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隻是聳聳肩,似乎說這根本無關緊要。
在第七天訓練的最後一個小時,也就是安德剛打贏了第七場戰鬥以後幾個小時,安德森少校親自來到錄像室。他將一張紙片遞給一個坐在那兒的戰隊長,然後對安德說:“格拉夫上校希望立刻在他的辦公室見到你。”
安德站起來,跟著安德森穿過走廊。安德森鎖上將學員與教官隔開的大門。他們來到格拉夫的辦公室,他正坐在那張和鋼地板釘在一起的轉椅上。他又胖了一圈,即使在坐直的時候,肚子仍然溢出於兩邊的扶手。安德想起他以前的樣子。第一次見到他時,格拉夫看上去一點也不胖。僅僅過了四年。看來時光和壓力對這位戰鬥學校的老板可一點也不客氣。
“從你的第一場戰鬥算起,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天。”格拉夫說。
安德沒有回答。
“而你已經打贏了七場戰鬥,每天一場。”
安德點點頭。
“你的成績好得不同尋常。”
安德眨了眨眼睛。
“你會把你非凡的成功歸結於什麽,指揮官?”
“你給了我一支可以接受我想法的戰隊。”
“那你的想法是什麽?”
“將敵軍的大門定位成下方,把自己的腿部當作擋箭牌。不采取集群進攻,而是靈活地發揮機動性。我還用五個八人的小組代替了四個十人的小組,這些都有助於我們取得勝利。而且,我們的敵人對我們的新戰術反應遲鈍,我們用同樣的戰術不斷地擊敗了他們。但這並不能保持很長時間。”
“那麽你並沒有期望能夠一直保持勝利。”
“如果我們一直不改變戰術的話。”
格拉夫點點頭。“坐下,安德。”
安德和安德森坐了下來,格拉夫看著安德,安德森接上話頭。“經過如此頻繁的戰鬥後,你的隊員現在處於什麽狀態?”
“他們都成了經驗豐富的老兵。”
“但他們有什麽感覺?他們覺得累嗎?”
“就算如此,他們也不會承認的。”
“他們仍能保持鋒芒嗎?”
“利用電腦遊戲窺探別人思想的是你,這個問題應該由你告訴我。”
“我們知道自己掌握了什麽,我們隻是想知道你掌握了什麽。”
“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戰士,安德森少校。我很清楚他們也是有極限的,但目前還沒到那個地步。有些資曆較淺的士兵碰到了一些麻煩,因為有些最基本的技巧他們從未真正掌握,但他們非常努力地學習,不斷取得進步。你到底想我怎麽說,是說他們需要休息嗎?他們當然需要休息。他們需要幾個星期的時間休整。他們的文化課已經完了,功課一塌糊塗。但這些情況你們是知道的,而且很明顯你們不在意,那我憑什麽要擔心呢?”
格拉夫和安德森交換了個眼色。“安德,為什麽你要研究蟲族戰爭的錄像資料?”
“當然是想學習一些戰術。”
“那些錄像都是為了宣傳而製作的,所有與戰術相關的片斷都被刪掉了。”
“我知道。”
格拉夫和安德森再次交換個眼色。格拉夫敲了一下桌子。“你不再玩那個幻想遊戲了。”他說。
安德保持沉默。
“告訴我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打通了。”
“那個遊戲是無法通關的,總有無數關卡在等著你。”
“我打通了所有關卡。”
“安德,我們希望盡量讓你快樂,但如果你——”
“你們隻是希望盡可能地將我塑造成最優秀的戰士。到下麵去看看戰績排行榜吧,看看所有的項目,到目前為止,你們對我所做的努力非常成功,祝賀你們。現在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讓我和下一個強勁的對手作戰?”
格拉夫緊閉的雙唇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無聲地笑著搖搖頭。
安德森把一張紙片遞給安德。“就是現在。”他說。
邦佐·馬利德,火蜥蜴戰隊,12:00
“離現在隻有十分鍾時間,”安德說,“我的隊員剛剛訓練完,他們都還在洗澡呢。”
格拉夫微笑著說:“那他們最好趕快完事,孩子。”
五分鍾後,他到達了飛龍戰隊宿舍門外。大部分隊員剛洗完澡,正在穿衣服;有些隊員已經去了遊戲室或錄像室消磨時間,等著吃午飯。他派了三個年輕隊員把所有人叫回來,命令他們以最快速度穿上急凍服。
“我們的對手很強大,而且沒時間讓我們準備。”安德說,“他們在二十分鍾前就通知了邦佐·馬利德,當我們到達戰鬥室時他們至少已經進入房間五分鍾了。”
孩子們憤憤不平,平時不敢在戰隊長麵前說的大批髒話滾滾而出。為什麽這樣對我們?教官們肯定瘋了。
“不要問為什麽了,這些賬留到今晚再算。大家累不累?”
“蒼蠅”莫洛喊道:“我們在今天的訓練中已經耗盡了力氣,還沒算上今天早上讓雪貂戰隊慘敗的那場硬仗。”
“從來沒有人一天之內參加兩場戰鬥!”“瘋子”湯姆說。
安德用同樣的語調回敬他:“也從來沒有人打敗過飛龍戰隊!難道這次你們想認輸嗎?”安德的反問就是對大家抱怨的回答。他的意思很清楚,先打贏戰鬥,再問為什麽。
所有人都回到宿舍,大部分已經穿上了急凍服。“出發!”安德吼道,隊員們跟在他後麵跑了出去。當他們到達戰鬥室門外的走廊時,幾個隊員還在邊跑邊穿衣服。很多隊員跑得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這不是個好征兆,他們太累了。戰鬥室的門已經開了,裏麵連一顆星星也沒有,空空****,四周的燈光開到最大亮度。在這場戰鬥中,你根本沒有地方躲藏,連個暗角都沒有。
“太好了。”湯姆說,“他們還沒到,跟咱們一樣。”
安德將手指放在嘴唇中間,提醒他們保持安靜。因為門開著,敵人可以聽到他們說的話。安德用手勢指著門的四周,暗示他們火蜥蜴戰隊毫無疑問藏在大門四周的牆壁上,他們的位置非常隱蔽,隻要有人衝進來,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冰凍。
安德用手勢命令他們全部退離大門。然後將幾個高個子的隊員包括湯姆拉到前麵,讓他們屈起膝蓋,與身體保持垂直,形成一個“L”形,接著開槍凍住他們。隊員們無聲地望著他,他挑了一名個子最小的隊員——豆子,將湯姆的激光槍交給他。他讓豆子跪在湯姆被凍住的腿上,然後拉過豆子各持一支槍的雙手,放在湯姆的腋窩下。
隊員們現在明白了。湯姆是個擋箭牌,就像一艘載著豆子的裝甲太空船。雖然他無法給敵人造成傷害,但他會為別的隊員贏得時間。
安德指派另外兩名隊員當投手,等在門邊,一會兒負責將湯姆和豆子扔進大門。接著繼續將隊員們安排成多個四人小隊——一個做盾牌、一個做射手、兩個做投手。一切準備妥當後,他指示投手們在接到命令後抬起他們的“投擲物”扔進大門,再跟在後麵衝進去。
“行動!”安德喊道。
他們開始行動了,“盾牌”加“射手”,一次兩對扔進大門,做盾牌的隊員處於射手和敵人之間。敵軍立刻朝他們開火,但他們幾乎隻能擊中前麵那個已經冰凍的隊員,躲在“盾牌”後麵的兩個射手麵對著毫無防禦地展開在門後的敵軍,幾乎一槍一個準。緊接著當投手的隊員也衝進大門,像敵人一樣用牆上的扶手固定身體,從死角朝敵人開火。火蜥蜴戰隊的隊員不知該向那些從上麵屠殺他們的“盾牌”射擊,還是該向和自己處於同一水平麵的“投手”開槍,他們一片混亂,無所適從。在第一個飛龍戰隊隊員穿過大門後還不到一分鍾,戰鬥就結束了。飛龍戰隊有二十名隊員被冰凍或失去活動能力,沒有受傷的孩子隻有十二個。這是他們最差的成績,但不管怎麽說,他們取得了勝利。
安德森少校走出來將鉤子遞給安德時,安德再也控製不住怒火:“我以為你會讓一支有本事在公平競賽中和我們對抗的隊伍作戰。”
“祝賀你獲得了勝利,戰隊長。”
“豆子!”安德吼道,“如果是你來指揮火蜥蜴戰隊,你會怎麽做?”
豆子在戰鬥中被擊中失去活動能力,但沒有完全被凍住,正飄浮在敵軍的大門旁邊,他大聲回答:“我會在大門前麵保持移動。絕不能藏在敵人知道的地方一動不動。”
“你要作弊的話,”安德對安德森說,“為什麽不讓那支戰隊好好練練,作弊也好高明一點!”
“我想你現在應該解凍你的隊員。”安德森說。
安德按下按鈕解凍雙方的隊員。“飛龍戰隊解散!”他在解凍後立即喊道。這次他們不會精心集合起來接受敵軍的投降,雖然最後贏得了勝利,但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那些教官故意想讓他們失敗,隻是由於邦佐的愚蠢才救了他們。這場戰鬥沒有光榮可言。
安德離開戰鬥室時才想到,邦佐不會認為他的憤怒是針對教官而發的,他的西班牙式榮譽感會讓他認為這是安德對他的汙辱。他隻知道即使占有不公平的優勢,他還是被安德擊敗了。而且安德還讓他最小的隊員公然宣稱說邦佐本可以取得勝利,他甚至沒有留下來接受他體麵的投降。就算邦佐早已不再怨恨安德,今天這件事也會在他心中種下仇恨的種子。他會像以前一樣仇視安德,因怒火變得對安德產生殺機。邦佐是最後一個打過我的人,安德想,我肯定他沒有忘記這事。
他也沒有忘記戰鬥室發生的那起事件,當時高級學員們想阻止安德的額外訓練。麵對邦佐的威脅,安德很想回去再做些格鬥練習,以防萬一。但在每天一場戰鬥,甚至同一天進行兩場戰鬥的情況下,安德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時間和力氣再做別的事。隻好碰運氣了。既然是教官讓我陷入眼下的困境——他們就該保護我的安全。
豆子筋疲力盡地癱在**。還有十五分鍾才到熄燈時間,宿舍裏半數隊員已經睡著了。他疲憊地從櫃子裏取出筆記本電腦,登錄上去。明天要考幾何,他連一點準備都沒有。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就算沒有學過的知識他也總能推導出來。五歲的時候,他就已經看懂了歐幾裏得的幾何學說。但考試是有時間限製的,根本沒有機會讓他思考,他必須預習才行。很可能考糊,但今天打贏了兩場戰鬥,他感覺不錯。
登錄之後,所有學習幾何學的念頭都消失了。一條信息在屏幕上閃爍著:
立刻來見我。——安德
現在的時間是21:50,離熄燈隻有十分鍾。安德是多久以前發出的信息?可他最好還是不要忽略它,說不定明天一早又有一場戰鬥——想想都覺得累。而且不管安德要和他談什麽,現在的時間都不合適。豆子溜下床鋪,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來到安德的宿舍。他敲了敲門。
“進來。”安德說。
“剛看到你的留言。”
“沒關係。”安德說。
“快熄燈了。”
“我會幫你在黑暗中找到回去的路。”
“我隻是不清楚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是幾點——”
“任何時候我都知道時間。”
豆子心裏歎了口氣。總是這樣,每次他和安德交談,最後總會變成爭吵。他討厭這樣。他很佩服安德的天才,並因此尊敬他,但為什麽安德從來看不到他的優點呢?
“還記得四個星期前嗎,豆子?你要求我讓你當小組長。”
“嗯。”
“從那時起我任命了五名組長,五名副組長,但沒有你。”安德抬起眉毛,“對嗎?”
“是的,長官。”
“告訴我,在這八場戰鬥中你表現如何?”
“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擊中我,但在我失去活動能力之前,計算機統計出我共擊中了十一名敵人。我從來沒有在一場戰鬥擊中少於五名敵人,總是圓滿完成每項交給我的任務。”
“為什麽他們這麽早就讓你成為一名戰隊隊員,豆子?”
“沒有你早。”
“但為什麽呢?”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也一樣。”
“我曾經想過,隻是猜想,要是你表現出色,教官們就會給你壓擔子——”
“告訴我為什麽,豆子。”
“因為他們需要我們,這就是為什麽。”豆子坐到地板上,盯著安德的腳,“因為他們需要有人打敗蟲族,這是他們唯一關心的事。”
“你能明白,這很重要,豆子。因為這個學校裏的絕大部分學員都認為戰鬥本身是很重要的。其實不然。戰鬥重要是因為它能幫助教官們挑選在真正的戰爭中可以成為指揮官的學員,至於戰鬥比賽本身,去他的。這就是他們正在做的事,把比賽搞得一塌糊塗,連規則都不講了。”
“真好笑。我還以為他們是為了打擊我們才這樣做的。”
“先把首次戰鬥比賽提前了九周,接著是每天一場,然後是一天兩場,豆子,我不知道那些教官們在做什麽,但我的隊員都累了,我也累了,而且他們根本不遵守規則。我從計算機裏調出了以前的記錄,學校曆史上從來沒有哪支戰隊擊敗過如此之多的敵軍,而且損失如此之少。”
“你是最出色的,安德。”
安德搖著頭。“或許吧。我得到這些隊員並不是偶然的。他們都是被其他戰隊拒絕的新兵,但現在我最差的士兵到了別的戰隊至少都能成為組長。教官們原來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但現在他們改變了想法,豆子,他們想整垮我們。”
“他們不可能整垮你。”
“真正了解我的話你會大吃一驚的。”安德突然猛喘一口氣,好像感到一陣劇痛。豆子望著他,意識到不可能發生的事在自己眼前發生了。安德並不是在套他的話,而是在向他傾吐心聲。不多,隻有一點兒。安德是個人,他允許豆子看到這一點。
“或許會大吃一驚的人是你。”豆子說。
“我不可能每天都能想出新點子,總有一天會碰到我從未預料過的情況,而我卻沒有做好準備。”
“會有什麽最壞的事情發生呢?最多輸掉一場戰鬥而已。”
“沒錯,這就是最壞的事情。我不能輸掉任何一場戰鬥,如果我輸了任何……”
他沒有再解釋下去,豆子也沒有問。
“我要你發揮你的聰明才智,豆子。我要你想出新的點子,為一些我們尚未碰到的情況做好準備。我想讓你嚐試一些事,哪怕是別人根本不會做的蠢事,盡管放手實驗好了。”
“為什麽選我?”
“飛龍戰隊雖然還有表現比你出色的士兵——不是很多,隻有幾個——但沒有人的頭腦比你更快、更靈活。”豆子沒有說話,兩人都知道這是真話。
安德將筆記本電腦遞給他看,上麵列著十二個名字。每個小隊都有兩到三人在名單上。“從裏麵選出五名隊員,”安德說,“每個小隊一名。他們將組成特別小隊,交給你來訓練,但隻能在額外訓練期間進行。你要怎麽訓練他們,把想法告訴我。不要過於執著,在任何一個項目上花太多的時間。平時你和你的特別小隊都屬於你們原來的小隊,但當我需要你來完成某些隻有你們才能完成的任務時,你就是他們的小隊長。”
“這幾個全是新兵。”豆子說,“沒一個是老兵。”
“經過了上個星期的戰鬥後,我們所有的隊員都成了老兵,豆子。難道你沒有發現在個人戰績榜上,飛龍戰隊的四十名隊員全部都排在前五十位?而且排行榜上的前十七位都是我們的隊員。”
“如果我想不出什麽新點子呢?”
“那說明我看錯了你。”
豆子咧嘴笑了。“你不會看錯人的。”
燈熄滅了。
“能找到回去的路嗎,豆子?”
“或許不行。”
“那就留在這兒吧。”
“他們明天不會再給我們安排另一場戰鬥吧?”
安德沒有回答。豆子在黑暗中聽見他爬上床鋪。
他從地板上站起來,也爬上床。在入睡之前,他想出了好幾個點子。安德會滿意的——全是別人壓根兒不會想到的蠢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