管他們是否情願,不管自己的感情是否會受到傷害。因為這是他的任務,他打定主意,絕不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接替安德的工作。壓力不斷增大,不等大家喘過氣來,下一場戰鬥又開始了,他們的脾氣都變得暴躁起來,相互之間的指責越來越多。所有人的失誤都明顯增加了,隻有豆子依舊很少出錯,他因此受到大家更多的關注。

有一天,佩查居然在戰鬥中打起瞌睡來。她手下的部隊直接衝進了敵人的火力圈。她的支隊立刻被占據優勢的敵人攔腰截斷。為什麽她不下令撤退呢?更糟的是,安德這時還沒有注意到她的失誤。豆子連忙提醒安德:佩查有點反常。

安德呼叫佩查,沒有任何回應。情急之下,安德命令“瘋子”湯姆接替指揮佩查支隊的兩艘殘餘的戰艦,想盡力挽回敗局。佩查和往常一樣,肩負著整場戰役最關鍵的任務。一旦她敗下陣來,安德的戰略就會全盤崩潰。僅僅因為敵人在掃**戰場時過於自負,才被安德抓住戰機,重新奪回主動權。他最終僥幸地贏下了這一局,但損失極其慘重。

佩查顯然在戰鬥接近尾聲時才驚醒過來,發現她的指揮控製線路已經被切斷。她一言不發,一直等到戰鬥結束,大家才聽到麥克風裏傳出她的抽泣聲:“對不起,對不起。請轉告安德我很抱歉,他不會聽我說的,我真的非常抱歉……”

豆子在她回到房間之前追上她。由於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隻好用手扶著隧道的牆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豆子趕上去,想扶她一下。她一把推開了豆子的手。

“佩查,”豆子說,“你太累了,腦子轉不動的時候,你不可能保持清醒。”

“轉不動的是我的腦子!你不可能理解這種感覺,因為你總是那麽聰明,換了你,也許在做著我們這些工作的同時,還可以與人下象棋吧!”

“佩查,安德現在太依賴你了,他從來不讓你休息——”

“他也沒時間休息!噢,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不能全怪你。顯然,當有人提醒安德注意時,你的支隊已經耽誤了好幾秒鍾。另外他在指定其他人接替控製之前,還花了兩秒鍾試圖叫醒你。如果他能早一點做出決定,你的隊伍就能剩下六艘飛船,而不是兩艘。”

“是你提醒的他。你在觀察我。你在監視我。”

“佩查,我觀察每個人。”

“你說過你會信任我,但是你沒有。當然這不是你的錯,我不值得讓人信任。”她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放聲大哭起來,緊緊地倚著隧道的石牆。

格拉夫很快找到豆子。“你做得對,”格拉夫說,“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

“我還是慢了一拍。”豆子說。

“你始終觀察著戰場全局。你及時發現了整個戰略計劃在哪裏受阻,而且提醒安德注意到那一點。你盡到了你的職責。其他孩子沒有意識到你在這次戰役中所起到的作用,呃,我知道也許這會讓你覺得有點委屈——”

“我才不在乎他們注意到什麽——”

“但是,你扭轉戰局,拯救了這次戰役。”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我想去睡覺了。”

“稍等一下。豆子,安德快累垮了,他最近連著出了好幾次錯。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你必須盡全力監視全局,為安德查漏補缺。嗯,另外,你覺得佩查今天表現怎麽樣?”

“我們都累壞了。”

“唔,安德也一樣。他甚至比其他人的情況更糟。他睡覺時哭泣,老做些奇怪的夢。他說馬澤在窺測他的夢境,想摸清他腦子裏的計劃。”

“你這是在告訴我,他快要發瘋了嗎?”

“我是在告訴你,他把最大的那份壓力放到了自己肩上,比他放在佩查肩上的要沉重得多。替他分擔一點,豆子,幫他一把。”

“我一直都在幫他。”

“你心裏一直有股怨氣,豆子。”

格拉夫的話使豆子吃了一驚。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我沒有!但接著他又想,我真的沒有怨氣嗎?

“安德在戰場上沒有給你安排任何重要的任務,但那不是安德的過錯。馬澤對安德說,他懷疑你指揮大型編隊的能力。那才是你為什麽沒有得到複雜困難任務的原因。倒不是說安德相信馬澤的話。但經過這種暗示之後,你做的每件事在安德眼裏看來,難免會產生些偏差。”

“馬澤·雷漢認為我——”

“馬澤·雷漢當然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清楚你的實力。但我們不能讓安德把重要的任務交到你手裏,因為我們需要你能清醒地把握每次遊戲的全部過程。而且我們現在還不能讓安德知道你是他的候補人選。”

“那你為什麽現在要對我說這些呢?”

“等這一係列測試結束,你們成為真正的指揮官時,我們會告訴安德你在這一係列測試中所發揮的作用,還有馬澤為什麽要在他麵前那樣評價你。我知道,能不能得到安德的信任,對你來說意義重大,你現在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信任,我們希望你明白其中的原因。不是安德不信任你,而是我們在這裏麵搗亂呢。”

“為什麽你這回突然變得誠實起來啦?”

“我想你了解這些情況以後,會在以後的測試中發揮得更出色。”

“不管我是否相信你的話,我都會盡量做得更好。這回你還是有可能在說謊。所以,咱倆談這麽老半天,我又能相信什麽呢?”

“相信你願意相信的,豆子。”

佩查接連兩天沒有參加練習。等她再回來時,安德沒有再把繁重的任務分配給她。她把自己的任務完成得很好,但從前那種熱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再也提不起精神來了。

她這一鬧,真夠要命的,一睡就是兩天。盡管沒人願意犯她那種錯誤,但犯錯之後能美美地睡上一覺,又難免讓人覺得心癢癢的。

測試綿綿不斷。豆子很想知道,這些混蛋在來到地球之前到底建立了多少殖民世界?我們對此真的一清二楚嗎?如果我們的軍隊無力占領那些殖民地,那麽僅僅消滅它們的艦隊能起什麽作用呢?是不是每次打完仗以後,我們還得把飛船留在行星附近肅清行星上的敵人呢?

佩查並不是唯一崩潰的人。緊接著,威列德由於精神過度緊張,睡在**怎麽叫也叫不醒。醫生用了三天時間才讓他蘇醒過來。和佩查不同,他再也沒有重返指揮崗位。

豆子以為“瘋子”湯姆也快要撐不住了,但他盡管疲憊困乏,卻依然表現神勇,一點也不像“瘋子”。反倒是“蒼蠅”莫洛,有一天在編隊遭遇慘重損失之後,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安德立即切斷他的指揮線路,讓豆子接管艦隊。“蒼蠅”莫洛第二天重返指揮崗位,沒做什麽解釋,但人人都清楚,安德不會再把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去執行了。

豆子發現,安德敏銳的反應能力正在漸漸鈍化。他下達命令時停頓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甚至不能清楚地描述指令。遇到這種時候,豆子立即將安德的命令用一種簡潔明了的方式向大家轉述一遍,不過安德並不清楚他原來下達的命令有點模棱兩可。大家最後都意識到,豆子除了要完成他自己那份任務以外,還肩負著一個更重要的任務:輔助安德,照顧全局。也許他們看到了在戰鬥進行的過程中,豆子常常提出一個問題,並略加解釋,以此提醒安德注意戰局中的關鍵之處,不過豆子的提問很得體,聽起來沒有一點責備人的意思。在這樣的戰鬥下來以後,總會有一兩個大孩子用手搭著他的肩,或者拍拍他的背,說上一兩句話,“玩得漂亮。”“幹得好。”“別驕傲。”“多謝,豆子。”

在他得到這些尊重之前,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原來是如此渴望得到大家的尊重。

“豆子,下一場遊戲就要開始了,有些事,呃,我想給你說說。”

“什麽事?”

格拉夫上校猶豫不決地說道:“今天早晨我們一直叫不醒安德,他到現在還沒起床。他這段時間老做噩夢。沒有我們提醒,他甚至飯都不吃。他還在睡夢中狠狠咬自己的手,直到咬出血來。今天幹脆叫都叫不醒了。我們本來可以拖延……測試……呃,等他回到指揮崗位上,如同往常一樣,但是……這一次有點……”

“我準備好了。我隨時準備著。”

“唔,但是……看,這次測試特別難,那是……沒有……”

“沒有希望獲勝。”

“你開動腦筋,想一想該如何應對最艱難的戰役。有任何建議都可以提出來。”

“那種被稱為‘設備醫生’的武器,安德好長時間都沒讓我們使用了。”

“敵人已經弄清楚了它的原理,為了避免連鎖反應,它們不可能再次把飛船聚到一堆了。如果打擊目標不是大質量的聚合體,這種武器就不能引發連鎖反應,發揮不出威力。所以,它現在隻是壓艙的笨貨,沒什麽用處。”

“如果你能早點告訴我它的工作原理就好了。”

“有些大人物不希望我們告訴你任何事,豆子。你隻要得到一點信息的片斷,就能猜出許多我們不想讓你知道的事實。”

“格拉夫上校,你應該知道,我早就清楚所謂的測試其實是真正的戰爭。並不是馬澤·雷漢在控製敵人。每當我們的戰艦被擊中時,都有真實的人死去。”

格拉夫把臉轉向一邊。

“馬澤·雷漢知道真實情況,對吧?”

格拉夫微微點頭。

“你難道沒有想過,安德能夠感覺到馬澤·雷漢的情緒變化嗎?我不認識那家夥,也許他真是鐵石心腸?但我想當他在批評安德時,總難免會表現出一點他心裏的那種……怎麽說好呢,苦惱吧……而安德顯然察覺到了那些情緒。因為安德每次受過批評之後,都會比以前顯得更疲倦。也許他不清楚實際發生的事,但他一定感覺到這種訓練遊戲背後隱藏著一個可怕的陰謀。馬澤·雷漢對安德在戰鬥中所犯的錯誤憂心忡忡,他這種情緒不可能瞞過安德。”

“你已經找到一條可以偷偷摸摸溜到安德房間去的路啦?”

“我知道怎樣通過安德說話的語調發現問題。我對馬澤的判斷沒錯,對吧?”

格拉夫搖搖頭。

“格拉夫上校,你怎麽會意識不到,怎麽好像大家都把這事忘掉了一樣——安德在戰鬥學校最後那場遊戲中,把他的戰隊交給我來指揮。那並不是一種戰略。他棄權了。從開始到最後,他都在罷工。你們居然看不出來嗎?邦佐那件事讓他徹底崩潰了。我想馬澤·雷漢下意識表現出的苦惱,正在對安德造成同樣的影響。就算安德沒有明確意識到他在殺人,他內心深處也會感到不安,也會備受煎熬。”

格拉夫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

“我知道邦佐當場就死了。我看見他躺在浴室裏。在那之前我見過的死人多得數不清,上校。如果一個人的鼻子被擠進腦袋,再流上兩加侖的血,他就再也不可能站起來走開了。你從沒告訴過安德邦佐已經死了,但是如果你認為他什麽都不知道的話,那隻能說明你是個傻瓜。都怪馬澤,他使安德覺察出了目前的訓練不大對勁。安德快要堅持不住了,格拉夫上校。”

“看來我們所有的人都低估了你的洞察力,豆子。”格拉夫說。

“這我知道。我是一台冷酷的、無人性的智力機器,對吧?”豆子譏諷地笑著說,“經過基因修改的我,和蟲族一樣,是個異類。”

格拉夫臉紅了。“從來沒人這樣說過你。”

“你的意思是,你從來沒有當著我的麵說這些話?有時候你要求別人做一件事,本來照實說就行了,你卻偏偏喜歡連哄帶騙,把簡單的事搞得那麽複雜。”

“你這是在建議我們,告訴安德這個遊戲是真實的?”

“不!你瘋啦?他現在沒有意識到真相,就已經顯得心煩意亂了,如果他明白自己在做什麽的話,你想他能夠承受得住嗎?他會魂不守舍的。”

“但你氣定神閑,永遠不會魂不守舍。對吧?也許下一場戰鬥由你來指揮更好些?”

“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格拉夫上校。我之所以能保持鎮靜,是因為我是旁觀者,這不是我的戰爭。我隻是幫幫忙,照看照看全局,如此而已。我沒什麽壓力。這是安德的遊戲。”

豆子麵前的模擬器被激活了。

“時間到了。”格拉夫說,“祝你好運。”

“格拉夫上校,安德也許會像上次在戰鬥學校做過的那樣,再次罷工。他可能會中途退場,甚至放棄指揮。他也許會對自己說:這隻不過是一個捉弄人的遊戲,我煩透了,我不在乎他們要求我做什麽,我再也不幹啦。”

“如果我向他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測試,會不會好一點?”

格拉夫問這句話的時候,豆子正往頭上戴頭盔。“真的?最後一次了?”

格拉夫點點頭。

“太好啦。呃,不過,對安德而言,我覺得這話說不說都差不多。何況,他現在應該是馬澤·雷漢的學生,對吧?”

“是的。馬澤打算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測試。”

“現在,馬澤成了安德的老師。”豆子若有所思地說,“你卻在我身邊,和一個你開始根本不打算接收的孩子待在一起。”

格拉夫的臉又紅了。“是的。”他說,“你好像無所不知啊。我最初確實不想接收你進入戰鬥學校。”

盡管豆子早就知道了,這句話聽起來還是有些刺耳。

“不過,豆子。”格拉夫說,“事實證明,我錯了。”他伸出一隻手拍拍豆子的肩膀,離開房間。

豆子登錄,進入模擬器,發現其他支隊長全都到場了。

“你們都來了嗎?”安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們全體都在。”豆子說,“今天的訓練有點耽擱了,是嗎?”

“對不起,”安德說,“我睡過頭了。”

除了豆子,大家都笑了。

安德領著他們做了一些機動練習,為即將來臨的戰鬥熱身。接著模擬器清空顯示屏,時間到了。豆子心急如焚地等待著。

顯示屏上出現了敵人的艦隊。

在敵艦後麵,顯示屏中央,是一顆行星。人類的艦隊正從四周迫近這顆行星。以前的戰鬥中,他們也曾經多次攻打過行星,不過那些行星總處在顯示屏的邊緣——敵方艦隊每次都會玩些花招,企圖引誘他們離開行星。

但這回敵人沒有玩任何花招。它們在行星外太空層層疊疊地布滿飛船和戰艦,彼此之間保持一定距離。成千上萬的戰艦雜亂無章地交錯移動,包裹住整個行星,構成一塊死亡盾牌。

這就是蟲族的母星,豆子想。他差點兒叫出聲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人類用了整整一代人為這次決戰做準備。以前那些戰役都算不了什麽。蟲族並不在乎會損失多少個體,蟲族的核心是女王。馬澤·雷漢在第二次蟲族入侵時就殺掉過一個女王。蟲族不會冒險讓它們的女王涉足任何的局部戰鬥。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人類是攻擊的一方。

那正是它們密密匝匝地聚集在這裏的原因。蟲族女王就在這附近。

在哪裏呢?女王一定坐鎮在行星上,豆子想。它們的意圖是阻止我們接近行星。

我們正好需要一個這樣的目標。“設備醫生”隻有在擊中大質量的聚合體時,才能引發威力驚人的連鎖反應。行星非常符合這個條件。

隻可惜我們的飛船無法穿過大群敵艦組成的屏障,進入到可以有效發射“設備醫生”的區域。如果說人類曆史可以為這種情形提供相關教訓的話,那麽在這種情形下隻有一條路可走:撤退!是啊,在敵人擁有絕對優勢的兵力時,唯一明智的決策就是立即撤退,保存有生力量,另找機會再戰。

然而,這是一場一仗決勝負的戰爭,不存在任何其他機會,所以絕不能考慮撤退。撤退就意味著整場戰爭的失敗。兩代人之前開始發射攻擊飛船時,就沒有派出足夠的兵力。當時送走這支艦隊的決策者也許根本沒想過,要攻打的目標是蟲族的母星,是敵人的老巢。眼下,敵人的艦陣攔在前麵,沒有人能看出絲毫漏洞。他們甚至連衝擊一下敵人的防禦網,使敵人暴露出弱點的力量都沒有。不管你安德有多聰明,你現在手下隻有一個拿著鏟子的人,所以你根本不可能掘開一道攔海大堤。

人類的艦隊由區區二十艘星際戰艦組成,每艘隻裝載了四架戰機。還都是最老式的那種,比前段時間戰鬥中的那些戰機行動更遲緩。道理很簡單——蟲族母星是所有攻擊目標中距離我們最遠的,所以攻打蟲族母星的艦隊從地球出發的時間也最早。當時,人類的戰機隻有這樣的水平。

八十架戰機,要和至少五千艘,甚至一萬艘敵艦作戰。無法確定敵艦數量。敵人的戰艦閃閃爍爍,像一大群螢火蟲。

很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去了——有好幾十秒,甚至也許有一分鍾。平常這個時候,安德早就讓他們展開隊形,準備行動了。但這一次,到現在為止他還沉默著,一言未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