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你的新兵評估報告都很簡短。就是說說幾個搗亂的小家夥,一兩件小事。還有一種最讓人滿意的報告——沒什麽可報告的,一切正常。”

“你有權忽視我的報告,長官。”

“你稱呼我長官?哎呀,我們現在真的都變成又古板又小氣的人啦。”

“你覺得我在這份報告中哪一部分是多餘的呢?”

“我覺得這份報告是一首情歌。”

“我知道,這麽做有點像在欺負吃奶的孩子,現在對每批新兵都使用那種過去你曾經在安德·維京身上用過的手段……”

“每批新兵你都這樣?”

“正如你看到的,長官,結果總是十分有趣。立竿見影,一下就把類別劃分出來了。”

“對,分門別類,讓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換一種法子還達不到這種效果呢。不過,我同意你報告中隱含的褒獎。但與豆子相關的內容居然長達七頁,你真的從這個孩子的沉默和服從中發現了這麽多東西嗎?”

“這正是重點所在,長官。那根本不叫服從。那叫——怎麽說好呢,是我在做實驗,但卻仿佛覺得他才是顯微鏡後麵的那隻大眼睛,而我呢,反倒成了載玻片上的一份樣本。”

“這麽說來,他讓你失態了。”

“他能讓任何人失態。他表麵上極為冷漠,長官。但——”

“但內心卻熾熱如火。是的,我讀過你的報告,每一頁都在往外冒火花。”

“正是這樣,長官。”

“我想你應該知道,不要給我們的學員施加太大的壓力,這是一條經過反複驗證的有益的忠告。”

“長官?”

“不管怎麽說,既然是這樣一種情況,你能對豆子產生莫大的興趣還是讓我感到高興。因為,你也了解,我本人對他並沒興趣。我自認為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可以作為最佳選擇的男孩。然而豆子那該死的像造假一樣的成績,對我們壓力不小啊,要求我們對他特別關照。非常好,他會得到特別關照的。這事就交給你啦。”

“但是長官……”

“也許你沒聽出這是一個客氣的命令?”

“我隻是擔心……我想他對我的評價很低。”

“好啊。那樣他就會低估你。除非你認為他給你的這個很低的評價恰如其分。”

“與他比起來,長官,我們可能都是些小傻子。”

“得了吧,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去。盡你所能不要去崇拜他。”

從進入戰鬥學校的第一天起,豆子腦子裏就隻關注兩個字:生存。沒人會幫他——迪馬克在太空飛船上玩的那套小把戲已經讓豆子認清了這一點。他們要讓他處在一群……怎麽說呢?說好聽點是一群競爭者,說難聽點就是,一群敵人的包圍之中。所以他又回到了大街生活的氛圍裏。哼,那也算不了什麽。豆子在大街上不也生存下來了嗎?

至關重要的是,他得學會被其他人忽略的那些東西——團隊的運作方式,戰鬥學校的體製構成。教官們彼此如何相處。權力的核心何在。誰害怕誰。每個團隊都有自己的頭兒,有馬屁精,有叛逆者和膽小鬼。每個團隊內部都有強勁的聯係紐帶,但也自有其薄弱環節。有友愛,也有偽善。一層層謊言掩蓋下的依然是謊言。豆子必須盡快把這一切弄明白,隻為了能在空間站上生存下去。

他們被帶到宿舍,分發到床、櫥櫃、小電腦。這種電腦比他過去跟卡蘿塔修女學習時用過的那種更為精密複雜。幾個孩子馬上玩起來,試著編程序或搜索內置遊戲。豆子對此絲毫不感興趣。戰鬥學校的電腦係統可不是活生生的人,從長遠角度考慮,學會操控它應該很重要,不過在今天看來它就顯得無關緊要了。今天豆子想了解的事全都在新兵宿舍外麵。

不多一會兒,大家都各就各位。他們是在空間站設定的“早晨”這個時間段到達的——空間站建立之初就使用這種佛羅裏達時間,這給大多數來自歐洲和亞洲的人帶來點小麻煩。對於從歐洲起飛的孩子而言,現在是傍晚時分,有一段很大的時差需要適應。迪馬克解釋說要想把身體調整到正常狀態,得進行充分的體能鍛煉,還要在下午小睡一會兒——不能超過三小時,接著再來一次高強度的體能鍛煉,然後他們就可以在為學員規定的睡覺時間入睡了。

他們擠出宿舍,在走廊裏排成一隊。“你們的標誌色是綠褐綠。”迪馬克說。他向大家說明如何憑借走廊牆壁上的燈光標誌弄清楚返回宿舍的通道。豆子發現自己在行進中被人從隊伍裏擠出來好幾次,最後終於落到了隊伍末尾。他並不介意——擠撞兩下又不會頭破血流,而且隊伍最後恰好是最佳的觀察位置。

走廊裏時而有其他孩子從他們身邊經過。大多數穿著不同圖案的鮮亮製服。有時是一個,有時是兩個或三個。還有一次迎著他們跑來了一群裝束齊整的學員。這些人戴著頭盔,配著樣子奢侈的武器,神態威武,趾高氣揚。豆子覺得非常有趣。這是一個團隊,他想,他們這是要去大打一場吧。

剛到的孩子們敬畏地看著這幫大孩子,招來了一片滿不在乎的取笑聲。“新兵蛋子們!”“鮮肉上桌啦!”“誰把尿撒在大廳裏沒弄幹淨!”“聞聞他們身上冒出來的傻氣吧!”

走在豆子前麵的幾個新兵心理不大平衡,像自言自語一樣咕咕噥噥地回了幾句嘴,引來大孩子們更多的哄笑和譏諷。豆子見過大街上的大孩子怎樣仇視和欺辱小孩子,為了一點食物,他們把小孩子攆得到處跑,絲毫沒把被他們奪走食物的小孩子的死活放在心上。豆子從親身體會中知道,真正的拳打腳踢才意味著傷害。他眼中早已看慣了殘忍、剝奪、侮辱和謀殺。而其他孩子卻看不出這幫大孩子嘲諷中的善意。

豆子一心想知道的是:這個團隊是如何組織起來的,誰是老大,老大通過什麽方式選出,還有這個團隊的存在有什麽目的。他們統一的製服表明了團隊的官方性質。就是說實際上是大人在進行幕後的操控——這點倒是與鹿特丹街頭的團夥組織方式不一樣。在鹿特丹,大人們老是想破壞流浪兒們的團夥,報紙上說他們是帶有犯罪性質的非法組織,而不承認他們是為了活下去才組成的可憐的小聯盟。

這正是那些統一製服的意義所在。大人們選定它們,在上麵附加某種特別的意義,然後讓孩子們穿上。

所以當務之急是要了解那些教官。

這些很難用語言表述準確的念頭從豆子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在那群噓聲不斷的穿製服的大孩子還沒跑到自己跟前時,豆子心裏已經吃準了一件事:這個團隊根本沒什麽權力,至少與教官比起來是這樣的。接著這夥人看到了比所有孩子都矮一大截的豆子,這下他們像炸鍋一樣,哈哈大笑起來,發出各種怪聲。“喔嗬嗬!還不如一顆糞蛋兒大。”“哇噻!他會走路的耶!”“小朋友,找不到媽咪了嗎?”“試問這東東算不算是人類中的一員?”

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豆子立刻就把這些話拋到了腦後。但他能感覺到新兵隊伍前麵的孩子們正在幸災樂禍。他們在飛船上受到了羞辱,現在輪到豆子被人調戲了。他們為此高興。豆子也為此高興——因為這樣一來,大家就不會再把他當作一個死對頭。這群老兵對他的貶低使他覺得更安全了,危險來自……

來自哪裏?這個地方有些什麽危險?

當然有危險。這他知道。危險無處不在。既然教官們大權在握,那麽危險一定來自他們。迪馬克已經動手了,他讓別的孩子與他對立。所以從自我保護的角度出發,豆子必須想辦法從根本上削弱教官對其他孩子的控製。在這裏想保平安,就隻有暗中破壞教官的影響力。但這本身又是一種最大的危險——如果被抓個正著的話。

他們把手掌按在一塊嵌進牆壁的感應板上掃描過掌紋,然後順著一根立柱往下溜——豆子還是頭一回握到這麽光滑的立柱。在鹿特丹,他經常滑下那些排水管、路標杆和路燈杆。他們滑到戰鬥學校的一個高重力區域。腳在健身房裏一踩實,豆子就意識到在宿舍那層時,自己身子有多輕,而在這裏,卻感到重得厲害。

“這裏的重力隻比地球上大一點兒。”迪馬克說,“你們每天都得上這兒來待上半個小時,否則,時間長了,你們就會骨質疏鬆。你們必須抽出時間鍛煉,讓自己的耐力保持在最佳狀態。關鍵是耐力訓練,而不是練出一身疙瘩肉。總之,堅強的毅力,才是我們最需要的素質。”

這番話對這幫孩子而言幾乎毫無實際意義,但教練員很快讓他們在活動中明白了健身房的用處。他們進行了大量的運動,隻有負重方麵的健身項目沒讓他們做。其實這裏有不少負重訓練用的器材,但那是供教官們使用的。“你們一進入這裏,每個人的心跳就受到監測,”教練員說,“到這裏五分鍾後,你們的心跳速率沒有明顯提高,或者在接下來的二十五分鍾內不能保持提高後的水平,那麽這些情況將顯示在你們的個人記錄上,而我能在監控台上看到這些記錄。”

“我也會得到一份報告。”迪馬克說,“那樣你們的大名就會登上小豬榜,讓大家都知道你們在訓練時偷懶。”

小豬榜。這就是他們使用的手法——當著大家的麵羞辱一個人。蠢透了,好像豆子會在意這個東西一樣。

那個監控台才是豆子現在的興趣所在。從進到健身房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心跳速率就被自動監測,幹了些什麽也被記錄在案,這怎麽可能呢?他差點脫口問出這個問題,但馬上他就意識到了答案:是製服有問題。機關一定設在他們的衣服裏。某種傳感係統。它多半能將心跳速率等很多信息傳送給監控者。借助這東西,監控者們當然還能監測各個位置的孩子的活動。也就是說,整個戰鬥學校數以百計的孩子都處於這種監視之下,電腦會隨時報告他們的情況:位置和心跳速率。天知道還會有些別的什麽數據。這裏的某個地方有個專門的房間,被教官們用來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嗎?

也許不是衣服。臨下來之前他們在感應板上掃描過掌紋,想來從那時起每個人的身份就已被識別。這意味著還有一種可能:健身房裏設有某種特別的感應裝置。

應該弄清楚這件事。豆子舉起手。“長官。”他開口道。

“什麽事?”教練員開始沒注意到豆子,現在才看見這個異常矮小的學生,不由得感到驚訝,嘴角浮起一絲微笑,轉過頭看了看迪馬克。迪馬克麵無表情,沒對他的微笑和驚訝做出任何回應。

“心率監測器是裝在我們的衣服裏嗎?如果我們訓練時脫下一些衣服,那會不會——”

“健身房裏不允許脫衣服。”教練員打斷豆子的話道,“這裏的室內溫度經過專門調試,所以你們根本不用脫掉衣服。你們將始終處於監測之下。”

算不上是個真正的答複,但已經告訴了豆子他想了解的事情。監測一定是借助衣服來實現的。也許衣服裏有個標誌符,掃描掌紋時,識別器把信息輸入健身房的傳感係統,從而確認每個孩子身穿的衣服。這樣解釋就比較合理了。

所以衣服剛被穿上時標誌符是不對應任何人的,直到大家掃描過掌紋以後,衣服才被識別為穿在特定的某個人身上。這很重要——意味著不用光著身子也能找到躲過監視的辦法。光著身子,豆子尋思道,在這個地方未免太醒目了。

大家鍛煉起來。教練員在一旁指點,誰的練法沒達到要求的強度,誰又練過火了,會很快疲乏。

鍛煉完畢,到了吃飯時間。隻有他們在這個時間來到餐廳——因為第一天來的新兵時間表與別人不同步。飯菜很好,而且居然有那麽多。豆子聽到幾個孩子抱怨食物太少時,差點兒驚訝得暈過去。這完全是一次筵席!豆子放開肚皮都吃不完眼前這麽多好東西。抱怨的學員從廚師那裏得知,食物是根據每個人的需要單獨設定的——他們在餐廳前的識別器上掃描掌紋時,電腦就計算出了每人所需的食物分量。

所以,不在識別器上掃描掌紋就吃不到東西。弄清這點也許很有用。

過了一會兒,豆子知道自己的身高在這裏很顯眼,會引起各個部門的特別留意。他放回隻吃了一半的食物時,一個機器人用盡職盡責的營養學家的口吻提醒他:“這是你第一天來這裏用餐,所以我們沒有作嚴格要求。但你的食物分量是按你的身體需要科學製訂的,以後你必須吃完分發給你的所有食物。”

豆子看著它,一句話都沒說。他心裏已經打定主意。如果訓練使他更饑餓,那他會再多吃幾口。但倘若他們老想把他的肚子填得滿滿當當的,那可沒門兒。簡單的辦法是把吃不下的食物分給那些抱怨吃不夠的同學。他們會高高興興接受的,這樣豆子隻要吃到身體感受恰到好處時就行了。有一段時間,卡蘿塔修女強迫他吃了過多的食物,結果他感到不舒服,成天睡不著、醒不了的。後來他堅持按身體的感覺吃東西,讓自己的胃口來做出決定,這樣才能保持大腦和身體的靈活敏捷。

迪馬克站在幾個吃完飯的學員身後說:“如果你們覺得認識回宿舍的路,就可以自己回去了。如果拿不準,就待在這裏,等大家都吃完了,我再帶你們回去。”

豆子和另外幾個先吃完的孩子來到走廊裏時,走廊裏空****的。那幾個孩子把手按到牆上的識別器上,他們的“綠褐綠”標誌燈亮了起來。豆子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按標誌燈指出的方向離開。一個孩子掉過頭問:“你不和我們一道走嗎?”豆子沒回答。沒啥好說的。很顯然,他站著不動,就是表明不和他們一道走。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問他話的孩子見他不作聲,轉頭沿走廊向他們的宿舍跑去。

豆子選擇了另一條通道。這裏的牆上沒有指示燈。他知道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探險機會了。萬一他在哪個禁止進入的區域被人抓住,他可以聲稱自己迷路了,不會有人懷疑的。

他身前和身後的通道一樣,都是向上傾斜的。從他眼中看出去,自己總是在走上坡路,而往回看,就會發現如果往回走的話,仍然是上坡路。這種感覺很怪。不過迪馬克曾經解釋過,空間站是個在太空中旋轉著的巨型轉盤,以自轉產生的離心力代替地球上的重力。這就意味著每一層的主通道都是一個巨大的封閉圓環,所以隻要不停地向前走,最終必然能夠回到起點。

新兵宿舍和餐廳位於同一層,那些大孩子的住處肯定不在這層,豆子注意到從餐廳出來的一路上,隻有教室和一些沒有標記的門,這些門口的識別器安裝位置比較高,很顯然是要避免小孩子隨便**。別的孩子踮起腳也許能摸到,但豆子就是跳起來也夠不著。這倒是個小事。反正這些識別器不可能對任何孩子的掌紋起反應,倒是可能把大人招引來,發現有孩子正企圖進入不該他們進入的房間。

憑著長期養成的習慣——或者說是本能——豆子把這些屏障隻看成是暫時的障礙。在鹿特丹時,他可是個翻牆越戶的老手。盡管個子矮,但他總能想出法子,到達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如果他想到門的那一頭去,光憑那些門是阻止不了他的。雖然他現在不清楚該怎麽做,但他毫不懷疑自己將來能找到進去的辦法。因此他一點也不在意,他隻顧把這些情報儲存在腦子裏,等以後或許能派上用場。

每隔幾米,就會出現一根通向下層的立柱,或者一條通向上層的梯子。滑下健身房以前,他必須先掃描掌紋。但看上去大多數立柱和梯子前並沒有安裝識別器。這就比較合理了。這些立柱和梯子僅僅是為了讓你能在上下層地板之間通行——嗯,這裏的人不管這叫地板,他們管這叫甲板,這裏是國際聯合艦隊,一切都按太空船那一套來做假定——既然隻有一根立柱通向健身房,就說明他們需要控製那個入口,以免有人不在約定的時間來鍛煉,造成擁擠。想通這一點,豆子就不在這事上多費腦筋了。他爬上一條梯子。

這層一定是大孩子們的宿舍。門和門之間的距離更寬,門上都印有徽章。徽章的底色用的是一些製服的顏色——無疑與每隊的道路識別標誌色彩一致,雖然他懷疑那些大孩子是不是還需要通過按識別器來尋找回宿舍的路——底色上的圖案是各種動物的輪廓。

再上去一層,有更多宿舍、更多教室。一間宿舍能容納多少孩子?這地方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一陣柔和的鈴聲響過。幾扇門轉眼間滑了開來,孩子們紛紛擁進走廊。下課了。

開始,豆子覺得混在大孩子們中間比較安全,因為他在鹿特丹就是這樣做的:消失在人潮中。但這一套放到這兒來根本沒用。這可不是各忙其事的亂哄哄的人群。這些人雖是孩子,卻接受過軍事訓練,他們清楚每個人該待的位置。豆子,新兵製服,顯然是不該在這裏現身的人,他幾乎立刻就被兩個大孩子攔住了。

“你不是這一層的。”一個說。馬上就湊過來幾個看熱鬧的孩子,他們幸災樂禍地看著豆子,像看一隻孤零零站在街頭、被暴雨澆得透濕的落湯雞。

“瞧瞧這家夥的身子骨。”

“可憐的孩子,剛好夠得著聞到別人的屁股,嗯哼?”

“哇啊!”

“你走錯地方了,新兵伢子。”

豆子一言不發,但是誰對他說話他就盯著誰。

“你的標誌色是什麽?”一個女孩子問道。

豆子沒有回答。最好的借口也許就是忘記了,所以他裝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樣子。

“來了個小人兒,讓他昂著頭從我的褲襠下麵走過去都碰不到我的——”

“喂,住口。丁克,安德剛來時你也這麽說過他——”

“是啊,安德,我是說過他。”

“你不覺得他們之間有相似之——”

“安德才來時也像他這麽矮嗎?”

“——你是說,他是又一個安德?”

“對啊,我看這小家夥也能不放一槍就拿到最高分。”

“那可不是安德的錯,是邦佐不許他開槍。”

“隻不過憑運氣罷了。我要說的是——”

“他們是在討論這個小東西麽?這個像安德?最高分?”

“讓他回新兵那層去吧。”

“跟我來。”女孩子說,她握住豆子的手。

豆子可憐巴巴地跟著她。

“我叫佩查·阿卡莉。”她說。

豆子不說話。

“來吧,你也許太小了,也許有些害怕,但如果你是聾子或者傻子,可到不了這裏。”

豆子聳聳肩。

“再不說話我可要折斷你的手指啦。你叫什麽名字?”

“豆子。”他說。

“那不是名字,那是一種難吃的粗糧。”

豆子又閉上了嘴。

“你糊弄不了我,”她說,“裝啞巴不過是你的自我保護手段。你來這裏是別有用心的。”

她那麽輕易就識破了他的偽裝,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但豆子還是不開口。

“選送到這個學校來的孩子,都富有創造力和進取精神。所以你當然想探險了。這種事,不會出乎教官們的預料。他們或許早知道你會這樣做。所以這兒不會藏著什麽要緊東西。他們正在折騰你們做什麽?給你們在豬寶寶榜上加分了嗎?”

看來,這就是大孩子們對小豬榜的看法了。

“還有你這種態度,倔頭強腦,一聲不吭,隻會招惹別人生氣。換了我就不會這麽幹。這一招用在媽咪爹地身上沒準兒還管用,可在這兒,隻會讓你大事小事中都顯得特別強,不合群。反正總有一天你非開口不可,幹嗎不就是現在?”

“好吧。”豆子說。

他順從了,她看到演講終於發揮了作用,也就停止了聒噪。“你的標誌色是?”她問。

“綠褐綠。”

“新兵們分到的顏色聽起來總像你在髒廁所裏看到的東西,你覺得呢?”

她以為和新兵開開玩笑會顯得自己和藹可親嗎?那隻不過說明她也是個蠢貨罷了。

“好像他們在每件事情上都故意安排過,專讓大孩子們取笑小孩子。”

也可能她不蠢,隻是隨便聊聊天。她是個婆婆媽媽、嘮叨起來沒個完的人。大街上可沒有這樣的碎嘴片子。絮絮叨叨的酒瘋子倒是不少,但小孩子裏找不出這種人。

“這裏的係統是個打轉的陀螺,可能教官想把我們轉得總是像小孩子一樣暈,不然就會找你麻煩。見鬼,你怎麽還裝聾作啞的,一點不像個小孩子。”

“我沒有啊。”他說。

“記住,不管你做什麽,教官們都知道,他們有一整套愚蠢的理論,專門用來分析你的性格心理什麽的。如果他們存了心要收拾你,就總能找到對付你的法子,所以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毫無疑問,你在上床休息時間裏溜出來遊**,這事已經記入你的個人檔案了。他們如果知道你在探索這裏的各種限定,說不定會認為你對新環境有恐懼感。”她用一種猜測的語氣結束了最後這段話。

也許她還有更多想在他麵前炫耀的東西,但他不願老被纏住脫不開身,何況他也並不想聽她說這些。她顯然是個支配欲很強的人,而且在他來之前逮不著支配別人的機會。豆子不想聽從她那些建議。當初聽從卡蘿塔修女的建議,是因為可以擺脫大街上的生活,來到戰鬥學校。但佩查·阿卡莉能給自己帶來什麽好處呢?

他溜下一根立柱,推開麵前的第一扇門進到走廊,跑到下一個有梯子的地方,飛速向上連爬兩層,不讓走廊裏的人看見自己。她可能說得不錯,但有件事必須避免——他絕不能讓她牽著手去找什麽“綠褐綠”。另外他也明白,想在這個地方立住腳,有些時候讓大孩子牽住自己的手是很有用處的。

豆子的假設如果不出錯,他現在的位置應該在餐廳上麵四層的地方。這裏也有些孩子在活動,但沒有下麵那層多。大多數門上沒標記,有些門大敞著,有一個拱門通向一間遊戲室。

豆子在鹿特丹的酒吧裏見過電腦遊戲機,不過都是站得遠遠的,透過門和來來往往的大人的腿縫看熱鬧,一點也不過癮。除了在商店櫥窗的電視裏,他還沒見過哪個小孩子玩電腦遊戲機呢。這回可算見到真的了。現在是課間休息時間,玩的人不多,選擇的大多是簡單快捷的小遊戲,遊戲機的音響轟轟隆隆地響著。幾個孩子在玩單人遊戲,還有四個孩子在一個全息屏幕上玩四人空戰遊戲。豆子盡量避開他們的視線,探頭探腦地張望。隻見他們每人控製一支由四艘小型戰艦組成的艦隊,正在努力消滅其他人的艦隊並俘獲——不能摧毀——對手行動遲緩的母艦。他從四個男孩打遊戲時喋喋不休的談話中,弄明白了這個遊戲的規則和術語。

遊戲在對耗中結束。不是憑借智謀——最後的贏家隻不過在指揮戰艦時碰巧少犯了幾個愚蠢的錯誤。豆子看他們又重開了一局。沒人投幣,這裏的遊戲是免費的。

豆子再看一場。這次和上次結束得一樣快,男孩們操縱艦隊時顯得很笨拙,他們隻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上控製著的那艘戰艦上,忘記了自己還有另外三艘可以利用的戰艦。他們好像把自己的軍力看成是一艘主力艦和三艘替補戰艦。

也許電腦隻允許這一種操控方式?豆子挪近些看。不對,電腦允許遊戲者對一艘戰艦的行動方式進行預先設置,然後切換到另一艘,再一艘,最後回到手上控製的這艘來。這說明可以隨時調整戰鬥策略。

如果這些孩子隻能用這種方式考慮問題,那就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被選送到戰鬥學校裏來的了。豆子從來沒玩過電腦遊戲,但他立刻看出,如果和這幾個孩子對戰,任何人隻要稍微動點腦筋就可以輕鬆獲勝。

“喂,小矮人,想玩一盤?”

一個孩子注意到他。其他孩子當然跟著就看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