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竟讓他把一個孩子搞斷了一條胳膊,下手真夠狠的。”

“那是個意外。”

“真的嗎?可我已經在報告裏把你誇了一通。”

“效果不錯,這下子那個受傷的小雜種變成了英雄,很多孩子得到了教訓。我本以為他當時會找教官處理的。”

“找教官?我還以為你最看重他這一點呢:有本事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如果他在太空中被敵人的艦隊包圍,喊破嗓子也沒人幫他。”

“誰能想到那個小混蛋會從座位上飛出去?誰能想到他會撞在艙壁上?”

“這隻不過是你們這些軍人愚蠢無能的另一個範例罷了。要是你還有點頭腦的話,就該去幹點真正的事業,比如推銷人壽保險什麽的。”

“你也一樣,大天才。”

“麵對現實吧,你我隻是二流人才,手裏卻掌握著人類的命運。權力的滋味真妙,是吧?還有個好處,如果我們失敗了,那就大家死光光,沒人能活著追究我們的責任了。”

“我從沒這麽想過。咱們還是不要失敗的好。”

“全看安德的了。如果他完了,應付不了,下一個是誰?我們還能找誰?”

“我會列個名單。”

“列名單的同時,好好想想怎麽才能不失去安德。”

“我跟你說過,不能打破他的孤立狀態。一定不能讓他產生有人會幫助他脫離困境的想法。一旦產生依賴別人的念頭,他就完了。”

“你是對的。如果讓他覺得自己有朋友,那就糟了。”

“朋友倒可以有,絕不能有的是時時惦記父母。”

安德來到宿舍的時候,別的孩子已經選好了他們的鋪位。他站在門口,找到唯一剩下的那張床。天花板很低,安德伸手就能夠著。這是一間為小孩設計的房子,下鋪緊挨地麵。其他孩子偷偷打量著他。當然,隻有緊靠門邊的下鋪是空著的。有一會兒工夫,安德認為忍氣吞聲等於邀請別人進一步欺負自己,可他又不能強占另一個人的鋪位。

所以他咧開嘴笑了。“嗨,謝謝。”他說,一點兒也沒有嘲諷的語氣。他說得很自然,好像他們留給他的是最好的鋪位一樣。“我本來以為得求別人才能得到靠門口的下鋪呢。”

他坐下來,看了看床尾那個開著的櫃子,櫃門後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把手放在床頭的識別器上,念兩遍你的姓名。

安德找到了識別器,那是一個不透明的塑料顯示屏。他把左手放在上麵說:“安德·維京,安德·維京。”

識別器的屏幕閃了一會兒綠光。安德把櫃子關上,再試著打開,卻沒有成功,他把手放在識別器上說:“安德。”櫃門自動彈開了。其他三個櫃子也是用這種方式來控製的。

其中一個櫃子裏躺著四件連衣製服,顏色和安德身上穿的一樣,還有一件白色的。另一個櫃子裏裝著一台小型電子書桌,和學校裏用的一模一樣,看來在這裏也要學習書本知識。

真正的好東西放在最大的櫃子裏。初看像一件太空服,配有頭盔手套,似乎可以完全密封。但實際上它並不是太空服,也不是密封的,不過仍然可以有效地包裹全身,衣服裏還襯著厚厚的墊子,顯得有點僵硬。

衣服上還配有一支槍,末端是由透明的固體玻璃製成,看上去像是激光槍。但是他們肯定不會把致命武器交給小孩子。

“不是激光槍。”一個人說。安德抬頭望去,看見一個以前沒見過的人正在說話,年紀不大,態度友善。“但是它的光束非常細,聚焦性能極好。瞄準一百米以外的牆,落在牆上的光束周長隻有三英寸。”

“幹什麽用的?”安德問。

“模擬戰鬥訓練時用的。還有別的人把櫃子打開了嗎?”那個人四周望望,“我的意思是,你們按指示完成掌紋和聲音識別了嗎?不這麽做是打不開櫃子的。你們在戰鬥學校學習的頭一年裏,這間屋子就是你們的家。你們可以找一個自己喜歡的鋪位住下來。通常情況下,我們會讓你們自己選出一個領頭的隊長,讓他睡在門邊的下鋪上。不過顯然這個鋪位已經有人住了,識別器又不能重新編碼。你們好好想想要選誰。七分鍾後吃飯,沿著地板上的燈光標誌走。你們的燈光標號是紅黃黃。無論什麽時候,撥給你們的路線都會以紅黃黃為標誌——三個亮點排在一起——隻要沿著燈光的指示前進就行了。你們的顏色是什麽,孩子們?”

“紅黃黃。”

“很好。我的名字叫戴普。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就是你們的媽媽。”

孩子們哄笑起來。

“想笑就笑吧。不過要記住,如果你們在學校裏迷了路——這是很有可能的——別隨便打開門,有的門是通向太空的。”又是一陣笑聲,“你們隻要告訴別人你們的媽媽是戴普,他們就會來找我。或者說出你們的顏色代碼,他們會用燈光給你們指出一條回家的路。有什麽問題就來找我。人家付薪水給我就是要我善待你們,這樣的人學校裏隻有我一個。記住這一點。但是請別把我想得太好了,誰要是膽敢湊過來親我一下,我就打爛他的臉。明白嗎?”

他們又笑了。戴普現在有了一屋子的朋友,驚嚇中的孩子總是很容易收服。

“哪兒是下,誰來告訴我?”

他們一齊指向下方。

“很好,但是這個方向是指向外麵的。戰鬥學校不停地自轉,所以你們感覺的‘下方’實際上是離心力的方向。這裏的地板也朝這個方向彎曲。如果你們沿著一個方向走上足夠長的距離,就會返回出發點。不過請別這麽做,因為這個方向是教官居住區,那個方向住著高年級學員。他們不喜歡新兵闖進他們的地盤。你們可能會被連推帶打地趕出來。事實上,你們肯定會被人家推搡一番。真要出了這種事,不要找我哭鼻子,明白嗎?這裏是戰鬥學校,不是幼兒園。”

“那我們該怎麽辦?”一個孩子問,他睡在安德附近的上鋪,是個黑人,年齡相當小。

“如果你們不想被別人推搡,就自己先想想該怎麽做。但是我警告你們——謀殺和故意傷害都是嚴重的罪行。我知道在你們上來的路上差點兒出了人命,有個孩子的胳膊被打折了。如果再發生類似情況,有人就會被打入冷宮,明白嗎?”

“打入冷宮是什麽意思?”那個手臂上裹著夾板的孩子脫口問道。

“打入冷宮,就是送回地球,趕出戰鬥學校。”

沒有人看安德。

“所以,孩子們,如果你們中間有誰想製造麻煩,至少幹機靈點兒,懂嗎?”

戴普走了,還是沒有人望安德一眼。

安德感到恐懼在心底隱隱升起。那個摔斷胳膊的孩子,安德並不覺得對不起他。他是史蒂生的翻版。像史蒂生一樣,他已經拉攏了一幫人,一小群個頭比較大的孩子。他們在房間另一頭有說有笑,每過一陣就有一個人扭過頭來盯安德一眼。

安德滿腦子都是回家的念頭。這裏發生的一切和拯救世界有什麽關係。現在沒有了監視器,又成了安德一個麵對一個團夥,這次他們還和安德住在同一個房間。簡直和跟彼得相處一樣,卻沒有華倫蒂在旁邊照顧了。

恐懼感一直伴隨著他,在餐廳吃飯時沒有一個人坐在他身邊。其他孩子都在一起談論——牆上的積分榜、飯菜、高年級學員等等。安德隻能孤獨地看著他們。

積分榜上有戰隊的排名、勝負記錄,還有最新積分。有些高年級學員顯然在拿最近一場比賽打賭。有兩支隊伍——蠍獅戰隊和蝰蛇戰隊沒有最新的分數,顯示成績的方格在不停閃動。安德認為他們現在一定正在比賽。

他注意到高年級學員分成許多群體,身上的製服各不相同。有些身著不同製服的人坐在一塊兒聊天,但是一般說來,每個群體各有自己的地盤。新兵們——他們這個小隊和兩三個由年齡大一些的孩子組成的小隊——穿著不起眼的藍色製服,而屬於不同戰隊的高年級學員穿的製服卻華麗得多。安德試著猜測哪種製服對應哪支戰隊,天蠍戰隊和蜘蛛戰隊很容易識別出來,火焰戰隊和潮水戰隊也不難分辨。

一個高年級學員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他比安德大得多,看上去有十二三歲,正開始發育成一個男人。

“嗨。”他說。

“嗨。”安德說。

“我叫米克。”

“安德。”

“這是個名字嗎?”

“從小我姐姐就這麽叫我。”

“這個名字在這兒倒不錯,安德——終結者,嘿嘿。安德,你是你們隊裏的害蟲嗎?”

安德聳聳肩。

“我看見了,吃飯的時候沒人搭理你。每個小隊裏都有這麽一位沒人搭理的孩子。有時候我覺得這種事是教官們故意弄出來的。教官們待人可不怎麽樣,你會知道的。”

“噢。”

“這麽說,你們隊裏的害蟲就是你囉?”

“我想是吧。”

“喂,知道嗎,用不著為這種事兒哭鼻子。”他把自己的圈餅遞給安德,叉走安德的布丁,“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長得壯壯的。”米克埋頭大嚼布丁。

“那你呢?”安德問。

“我?我什麽都不是。我是空調房裏的一個臭屁,持久不散,可大部分時間裏沒人覺察到。”

安德勉強笑了笑。

“嗬嗬,有意思吧。這不是說笑話,我在這兒已經沒地方去了。年齡越來越大,他們很快就會把我送到另一所學校去。肯定不是戰術學校。你看,我從來沒當過頭兒,隻有當過頭兒的人才有希望進戰術學校。”

“怎麽才能當頭兒?”

“喂,我要是知道,還會弄成現在這樣子嗎?你看看,在這裏有多少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

不太多……安德心想,嘴上卻什麽都沒說。

“隻有幾個。我不是唯一一個處於半開除狀態的家夥,這樣的還有幾個。其他的家夥——他們都成了指揮官,和我一起進校的那批人現在都指揮著自己的戰隊,除了我。”

安德點點頭。

“聽著,小家夥,我是在指點你。多交朋友才能當頭兒,必要時得拍拍別人的馬屁,但如果別的家夥敢小瞧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安德又點點頭。

“才不,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你們這些新來的都是這個樣子,什麽都不知道。腦子空空,什麽都沒有。別人一敲你,你就碎了。看著我,等你落到我這個地步的時候,別忘了有人提醒過你,這可是最後一次有人好心幫你。”

“那你為什麽幫我?”安德問。

“你以為你是誰,快嘴的家夥?閉上嘴,吃飯。”

安德閉上嘴繼續吃飯。他不喜歡米克。他心裏清楚,自己決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也許教官們是這麽計劃的,但是安德決不會讓他們得逞。

我不會成為隊裏的害蟲,安德想,離開華倫蒂和父母到這兒來,不是為了讓他們開除我。

叉起食物送到嘴邊時,他忽然產生了一種感覺,覺得家人正環繞在自己身邊,就像以前那樣。他知道往哪個方向轉頭可以看見媽媽叮囑華倫蒂吃飯的時候不要咂嘴。他知道爸爸會坐在哪兒,一邊瀏覽桌麵顯示的新聞,一邊時不時插上一句,表示他也加入了餐桌上的談話。彼得會假裝從鼻眼兒裏摳出一粒碎豌豆——有時候,就連彼得也挺有意思。

不該這時候想起他們,喉嚨裏一陣哽咽,安德強壓下去。淚水湧進他的眼睛,連盤子都看不清了。

他不能哭,在這裏他得不到同情,戴普並不真的是媽媽。任何軟弱的表現都會告訴他的敵人,這個孩子是可以擊倒的。和以前彼得欺負他時一樣,安德開始在心裏用乘2的方法數數:1、2、4、8、16、32、64,繼續,直到他能算出的最大數值:128、256、512、1024、2048、4096、8192、16384、32768、65536、131072、262144,算到67108864乘2的時候他拿不準了。是不是漏掉了一位數?他算出來的數應該是六千萬、六百萬,還是六億?他試著再往下乘,結果沒算明白。應該是1342什麽什麽,134216幾幾,還是134217728?忘了,再來一遍吧。安德繼續算著,直到算出他能得到的最大一個數。痛苦消失了,淚水止住了,他不會再哭了。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他聽到房間裏幾個孩子啜泣著念叨他們的媽媽爸爸、家裏養的小貓小狗。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嘴裏默念著華倫蒂的名字,還能聽見她的笑聲從樓下的客廳裏傳過來,似乎近在咫尺。他能看見媽媽經過他的房間時推開門察看狀況的樣子。他能聽見爸爸邊看電視邊笑的聲音。一切如此清晰,但是這些永遠也不會重現了。等我再次看到他們時,我肯定已經長大了。獲準離校最早也得十二歲。我為什麽要答應來這裏?為什麽這麽傻?去學校上學其實不是什麽大事,即使天天麵對史蒂生也沒關係。還有彼得,他是個傻瓜。安德不怕他。

我想回家,他小聲說。

這種聲音和彼得折磨他時他發出的呻吟聲一樣,細不可聞,或許他根本沒有叫出聲來。

盡管他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淌到被單上,他還是極力抑製自己的抽噎,不讓床鋪有絲毫搖動,盡力讓別人完全聽不見他發出的細微聲音。但痛苦是如此真切,淚水堵塞了他的喉嚨,流淌在他臉上,他的胸中一片熾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想回家。

那天晚上,戴普走進房間,在床鋪間走來走去,輕輕拍著每一個孩子。他走到的地方哭聲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響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一點點溫柔的觸摸已經足以讓一些強忍淚水的孩子哭出聲來。但是安德沒有這樣,戴普走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再啜泣,麵頰已被抹幹。以前彼得欺負他,而他又不敢讓爸爸媽媽知道的時候,就是這張臉幫他隱瞞了真相。為了這個我得謝謝你,彼得。謝謝你,為了這雙幹澀的眼睛和無聲的啜泣。是你教會了我隱藏自己的情感,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這種本領。

戰鬥學校也是學校,每天的課程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無休無止。閱讀、算術、曆史。要看好多太空血戰的紀實片:士兵們在蟲族戰艦上肝腦塗地;艦隊間的殊死戰鬥卻顯得幹淨利落,戰艦像一團團焰火般炸開,戰機在黑暗的天幕下熟練地互相搏殺。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安德像其他人一樣使出了渾身解數。對於這些天才兒童來說,這是平生第一次需要竭盡全力,他們平生第一次和與自己同樣聰明的同學較量。

還有模擬戰鬥,也就是所謂的遊戲——這才是他們生活的中心,從一睜眼到入睡,模擬戰鬥幾乎占據了他們的全部時間。

第二天戴普就領他們去了遊戲室。他們從生活和學習的這一層艙室沿著梯子向上爬,重力逐漸減弱,然後進入一個巨大的艙室,裏麵訓練用的遊戲機閃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光。

有些遊戲他們見過,有些在家裏還玩過,有簡單的也有高難度的。安德走過一排排簡單的二維模擬遊戲機,開始研究高級學員們玩的東西——真正的全息遊戲,所有圖像全都懸浮在空中。他是房間這一角落唯一的新兵,時不時便有一個高級學員將他一把推開,你在這裏幹什麽?滾開,給我飛一邊去!在低重力下,他真的飛了起來,雙腳離地在空中滑翔,直到撞上別的什麽人或什麽東西才停下。

但是每一次,他都折回來,換個地方,從另一個不同角度觀察他們玩遊戲。他個頭太小了,看不見操縱遊戲的控製台。但是沒關係,反正能看見空中的立體圖像,能看見玩家們在一團黑暗中劃出道道閃光,敵方飛船則四處追蹤這些閃光,一旦盯住便窮追不舍,直到擊毀對方飛船。玩家可以設下陷阱:地雷、漂流炸彈,或者引力陷阱——敵人的飛船一飛進去就會在力場中無休止地旋轉。有的玩家玩得相當好,也有的很快便敗下陣來。

安德比較喜歡看兩個玩家對戰。在這種模式下,遊戲雙方的主要挑戰是適應對方的打法。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發現對戰雙方哪一個更有戰略頭腦,更精於此道。

看了約莫一個小時之後,這個遊戲在安德眼裏開始變得乏味了。安德已經明白了其中的規律和電腦的思維模式。現在,隻要學會怎麽操控,他肯定能耍得敵人團團轉。敵人這樣的時候就螺旋前進,敵人那樣的時候來個原地盤旋,偽裝自己的陷阱,等著敵人上鉤,或者連放七個陷阱,再衝出去誘敵深入。現在這個遊戲已經毫無挑戰性了,隻不過電腦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人類的反應跟不上為止。沒什麽意思。他想戰勝的對手是人,是別的孩子。那些孩子和電腦打得太熟練了,互相對戰的時候也是隻知道竭力模仿電腦的戰略,思維變得和機器一樣刻板,缺乏靈活性。

我可以用機動靈活的戰術打敗他們,我能打敗他們。

“我想和你玩一局。”他對一個剛剛取勝的孩子說。

“天哪,這是什麽玩意兒?”那個孩子說,“是怪胎還是蟲族幼蟲?”

“剛剛新來了一幫侏儒。”另一個孩子說。

“這東西居然會說話,新家夥會說話,以前你聽說過嗎?”

“我看出來了,”安德說,“你不敢跟我玩三局兩勝。”

“打敗你,”那個孩子說,“就跟洗澡時撒尿一樣簡單。”

“樂子還趕不上洗澡撒尿的一半。”另一個孩子說。

“我叫安德·維京。”

“聽著,呆瓜。你啥都不是,明白嗎?懂嗎?啥都不是。接受訓練之前你根本啥都不是。明白嗎?”

他哇啦哇啦滿嘴行話罵了一大通,這些行話安德學得很快:“我真要啥都不是,那你為什麽不敢跟我三局兩勝?”

其他孩子開始不耐煩了:“快點兒,趕快把這小子做掉,讓他知道你的厲害,咱們好接著玩。”

於是安德坐上了位子,摸到了陌生的控製台。他的手很小,但操控裝置很簡單,試幾下就明白了哪個按鈕控製哪種武器,控製飛船移動的是一隻三維軌跡球。剛開始的時候,他的反應有點慢,那個還不知姓名的孩子很快占了上風,但是安德學得很快,遊戲結束的時候他已經有點上手了。

“滿意了嗎,新兵蛋子?”

“三局兩勝。”

“我們沒三局兩勝的規矩。”

“這是我第一次玩這個遊戲,你才能打敗我。”安德說,“要是你不能再贏我一次,那就根本不算數。”

他們又較量了一局,這次安德熟練多了。他施展了一些那個孩子顯然從未見過的小把戲,對方腦子裏的死套路開始應付不過來了,安德艱難地取得了勝利。

高年級學員停止了說笑。第三局進行的時候周圍一片死寂。這一次安德很快就把對手打了個落花流水。

遊戲結束時,一個高年級學員道:“他們真該把這台機子換掉,遊戲太簡單,現在連小屁孩兒都能玩得這麽明白。”

安德走開的時候,周圍沒有一句祝賀的話,仍然是一片寂靜。

他沒有走遠。安德來到稍遠處,眼看著下一個玩遊戲的人試著重複他剛才用過的戰術。小屁孩兒?安德無聲地笑了,他們會記住我的。

安德的心情很好。他取得了勝利,而且擊敗的是高年級學員。雖然他可能不是他們當中最優秀的,但是現在,他不再有前幾天那種力不從心的恐慌,不再擔心自己應付不了戰鬥學校的一切。他隻需細心觀察,弄清楚遊戲規則,就可以操控遊戲,直到勝過遊戲。

最難熬的是等待和觀察,在這期間他必須忍耐。摔斷胳膊的那個孩子每時每刻都在琢磨著怎麽報複他。安德很快便知道那個孩子名叫伯納德。他念自己的名字時帶點法國腔,這是因為自負的法國人堅持他們的孩子必須先學法語,到四歲才允許學習世界語,到那時法語已經是根深蒂固了。伯納德的法國口音讓他帶點異國風情,挺有意思;斷臂讓他成了個英雄;殘酷的本性又使他成為一個核心,周圍聚集了一夥喜歡欺淩弱小的人。

安德成了他們的公敵。

他們用來整安德的都是小把戲:每次進出踢他的床,打飯時故意撞翻他的盤子,上下樓的時候給他下絆子。安德很快學會了把所有東西都鎖在箱子裏,還學會了怎麽迅速移動腳步以保持身體平衡。“呆鳥。”有一次伯納德這樣叫他,這個綽號很快就傳開了。

有時候安德非常生氣。當然,伯納德不值得安德發火,他就是那種天生喜歡折磨別人的家夥。真正讓安德憤怒的是,其他人竟然心甘情願地追隨他。他們知道伯納德的報複是不公正的,也知道在飛船上是他先動手招惹安德,安德隻是以牙還牙,但他們卻假裝成好像壓根兒不知道有這麽回事似的。就算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單憑伯納德的言行也能看出他是個陰險狠毒的家夥。

還有,他並不僅僅欺負安德一個人。伯納德想要建立自己的小王國。

安德冷眼旁觀,看伯納德怎麽看人下菜碟,一步步樹立自己的權威。有的孩子對伯納德有用,他就無恥地巴結他們;有的孩子自願充當他的奴仆,他就毫不客氣地辱罵他們,即便這樣,他們還是心甘情願地為他跑腿,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但是也有一些人對伯納德的統治心懷怨恨。

從旁觀察的安德知道誰恨伯納德。沈的個子很小,自尊心卻很強,特別敏感。伯納德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蠕蟲。“因為他小得跟蟲子差不多。”伯納德說,“還會蠕動,不信你看,他走路的時候屁股一扭一扭的。”

沈氣得扭頭就走。笑聲更響了。“瞧他的屁股!回見,蠕蟲!”

安德沒有立刻和沈說話,那樣就太明顯了,別人會看出他在組織自己的抵抗力量。他坐著沒動,膝頭放著電腦,裝出很勤奮的樣子。

其實他沒在學習,隻命令電腦隔三十秒就向中斷隊列裏插入一條信息,持續發送。這條消息發送給所有人,簡潔明了,直插要害。難辦之處在於不能讓別人知道這條消息是從哪裏發出的。這一點教官辦得到,但學員們發送出去的信息總是在結尾處自動附上他們的名字。安德還沒有破解教官的電腦係統,無法用教官的身份發消息。他可以做到的是,創建一份假的學生檔案,並且給這個子虛烏有的學生起了個異想天開的名字——上帝。

一切準備就緒。現在可以給沈一個暗示了。他這會兒正像其他孩子一樣看著伯納德和他的親信們又說又笑,開數學老師的玩笑。那位老師經常一句話說到一半便斷了線,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好像忘了自己在什麽地方似的。

過了一會兒,沈偶然向四周掃了一眼。安德朝他點點頭,指指自己的電腦,笑了笑。沈瞧上去有點摸不著頭腦,安德把自己的電腦稍稍抬高一點,朝它指了指。沈伸手拿過自己的電腦。就在這時,安德送出信息。沈立刻看見了,讀了一遍,放聲大笑起來。他詢問似的看看安德,是你幹的嗎?安德聳聳肩,意思是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幹的,反正不是我。

沈又笑了起來。一些和伯納德關係比較疏遠的孩子也到自己的電腦旁看究竟是怎麽回事。每過三十秒鍾,這條消息便在所有電腦上顯示一次,在屏幕上迅速繞行,隨即消失。孩子們都開始哈哈大笑。

“什麽事這麽好笑?”伯納德問。他掃視著整個房間,安德沒有露出絲毫笑容,而是裝出和別人一樣的害怕表情。沈當然是笑得最痛快的一個,絲毫沒有掩飾挑釁的意思。過了片刻,伯納德叫他的一個手下拿來一台電腦,他們一起看著這條消息:

小心你的屁股,伯納德喜歡看那個。——上帝

伯納德氣得滿臉通紅。“這是誰幹的?”他大叫道。

“上帝。”沈說。

“肯定不是你這個混蛋。”伯納德說,“你這條蠕蟲根本沒這個腦子。”

五分鍾後,這條信息消失了。沒過多久,安德的電腦上顯示出一條來自伯納德的消息:

我知道是你。——伯納德

安德連頭都沒抬,好像根本沒看見這條消息一樣。伯納德隻是想詐我,看我會不會露餡。其實他不知道捉弄他的是誰。

當然,知不知道都一樣。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伯納德肯定會變本加厲地整他。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對他的嘲笑,一定要讓大家看清楚誰是老大。那天早上,安德在浴室被人撞倒在地。伯納德的一個手下假裝絆倒在他身上,趁機用膝蓋狠狠頂了他的小腹一下。安德默默忍了下來,安德繼續觀察著。他才不會公開跟伯納德幹仗呢。

但是在另一條戰線,在電腦戰場上,他的第二次進攻已經準備就緒。安德從浴室回來的時候,伯納德正氣得發狂,憤怒地踢著床鋪,衝著大夥兒大喊大叫:“不是我寫的!都給我閉嘴!”

一條消息正在每個人的電腦上反複閃現:

我愛你的屁股。讓我親親它吧。——伯納德

“我根本沒寫這條消息!”伯納德咆哮著。他吼叫了一會兒,戴普出現在門口。

“你吵什麽?”他問。

“有人用我的名字發送消息。”伯納德慍怒地說。

“什麽消息?”

“是什麽消息並不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戴普拿起最近的一部電腦,是安德上鋪那個男孩的。他讀了那條消息,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笑,把電腦還給了它的主人。

“有意思。”他說。

“你不想查出是誰寫的嗎?”伯納德質問道。

“哦,我知道是誰寫的。”戴普說。

沒錯,安德想。係統太容易攻破了。他們就是想讓我們去攻破它,或者破壞它的某個部分。他們知道是我。

“是誰?”伯納德大叫道。

“你是在衝著我大喊大叫嗎,士兵?”戴普淡淡地說。

房間裏的氣氛頓時一變。無論是憤憤不平的伯納德的同黨,還是高興得快要抑製不住的其他人,忽然間全都嚇得悄然無聲,戴普準備顯示他的權威了。

“不是,長官。”伯納德說。

“人人都知道,係統會自動在消息末尾附上發送者的名字。”

“不是我寫的!”

“還叫?”戴普說。

“昨天有人發了一條消息,署名是上帝。”伯納德說。

“真的嗎?”戴普說,“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家也登錄了咱們的係統呢。”他轉過身走了。房間裏頓時一片笑聲。

伯納德想成為統治者的努力失敗了——現在隻有一小撮人還追隨著他,但他們也是最壞、最危險的一群人。安德知道,除非自己來個大打出手,這夥人就不會停止整他。但是電腦阻擊已經成功,伯納德的野心被遏製了。現在,稍有品行的孩子都已經脫離了他的團夥。最讓安德高興的是,他戰勝了伯納德,而又沒有把他送進醫院,這次的結局比上次好多了。

然後,安德開始著手一項重要的工作:為自己的電腦編寫一套安全係統。學校自建的安全係統實在是不堪一擊,既然一個六歲的孩子都能攻破它,那麽很明顯,它隻是一件擺設而已,是教官們安排的另一場遊戲。我正好擅長這樣的遊戲。

“你是怎麽做到的?”吃早飯的時候沈問他。

安德不動聲色,但他注意到了,這是第一次在吃飯的時候有同一新兵隊的學員坐到他身邊來。“做什麽?”他問。

“用假名發消息,還有用伯納德的名字發消息!真是太棒了,他們現在都管他叫‘屁股觀察員’,當著教官隻叫他‘觀察員’,不過人人都知道他觀察的是什麽。”

“可憐的伯納德,”安德低聲說,“真是個敏感的人哪。”

“得了,安德。你攻破了係統。你是怎麽做的?”

安德搖搖頭,笑了起來。“謝謝你抬舉我。我隻是碰巧第一個看到那條消息,就是這麽回事。”

“行啊行啊,你不用告訴我。”沈說,“不過,確實棒極了。”兩人默默吃了會兒飯。“我走路的時候真的扭屁股嗎?”

“沒那事兒。”安德說,“隻有一點點扭。別邁那麽大步子就行了。”

沈點了點頭。

“隻有伯納德才會注意這種事。”

“他是豬。”沈說。

安德聳聳肩。“其實,豬沒那麽壞。”

沈笑了。“你說得對,我不該侮辱豬。”

他倆一起笑了。另外兩個新學員走近他們。安德的孤立狀態被打破了,但這隻是剛剛開始,前麵的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