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早晨馬澤對他放任自流,這是個意外嗎?沒有人陪伴著他,告訴他必須吃飯,必須訓練,必須睡覺,完全沒有人管他。自由。現在的問題是,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他想了一會兒,覺得應該去找他的支隊長,和他們麵對麵交談,但他不知道他們在哪裏。也許他們全去了二十公裏以外,他不知道。他神誌恍惚地穿過走道,來到食堂吃早飯。幾個軍官坐在旁邊,正開心地交流著黃色笑話,安德一點兒也聽不懂。爾後,他走向模擬室進行訓練。雖然自由了,但除了訓練之外,他找不到別的事情可幹。
馬澤正在那裏等著他。安德慢慢踱進模擬室。他的步伐有些零亂,身體疲憊遲鈍。
馬澤皺著眉頭。“你醒了嗎,安德?”
模擬室裏還有些別的人。安德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會在這裏,但他懶得去問。根本不值得開口,反正沒有人會告訴他。他走到控製台前坐下來,開始做戰鬥準備。
“安德·維京,”馬澤說,“請轉過身來,今天的遊戲需要作一些小小的說明。”
安德轉過身,掃了一眼聚集在房間後麵的那群人。大部人他從來沒有見過,有些甚至穿著便服。他看見了安德森,對他會出現在這裏感到奇怪。他走了誰來照看戰鬥學校?他還看到了格拉夫,這讓他想起在格林斯博羅郊外森林裏的小湖,他很想回家。帶我回家去吧,他無聲地對格拉夫說。在我的夢裏,你說你是愛我的,帶我回家吧。
但格拉夫隻是朝他點點頭,這是一個問候,而不是承諾。而安德森看上去則好像根本不認識他似的。
“請留心聽著,安德。今天是你在指揮學院的最後一場測試。這些觀察員將對你的學習情況做出評估。如果你不想他們在房間裏,我們可以安排他們到另一台模擬器上觀看。”
“沒關係,他們可以留下。”這是最後的測試了,過了今天,或許他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這次要對你的能力極限進行公平的測試,因此,這次的測試不會像你以前的訓練一樣,你將會碰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今天的戰鬥加入了一些新的元素。戰鬥的地點是在一顆行星周圍,這會對敵人的戰略產生影響,同時也會迫使你根據情況靈活反應。今天,請集中全部精力。”
安德召喚馬澤走近,輕聲問:“我是第一個達到這個進度的學員嗎?”
“如果今天你打贏了,安德,你將成為第一個取得成功的學員。我沒有權力說得更多了。”
“好吧,可我有權利了解它。”
“過了今天,你想怎麽任性都行。但今天,如果你能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到這個測試中,我將感激不盡。不要浪費你從前所付出的努力。現在,你怎麽對付那顆行星?”
“我必須派人到背麵偵察,那是個盲點。”
“沒錯。”
“而且重力將會影響我的燃料——向著它飛行將比離開它更省燃料。”
“是的。”
“可以用‘小大夫’來對付這顆行星嗎?”
馬澤變得嚴肅起來。“安德,在兩次入侵期間,蟲族都沒有攻擊平民。這將導致報複,必須由你決定它是不是個明智的策略。”
“那顆行星是唯一的新玩意嗎?”
“哪次戰鬥我隻會給你唯一一個新玩意?你想得起來嗎?我向你保證,安德,今天我不會對你手軟。我要對艦隊負責,不能讓一個二流學員畢業。我會盡全力對付你,安德,決不會放你一條生路。在你腦子裏,你要記住你學會的所有知識、你對蟲族的所有了解,你會有一個公平的機會。”
說完,馬澤離開了房間。
安德對著通話器喊道:“你們都來了嗎?”
“我們全部都在,”豆子說,“今天的訓練有點耽擱了,是嗎?”
看來他們沒有把事情告訴那幾個支隊長。安德考慮著是否應該告訴他們這場戰鬥對他有多重要,但他認為他們的精力已經夠集中了,再也增加不上去了。“對不起,”他說,“我睡過頭了。”
他們笑了起來,沒人相信。
他領著他們在太空中衝刺了幾圈,為即將來臨的戰鬥熱身。他比以往花費更長時間清理自己的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到指揮工作上。很快,他就恢複了狀態,他又變得思維敏捷,反應迅速。他對自己說,我覺得我的頭腦還夠清醒。
模擬器清屏。安德等待著遊戲開始。如果我通過了今天的測試會怎麽樣?
還有另一所學校要去嗎?還會有一年或兩年嚴格的訓練嗎?還會有幾年被孤立起來嗎?還會有幾年被別人推來搡去嗎?還會有幾年我無法控製自己的生活?他試著計算自己的年齡,十一歲。不對,很多年前自己就已經到十一歲了吧?還是很多天以前?肯定是在這裏到的十一歲,在指揮學院,但他想不起具體日子了。或許十一歲那天他根本沒有留意。沒有人留意他的生日,或許除了華倫蒂。
等待遊戲開始的時候,他希望自己這次會失敗,來一次完完全全的慘敗,他們就不會再讓我訓練。就像邦佐,他們讓他回家了。邦佐已經被派到喀他赫納。他想被派到格林斯博羅,打贏了意味著他的苦難將會繼續,而失敗了則意味著他可以回家。
不,不對,他對自己說。人類需要我,如果我失敗了,或許我根本無家可歸。
但他不相信會這樣,盡管他的理智告訴他是這樣。另一方麵,在頭腦的更深處,他很懷疑人類是否真的需要他。馬澤對他的逼迫隻是另一種詭計,隻是為了讓我做教官們希望我去做的事。隻是為了不讓我停頓下來,不讓我去幹別的事,永遠不讓。
敵人的艦隊出現了,安德的厭倦變成了絕望。
敵軍的數量與安德的部隊相比幾乎達到了1000比1,模擬器用綠色光點顯示敵人。敵人組成數十個不同的編隊,不停變換著方位和形狀,看上去仿佛雜亂無章地穿過模擬器上空白的區域。他的艦隊沒有辦法通過它們的陣形——明明看上去是空曠的區域突然會收攏變窄,接著另一個地方又空了出來,而那些看上去可以通過的薄弱陣形也會突然之間變得無法穿越。那個行星就在遠處的屏幕邊緣,安德隻知道,在它的後麵,在模擬器顯示區域之外,還有大量敵艦等著他。
至於他的兵力,這次隻有二十艘星際戰艦,每艘隻裝載了四架戰機。他知道這種隻配有四架戰機的飛船是舊型號的產品,行動笨拙,而且艦上“小大夫”的有效範圍也隻有新式飛船的一半。他們總共隻有八十架戰機,卻要和至少五千艘或許一萬艘敵艦作戰。
他聽到了支隊長們沉重的喘息聲,後麵的觀察者也發出了輕聲詛咒。總算有人注意到這不是個公平的測試。但這無濟於事,公平根本不屬於這個遊戲,這是毫無疑問的。他連一丁點成功的機會都沒有。我通過了前麵所有的測試,可他們卻不想讓我通過這最後一個。
在他的腦海裏,他又見到了邦佐和那群幫凶威脅他生命時的情形,那時他可以羞辱邦佐,和他單打獨鬥,但在這裏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他沒有敵人預料不到的絕招,就像他在戰鬥室裏麵對大孩子時那樣。馬澤對安德的能力太了解了。
身後的個別觀察者開始咳嗽,還有人在緊張地踱著步子。他們開始意識到安德可能會不知道怎麽應付這個局麵。
我不會在意了,安德想。你們可以隨意改變規則。如果你們甚至連一丁點機會都不給我,我為什麽要玩下去呢?
這就像他在戰鬥學校裏的最後一場戰鬥,那時他們用了兩支戰隊同時對付他。
就在他想起那場戰鬥的時候,豆子也想到了,他的聲音在耳機裏響起:“記住,敵人的大門在下方。”
莫洛、“熱湯”韓楚、威列德、登柏,還有“瘋子”湯姆都笑了,他們也想起來了。
安德也笑了。這很滑稽。大人們把所有一切看得如此嚴肅,孩子們也同樣如此,直到突然之間,那些大人走火入魔,把它當作了真實的戰爭,而孩子們則看穿了他們的把戲。算了吧,馬澤,我才不關心能否通過你的測試,我才不管要不要遵守你的規則,如果你能作弊,那麽我也能。我不會讓你用卑鄙的手段打敗我——我要先下手為強。
在戰鬥學校的最後一場戰鬥中,他贏得勝利的方法就是不理會敵人的進攻和自己的損失,他所做的隻是通過敵軍的大門。
而敵軍的大門正在下方。
如果我打破了這條規則,他們是不會讓我成為司令的。讓我當司令太危險,我不會再玩這個遊戲了。但那就是我的勝利。
他飛快地對著麥克風吩咐幾句。下屬支隊長們分領自己的部隊,集結成厚厚的一團,一個球體,指向距離最近的敵方隊形。敵人沒有試圖擊潰安德的艦隊,它們巴不得把他的艦隊引進縱深,團團圍住再下手痛殲。馬澤至少考慮到了一點,到了這個時候,敵人已經知道了我的厲害,安德想。可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爭取到一點時間。
安德命令向下躲開敵人,然後拐向北麵,接著是東麵,然後往下飛去。他看上去毫無計劃,但每次都離敵人的行星更近一點。最後,敵人終於開始逼近,未免太近了些。猛然間,安德的隊形散開。他的艦隊仿佛變得一團混亂,那八十架戰機似乎沒什麽預先計劃,隻是各自為戰,胡亂朝敵人開火,各自毫無指望地分頭衝入蟲族艦群。
幾分鍾戰鬥後,安德又一次低聲吩咐他的支隊長。轉眼之間,殘餘戰機中有十多架重又聚合到一起組成編隊。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將敵人最強大的那個艦隊集群甩在身後。付出巨大代價之後,他們終於穿透敵人的封鎖,離敵人的行星隻剩下不到一半的距離。
敵人現在明白了,安德想。馬澤肯定能看穿我的意圖。
或許馬澤不會相信我會這樣做。這樣更好。
安德弱小的艦隊左衝右突,他派出兩三架戰機佯裝進攻,然後又命令他們回撤。敵人向他們逼近,收縮自己四散分布的艦隻,集結兵力準備作最後一擊。敵軍在安德的外圍層層設防,他已經無法逃進開闊空間。他們向他步步緊逼。太好了,安德想,近點,再近一點。
然後,他悄聲發布一道命令,飛船像流星一般朝行星表麵墜落下去。這些飛船都是星際戰艦和太空戰鬥機,完全沒有承受穿進大氣層所產生的熱量的裝備。但安德並沒有打算讓它們這樣做。幾乎就在它們開始俯衝的那一刹那,他們都將艦上的“小大夫”瞄準到一個唯一的目標——那顆行星。
一架、兩架、四架……他的七架戰機被擊中爆炸開來。現在這已經成了一場賭博,就看他能有幾架戰機能夠堅持到達發射範圍。一旦它們能夠將目標鎖定在行星上,事情很快就會見分曉。隻需要瞬息時間能夠啟動“設備醫生”,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安德突然想到,或許計算機沒有被編排程序模擬行星受到攻擊後的情形。要是這樣的話,我應該怎麽做?要大吼一聲“嘭”,說你們死了?
安德把手從控製台上拿開,俯下身子緊盯著屏幕。現在影像已經移近到敵人的行星,飛船正因受到它的引力而急速墜落。肯定已經到達發射範圍了,安德想。它一定被“設備醫生”擊中了,計算機不知道怎麽處理它的影像。
現在行星的表麵已經占據了半個屏幕,行星正在冒出一團團氣泡,接著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無數行星殘骸向外朝著安德的戰機飛來。安德試著想象行星內部所發生的變化。能量場不斷膨脹,它的分子猛然爆裂,但分裂後形成的原子卻無處可去。
三秒鍾內,整個行星完全炸裂開來,變成一個由明亮的塵埃組成的球體,行星碎片急速向外飛來。安德指揮的戰鬥機是第一批被毀滅的目標,代表它們的光點突然消失了,現在模擬器隻顯示出緊緊尾隨的敵方飛船。它們很近,和安德預料的一樣。行星的連鎖反應呈球狀向外擴展,它的速度使敵軍的飛船來不及躲避。大爆炸裹挾著引發它的帶著“小大夫”的戰機不斷擴張,一艘接一艘地將在其擴展路徑上的飛船統統分解成一團團閃亮的塵埃。
隻有在模擬器屏幕的最邊緣,“設備醫生”造成的能量場才開始衰減。兩三艘殘餘的敵艦正在半空中飄浮著。安德自己的旗艦沒有受到波及,但大量敵艦和它們所保護的行星都變成了一堆粉塵。重力吸引了大量殘骸,粉碎的行星物質正再次朝下墜落,重新聚成大團塵土。這是一顆新的行星,正變得越來越熱,而且在高速旋轉。它現在比以前那顆行星的體積小多了,大部分質量都變成了一團團雲霧,正在向外飄散。
安德的頭盔裏充滿支隊長們喜悅的歡呼,他摘下頭盔,這才發現房間裏已是一片歡騰。穿著製服的軍人互相擁抱,他們大笑著,歡呼著;其他的人則在痛哭;有些人跪在地上或趴在地上,安德知道他們正在祈禱。但他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完全不對頭,他們應該生氣才對呀。
格拉夫上校推開擁抱著他的人,奔到安德麵前。淚水從他的臉上滴落,但他卻在笑。他彎下腰,伸出手臂擁抱安德。安德吃了一驚。他抱得很緊,輕聲對安德說:“謝謝你,謝謝你,安德。感謝上帝把你帶給了我們,安德。”
其他人也圍了過來,握著他的手向他表示祝賀。他竭力想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他最終通過測試了嗎?可這是他的勝利,而不是他們的,而且他作了弊。為什麽他們的表現看上去似乎他取得了光榮的勝利?
人群分開,馬澤·雷漢走了過來。他直接來到安德麵前,伸出手。
“你做了一個艱難的選擇,孩子。勝利或失敗,消滅它們或被它們消滅,都隻在你的一念之間。但上帝知道你沒有別的選擇,你隻能那樣做。祝賀你。你打敗了它們,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打敗它們?安德不明白。“我打敗的是你。”
馬澤笑了起來,更大的笑聲響徹了整間屋子。
“安德,你從來沒有和我對戰。自從我成為你的敵人之後,你的遊戲就不再是‘遊戲’了。”
這似乎是個笑話,但安德沒有聽懂。他打了無數場遊戲,付出了大量心血,可現在他卻說這不是遊戲?他開始生氣了。
馬澤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德甩開了他的手。馬澤的神情嚴肅起來。“安德,在過去的幾個月裏你已經成為了我們的艦隊司令。這就是第三次入侵。沒有什麽遊戲,那些戰鬥是真實的,而唯一與你作戰的敵人就是蟲族。你打贏了每一場戰役。今天,你終於和它們在母星上決一死戰,它們本土的蟲族女王和所有殖民地的女王都在那上麵,而你將它們全部都消滅了。它們不會再來侵略我們了。這全是你的功勞,你拯救了世界。”
這是真的,不是遊戲?安德太累了,他一點也不明白。他指揮的飛船不僅僅是在屏幕上的光點,都是真實的飛船,他毀滅的飛船也是真實的飛船。而且那個被他炸得粉碎的世界也是真實的。他走過人群,躲開人們的祝賀、熱情的手和喜悅的表情。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衣服,爬進床鋪的深處,然後睡著了。
安德是被人搖醒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來人是格拉夫和馬澤。他翻身背對他們。讓我睡覺吧。
“安德,我們要和你談談。”格拉夫說。安德再次翻過身子麵向他們。
“從昨天晚上起,他們在地球上整天都在播放那場戰役的錄像。”
“昨天?”他已經睡了整整一天。
“你成了英雄,安德。全人類都知道了你的事跡,你和你的同伴的事跡。我想地球上的任何一個政府都會把他們最高級的勳章授予你們。”
“我把它們全殺了,是嗎?”安德問。
“誰?”格拉夫說,“那些蟲族?那就是我們的願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