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毛人鳳來昆明轉眼已經一個多月了,整肅的事情卻毫無進展。共產黨的主要人物一個也沒有抓住,好不容易抓住了楊青田等幾個共黨嫌疑又沒辦法殺掉。這幾天,他連著接到從台灣發來的電報,催促他回去有緊急事情要處理。

毛人鳳臨走之前,很氣惱地對徐鵬飛和吳崇雨說:“自從我就任保密局長以來,在一個地方從來都是隻待幾天,可是這次,我在昆明足足待了一個月,卻一事無成。我走之後,你們還得想辦法迫使盧漢簽字殺人,現在也不必追求殺多少了,隻要能殺上十幾個就行,或者殺幾個也行,隻要殺了人,我們就有功勞。另外,暗殺盧漢的準備工作還要做,靜待總裁指示吧。”他又很嚴厲地對吳崇雨說:“如果再有命令,你必須立刻執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猶豫不決,否則,我們的紀律你是知道的。”

吳崇雨氣得七竅生煙,心想:你毛人鳳堂堂一個保密局長,在昆明待了一個多月一件事也沒做成,你走了我怎麽能辦到?到時候,恐怕我吳崇雨很難有好下場,不是被盧漢收拾了,就是被毛人鳳給搞掉。可是他不敢頂撞毛人鳳,隻是暗自思忖怎麽為自己解困。他想:不如趁毛人鳳在雲南,殺掉一批再說。有毛人鳳頂著,盧漢不會把這筆賬記在他吳崇雨的頭上。於是他建議說:“局座,要不我們不經盧漢簽字,先殺掉一批重大嫌疑犯,免得夜長夢多。”

毛人鳳說:“如果這樣做能行的話,我早就殺掉了。總裁一再吩咐,沒有經過盧漢同意我們殺了人,就是在幫盧漢,就是引火燒身!”

毛人鳳一走,徐鵬飛和沈養齋知道再待下去,也不會有什麽進展,反而會顯得他們無能,因此他們各自找了個借口匆匆離開了昆明。

吳崇雨見毛人鳳和徐鵬飛、沈養齋都拍拍屁股走人了,把難題留給自己,心中暗恨,總裁逢人便講精誠團結,但是黨內人心何來精誠?黨內人士何來團結?他一連幾天都想不出應對之法,他召集徐文東、張瑞剛、周伯光等人開會,指望他們能出出主意。

周伯光是個急性子,搶先發言說:“毛局長和徐區長在這兒,我們都沒能把盧漢怎麽樣,現在他們都溜了,這明明是把燙手的山芋往我們手裏塞!”

張瑞剛接過話茬說:“總裁對盧漢采取的是安撫的對策,如果我們采取行動,惹惱了盧漢,總裁會不會反過來收拾我們?”

張瑞剛的這句話切中了要害。徐文東很沮喪地說:“在這個非常時期,總裁為了穩住雲南的局勢,在必要的時候犧牲掉一個或幾個特務是不會皺一皺眉頭的。”

大家一時間議論紛紛,都覺得很無奈。

吳崇雨說:“大家說的這些我何嚐不知,可是,我們軍統的紀律大家也都是很清楚的,我們不做準備是不行的。”

徐文東說:“上次安排的兩個伏擊點被端掉以後,盧漢已經提高了警惕,成立了警備司令部,說是為了維持昆明的正常秩序,保護居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其實就是在防著我們。那些我們可能設伏的地方,警備司令部幾乎每天都去清查。我們已經很難再找到合適的伏擊點了。”

周伯光說:“我手下的兄弟這幾天紛紛來找我,他們都很害怕,說是中共地下黨給他們送去了解放軍的《約法八章》和劉鄧大軍的《四項忠告》。我真的猜不透,他們是怎麽知道這些秘密參加軍統組織的人的呢?本來我們在暗處,現在倒好,我們不知道誰是共產黨,可人家卻知道我們是特務,一旦解放軍進城,我們就真的無處藏身了。”

周伯光說完,張瑞剛也說:“我的手下也有人收到了這些東西,他們也都很恐慌。”

吳崇雨心中驚懼,生氣地說:“我怎麽不知道這些事呢?你們收到這些東西,怎麽不馬上報告?”

周伯光和張瑞剛都低下了頭。吳崇雨猜透了他們的心思,當前的形勢下,大家都是私心當頭,都在為自己找退路,他們沒有立即來向自己匯報,必然是懷著猶豫不決的心思。但他不便點破,他問:“你們手頭還有這些東西嗎?”

張瑞剛說:“不瞞站長,我在家裏有一份,在站裏卻沒有。我不敢往這兒拿。”

吳崇雨問:“那上麵說了些什麽?”

張瑞剛說:“我想不全,但是那上麵的第一條是保護全體人民的生命財產。如有乘機搗亂、搶劫或破壞者,定予嚴辦。還有一條說是除怙惡不悛的戰爭罪犯和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外,凡不持槍抵抗、不陰謀破壞者,解放軍和人民政府一律不俘虜、不逮捕、不侮辱。其他的我想不起來了。”

周伯光說:“那《四項忠告》裏麵有一條是專門針對我們的。”

吳崇雨急忙問:“怎麽說的?”

周伯光說:“國民黨特務人員,應即痛改前非,停止作惡。凡願改過自新、不再作惡者,均可不咎既往,從寬處理,其過去作惡諸多,但願改悔者,可給以立功自贖之機會。其執迷不悟、繼續作惡者,終將罹遭人民之法網。”

吳崇雨冷笑了一聲說:“周隊長真是倒背如流啊!”

周伯光雖然加入了軍統組織,但是他仗著自己有後台,並不害怕吳崇雨,他不卑不亢地說:“吳站長,不瞞您說,這一條是直接針對我們的,我看了很多遍,就記住了,在關乎個人生命的大事上,誰會大意呢?”

吳崇雨見這樣議論下去一點問題也解決不了,隻能增加大家的惶恐之情,便說:“這個問題以後再討論,眼下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必須想辦法摸清盧漢的真實意圖,找到盧漢反叛的證據,然後上報總裁,請求中央派兵圍困昆明城,然後我們才能趁亂下手……”

張瑞剛突然想起了朱英斌,說道:“朱英斌不是被我們收服了嗎?現在,也是他該出力的時候了。”

吳崇雨說:“盧漢可能對他已經有所懷疑了,很多重大的事情盧漢都是在家裏商談,不在省府。而朱英斌是在省府值班。在盧公館值班的是楊秋林。”

徐文東說:“盧漢隻要想圖謀不軌,他肯定會加倍小心,一些重要的事情在家裏研究也是正常的。畢竟省府人多眼雜,但這並不說明朱英斌就已經暴露了,我看還是讓他試一試。如果盧漢已經懷疑他了,那更要趁盧漢還沒有對他下手之前讓他賭一把,否則他就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張瑞剛也讚成徐文東的意見。吳崇雨也就同意了。

2

就在保密局雲南站緊鑼密鼓地搜集盧漢造反的證據和重新安排暗殺行動的時候,國民政府代總統李宗仁突然來到了昆明。

李宗仁剛到昆明,吳崇雨就接到了毛人鳳的密電,讓他安排人密切監視李宗仁的行動,並將李宗仁每天在昆明的活動詳細地匯報。吳崇雨不敢怠慢,立刻抽調得力人員監視李宗仁。

李宗仁住在大觀樓。他接見了盧漢、馬鍈、裴存藩等雲南地方高級官員。他對盧漢等人說每天處理政務忙得焦頭爛額,這次出來就是想偷偷懶,避開那些煩人的事情。然後他和藹可親地和大家聊了一些家常,尤其對盧漢,更是噓寒問暖。大家都知道來者定是是非人,卻沒有點破。

李宗仁這次來雲南決不是什麽想偷偷懶的,他已經看出來了,國民黨在大陸的統治已經土崩瓦解了。他和蔣介石一樣,都把西南看作反攻的基地。現在他和白崇禧的桂係部隊還有幾十萬人,他覺得自己有資本和蔣介石繼續爭下去。上次龍雲在香港發表通電以後,他曾經和白崇禧主張武力改組雲南省政府,目的就是把他的桂係部隊開進雲南。可是,他的這一想法被蔣介石看破,不僅對盧漢進行了安撫,還允許盧漢重建了滇軍兩個軍。李宗仁深怕盧漢投入到蔣介石的懷抱,那麽雲南這個地盤自己就無法染指了。所以這次來,他的目的就是想辦法進一步拉攏盧漢,以便在廣西失守之後,把桂軍撤往雲南。

盧漢清楚李宗仁和蔣介石的權力之爭已經達到白熱化的程度,那麽自己現在坐擁雲南就擁有資本,他們必然都會拉攏自己。所以,他想趁此機會利用一下李宗仁這個代總統。會見一結束,盧漢便直接驅車去拜訪國民黨元老李根源。

幾天以後,李根源來見李宗仁,寒暄過後,李根源對李宗仁說:“這次我前來,一是看望德公,二是有一件事情想向德公反映,請德公裁處。”

李宗仁笑著說:“您是我黨的元老,有什麽話盡管說。”

李根源說:“九月份,蔣先生命令在昆明搞了一個整肅活動,保密局的人抓了好幾百人,說他們是共黨分子。審訊了兩個多月,連一點證據都沒有。據我們了解,他們隻不過是一些言辭稍微有點過激的大學教師和學生,再就是一些報館的工人。每天都有人到我這兒來讓我出麵求情,現在昆明是民怨沸騰啊!德公,您這次來昆明,還望調查一下這件事情,想辦法平息民憤。不然,雲南會出大亂子的。老朽說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國共兩黨之爭,勝負已分,我們敗在什麽地方呢?就是因為失去了民心啊!”

李宗仁說:“這件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就在我來到昆明的第二天,昆明商會等各民團組織就紛紛派代表上書,要求釋放無辜被捕人員。昨天,盧主席也向我匯報了此事,我馬上就處理這件事。您說得很對,我們不能再失去民心了。”

李根源走後,李宗仁命人取來各民眾團體的呈文,在上麵批道:“罪無可逭、情有可原,準予從寬處理,請盧主席酌情辦理。”

盧漢接到李宗仁的批示,立即下令軍法處:“奉李代總統命令,整肅期間所有被捕人員罪證不足,準予一律釋放,即日辦畢具報。”

楊振興立刻安排下去,按照審訊程序每天審理幾十人,審理以後再釋放。盧漢聽說以後,立刻打電話叫來楊振興,對他說:“以前我讓你拖延時間是為了應付保密局的,現在你怎麽還拖延時間啊?”

楊振興說:“盧主席,我想走一走過場,做個審理的樣子……”

盧漢打斷他的話說:“振興,你好糊塗啊!現在做樣子給誰看啊?有李代總統的批示,我們就有理由放人。你回去,馬上把所有被捕人員全部釋放,免得夜長夢多。”

楊振興立刻回去把“九九整肅”中被捕的人員全部釋放了。

3

這天早飯前,盧漢習慣性地打開收音機,調了調頻道,他要聽新華社的新聞。近一段時間,盧漢幾乎每天都聽新華社的新聞,借此了解解放軍的進軍情況。雖然國民黨的中央社每天也都在報道前方戰事,但許多內容並不真實,甚至誇大其詞。

突然,他被一條消息震驚了:解放軍已經解放了貴陽。

解放軍真是攻勢迅猛啊!這樣看來,自己的起義必須要提前了。他興奮地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裏的風景。此時他正好看見朱英斌從門口離開,向院子中走去。盧漢心裏一動,提醒自己:不能得意忘形啊!每時每刻都要小心行事。他轉過身,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了一些。

對朱英斌,盧漢的心情是很複雜的,當發現朱英斌被保密局收買了以後,馬鍈曾提議除掉他,盧漢說留著或許還有利用的價值。當時,如果除掉朱英斌,保密局肯定會想方設法另外收買自己身邊的人或安插臥底,反而更不好掌控。同時盧漢對朱英斌有點不忍心下手。可是,從現在的情形看來,朱英斌還在積極地為保密局做事,那麽在起義之前就得對他采取行動,即便不除掉他,也得把他關押起來。

盧漢正在想著朱英斌的事,龍澤匯來了。盧漢把貴陽解放的消息告訴了他。龍澤匯聽了也興奮起來。盧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龍澤匯說:“解放軍怎麽不先攻打四川,卻繞道去打貴陽呢?”

龍澤匯說:“我剛剛與朱天成副司令見了麵,他告訴我,解放軍解放西南的步伐本來還可以快一點的,但是中央考慮到一旦解放大軍直逼西南,深怕胡宗南部向雲南逃竄,一旦他們進入雲南,必然會給我們起義帶來很大困難。同時,胡宗南也很有可能在解放軍進攻雲南時,率部退入緬甸。為此,解放軍減緩了對胡宗南部正麵的壓力,實行了大迂回、大包圍的作戰方針,大部隊穿插到滇黔邊境,截斷胡宗南的退路,然後再從外圍往回打。務求把胡宗南部全殲在四川境內。”

盧漢一聽,心裏很是佩服,他感歎地說:“共產黨裏有高人啊!我想這必然是毛澤東主席的決策,如此大手筆非大戰略家不能為。國民黨敗北是必然的,不僅失去了民心,蔣總裁也缺乏毛主席那樣的大氣魄。如何不敗啊!”

盧漢正在嘖嘖稱讚,忽然見龍澤匯皺緊了眉頭若有所思,便問道:“澤匯,你有什麽為難的事嗎?”

龍澤匯沒有立刻回答。盧漢知道他肯定在思考什麽重要的事情,也就沒再打擾他,而是親自倒了一杯水,慢慢地端到龍澤匯麵前的茶幾上。

過了一會兒,龍澤匯抬起頭,說:“解放軍解放了貴陽,這是一件大好事。可是,貴陽解放了,劉伯龍的89軍必然會向我們這兒逃竄,一旦89軍接近昆明,會影響到我們起義。”

盧漢一聽,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盧漢與龍澤匯最終商量出兩個辦法,一方麵讓龍澤匯與邊縱聯係,請邊縱沿途設伏阻擊89軍,阻止他們入滇。另一方麵盧漢用雲南綏靖公署的名義以劉伯龍駐滇期間曾濫殺無辜為借口,力阻89軍入滇。

就在盧漢正為89軍的事發愁的時候,貴州省主席穀正倫替他解決了這個難題。原來,穀正倫和劉伯龍都是貴州人,穀正倫曾擔任國民黨憲兵司令多年,生性冷酷殘忍,被人們稱為“屠夫”。1948年5月被蔣介石任命為貴州省綏靖公署主任兼省政府主席和省保安司令。在遼沈、平津、淮海三大戰役後,國民黨軍精銳盡失,為圖再起,蔣介石在江南重新編組二線兵團,作困獸之鬥。在物色第19兵團第89軍軍長人選時,穀正倫曾向蔣介石力薦其親信——曾擔任憲兵司令部副司令的韓文煥出任89軍軍長。但是,蔣介石沒有采納穀正倫的建議,委任了劉伯龍。穀正倫和韓文煥很不滿意,於是穀正倫便保薦韓文煥出任貴州綏靖公署副主任兼省保安副司令。而劉伯龍得知穀正倫曾向蔣介石力薦韓文煥一事,對穀正倫和韓文煥也很不滿。

劉伯龍出任89軍軍長後,手握兵權,更不把穀正倫和韓文煥放在眼裏。他對穀正倫陽奉陰違、事事掣肘。就在解放軍大軍壓境時,劉伯龍見穀正倫所率部隊多由貴州保安團隊編成,純係烏合之眾、嘯聚之徒,毫無戰鬥力可言,再加上穀正倫正好生病,他便向穀正倫“逼宮”,要求穀正倫將貴州綏靖公署主任一職讓給他。此時穀正倫已經逃到了晴隆縣,他與韓文煥等人經過一番密商之後,決心除掉劉伯龍。穀正倫假意答應將綏靖公署主任讓給劉伯龍兼任。就在劉伯龍去辦交接時,被穀正倫埋伏的槍手給擊斃了。第89軍經過這一變故,部隊士兵更是毫無鬥誌,在解放軍的猛烈攻勢下,已經分崩離析,難以自保,從而解除了盧漢起義的後顧之憂。

4

蔣介石聽說盧漢按照李宗仁的指示將整肅中被捕的人犯全部無罪釋放了,立刻飛往成都,緊急召見西南軍政長官公署主任張群。

張群一來,蔣介石劈頭就問:“昆明發生的事你知道嗎?”

張群說:“我剛剛得到消息,已經派人去核實了,正準備向您匯報。”

蔣介石很惱火地說:“不用核實了,保密局已經接到了雲南站的密報,這件事情是千真萬確的。”

張群一下子沒有了主意,趕緊說:“這可怎麽辦好呢?難道盧漢真的要造反不成?”

蔣介石說:“盧漢現在造反,你認為可能嗎?”

張群想了想說:“我覺得這不太可能,畢竟他剛剛重建的兩個軍兵員不足,武器裝備也很差,而我們在雲南的就有第八軍和二十六軍,加之共軍離雲南還有千裏之遙,如果盧漢此時反叛,無異於自尋死路。”

蔣介石說:“我們想到一起了,可是他將所有共黨疑犯全部釋放,這又怎麽解釋呢?”見張群沒有接腔,他便自言自語地說:“這至少說明盧漢動搖了,他在給自己找退路。”

張群很無奈地說:“總裁,既然盧漢沒有中我們的借刀殺人之計,那我們到底應該怎麽辦呢?”

蔣介石冷冷一笑說:“我還有一計,不怕他盧漢不入我的圈套。”

張群急忙向前湊了湊,問:“總裁,不知您這次是什麽計?”

蔣介石自負地笑笑說:“這一計叫作‘鳩占鵲巢’。”

張群問:“總裁,恕卑職愚笨,不知如何才能‘鳩占鵲巢’?”

蔣介石說:“目前,共軍在前線步步緊逼,我軍已經很難阻止他們猛烈的攻勢。成都眼看不保,因此,我們以保護中央機關為名,將在成都的各中央機關撤往雲南。當然,你的西南軍政長官公署也要撤進雲南。你馬上動身去雲南,讓盧漢把雲南省政府遷往滇西,把昆明騰出來,將你的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和陸軍總司令部、憲兵司令部等中央機關陸續遷往昆明。這樣,我們就將盧漢與東部割裂開來,使他不能和共軍聯絡,斷了他的退路。我們把他的老窩給占了,這不是‘鳩占鵲巢’嗎?到那時,他盧漢縱有天大的本領,也無處施展了。”

張群連連說:“總裁此計真是高明,就算他盧漢再聰明,恐怕也參不透總裁的這條妙計啊!”

蔣介石搖了搖頭,淡淡地說:“嶽軍,你錯了。”

張群疑惑地看著蔣介石。蔣介石說:“你錯在低估了盧漢,這條計策並不能瞞過盧漢。你隻要對他說出我們要他讓出昆明來,他立刻會猜出我的意圖。我與盧漢鬥了這麽多年,對他還是很了解的。當然,他對我也是很了解的。”

張群疑惑地問:“既然您知道他能夠參透您的意圖,那麽這條計策還怎麽實施呢?”

蔣介石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說:“我這條計策妙就妙在他盧漢明明知道我的意圖卻不得不中計。中央各機關和西南軍政長官公署要遷往昆明是名正言順的,他有什麽理由阻攔呢?陸軍總部和憲兵司令部開進昆明他更是擋也擋不住。我想,他最多就是堅持不把他的省政府遷往滇西。如果他提出這個要求你先不要答應,要堅持把他的省政府和綏靖公署都遷往滇西,這樣一來,他就必然會和你爭執這件事。”

張群插話問:“那我該不該答應他呢?”

蔣介石顯得很大度地一揮手說:“如果他要求很迫切,你也可以答應他留在昆明,我知道你和他私交還是不錯的,這個人情就送給你吧。”

張群自然明白蔣介石的用意,他更知道蔣介石的話還沒有說完,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蔣介石接著說:“隻要這些機關進了昆明,他的一言一行就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了,在雲南我們有第八軍、第二十六軍,再把陸軍總部直屬部隊、憲兵司令部直屬團、中央軍校學生軍、內政部警察總隊開進雲南,他盧漢處在我們的團團包圍之中,他還敢動嗎?他還能動嗎?”

5

盧漢接到張群要來昆明的電報,覺得蹊蹺,此時他來昆明幹什麽呢?憑直覺他覺得肯定不會有什麽好事。可是他自信自己在張群的心裏還是一個比較值得信賴的人,不論有什麽事,在張群麵前他還是能夠討價還價的。所以,也就沒有太在意。

張群和國防部參謀次長兼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參謀長蕭毅肅一下飛機,盧漢等人立刻滿麵含笑地迎上去。張群見盧漢熱情相迎,做出一副備受感動的樣子,微笑著快步走上前,很熱情地與盧漢握手寒暄。倒是蕭毅肅故作姿態,很矜持地與盧漢握了握手。盧漢從蕭毅肅的態度中看出事情有點不妙。

盧漢把張群和蕭毅肅等人安排在青蓮街他的老公館裏住下。盧漢的老公館和新公館隻有一牆之隔,並有一個角門相通。為了表示與張群的關係親密,張群每次來昆明,盧漢都把他安排在自己的老公館裏住下,這樣既顯得親密,又便於兩人相見。張群也很滿意盧漢這樣的安排。

落座後,略為寒暄了幾句,盧漢等著張群說明來意。

張群卻覺得不該這樣對待老朋友,話有些說不出口。他想了想說:“盧主席,我這次和蕭參謀長來昆明,是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具體的情況還是請蕭參謀長和你說說吧!”就這樣,他把球踢給了蕭毅肅。

蕭毅肅和盧漢並無深交,他用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口吻說:“盧主席,共軍已經逼近了西南,成都眼看就要不保,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已經無法在成都立足。我和張長官都為此事犯愁,考慮到您和張長官有著深厚的交情,想把西南公署遷來昆明,還請盧主席行個方便!”

盧漢一聽,心裏咯噔的一下,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來臨了。在起義之前,他最害怕的是中央軍撤進昆明。倘若隻西南軍政長官公署進來尚不足為慮,但是他們進來必然會帶來大批的軍警憲特,這對起義無疑是很不利的。這還不是最主要的,下一步還會有更多的軍政機關撤進昆明。到那時,自己起義就真的很困難了,必須設法阻止他們來昆。

想到這兒,他說道:“張長官,蕭長官,首先我對長官公署遷到昆明表示歡迎,這是我盧漢和雲南民眾的福祉。可是,眼下省政府、綏靖公署、二十六軍軍部、憲兵十三團等機關都在昆明,昆明民眾負擔已經很重了,再加上短時間內無法找到合適的辦公地點。所以,長官公署遷昆一事還請三思。”

蕭毅肅語氣硬邦邦地說:“盧主席,總裁對此已有安排,請盧主席將綏署和省府遷往滇西,騰出辦公地點來給長官公署,不知盧主席意下如何?”

盧漢一聽,心頭火起,卻不便發作,不過臉上已經有了怒意。他對張群和蕭毅肅說:“並不是盧某不給你們情麵,隻是綏署和省府西遷,工程浩大,以我們的財力,很難辦到。”

蕭毅肅忙問:“不知需要多少資金?我和張長官倒是願意想辦法解決。”

盧漢說:“這我可不能隨口亂說,少了,無法搬遷;多了,是給張長官出難題。回頭我讓財政廳拿一個預算出來。”

張群此時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盧主席真不愧是黨國的棟梁,處處以大局為重。好吧,我們就等一等,還請盧主席盡快拿出預算來,遷址之事迫在眉睫呀!”

盧漢回到新公館,立刻叫來財政廳長林南園,說明了張群和蕭毅肅此次來昆明的目的。林南園吃驚地問:“盧主席,難道您真的要讓他們遷來昆明嗎?”

盧漢說:“他們要來我怎麽能攔得住?”

林南園也是盧漢的心腹,盧漢謀劃起義之事他也參與了。他著急地說:“盧主席,你上他們的當了。他們進來,占據了昆明,把我們趕往滇西,我們起義的大事就會成為泡影啊!”

盧漢笑了:“我怎麽不知這是個陰謀啊!可是我沒有理由不答應。你先搞一個搬遷的預算,可以把資金數目弄得大一些,現在國民政府沒有了美國的外援,國統區老百姓早就被他們搜刮一空,他們現在是國庫空虛,根本就沒錢。他們拿不出錢來,我們就可以拖著不辦。再拖一段時間,我們起義的時機就成熟了。”

6

就在盧漢拖著不讓西南軍政長官公署西遷昆明的時候,國民黨中央的一些機關卻不請自來了。李彌的第八軍本就駐紮在雲南境內,奉蔣介石命令向昆明靠攏,盧漢以雲南綏靖公署主任的名義命令他們駐宣戚、昭通一帶,不準靠近昆明。國民黨陸軍總司令部也準備撤入昆明。盧漢借口糧食供應緊張,阻止陸軍總部進駐昆明,隻同意駐在曲靖。國民黨中央憲兵司令部及所屬幾個憲兵團和內政部警察總隊,要求進駐雲南及昆明等地。盧漢不準他們到昆明,可是這些部隊有蔣介石撐腰,不聽命令,已經逼近了昆明,盧漢迫不得已,讓昆明警備司令部宣布全城戒嚴,然後借口昆明已經戒嚴,命令憲兵司令部駐在曲靖,命令內政部警察總隊駐紮陸良,不準其再向西進。

張群和蕭毅肅回到成都,一邊做搬遷的準備一邊等候盧漢的消息。可是幾天過去了,盧漢那兒音信全無。張群沉不住氣了,親自給盧漢打電話詢問。盧漢在電話裏用很為難的語氣對張群說:“張長官,財政廳搞出了一個預算,可是我覺得這個數目龐大,不好意思對您說。張長官一直對我厚愛有加,我不願意讓您為難。所以,我讓他們重新搞一個預算,盡量把開支都壓縮到最小。可是他們還沒有搞出來,所以就沒有向您匯報,還請您原諒!”

張群聽了盧漢的解釋,心裏稍微好受了一點,說道:“你先說說,現在他們搞的那個預算是多少。”

盧漢說:“需要一千萬大洋。”

“什麽?一千萬?!”張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可不是個小數目,“永衡,你知道,現在國庫空虛,不要說一千萬,就是幾百萬都很難辦到的。”

盧漢趕緊說:“張長官,我也覺得這個數目是大了點,但是您想想,綏署和省府有多少辦公人員和家屬需要安置?有多少辦公房屋和設備需要添置?張長官,一千萬雖然多了點,但是至少也得六七百萬,否則是無法搬遷的。”

張群有點生氣,說:“永衡啊!我這兒實在是沒有辦法弄到這麽多錢的,你們就不能自己想辦法籌集一點嗎?就算你幫我一個忙吧!我不會忘記你的。”

盧漢聽了張群的話,立刻有了新主意,他說:“張長官,您既然說到了這個份上,我盧漢如果再不答應就太不講交情了。不過您得寬限我一段時間,您也知道,總裁答應我重建兩個軍,編製有了,可是總裁許諾的費用卻沒有撥下來。我為了重建這兩個軍,弄得異常的緊張。短時間內真的拿不出那麽多錢來。請您容我想想辦法,等籌措到錢,我馬上就往滇西搬遷。”

盧漢答應張群由雲南自己想辦法籌措一部分經費,那麽這個籌措經費就需要時間,盧漢就有了繼續拖延下去的借口。

暫時穩住了張群,盧漢鬆了口氣。他知道時間已經很緊迫了,必須在短時間內做好起義的準備工作。他借口戒煙,把省政府的工作暫時交給楊文清,綏靖公署的工作全部交給馬鍈,他在家裏全力準備起義的事情。

盧漢首先分析了雙方的兵力部署,中央軍餘程萬的第二十六軍三個師分別駐紮宜良、玉溪至開遠、蒙自一線,軍部駐昆明。其1九十三師石補天部駐紮在安寧。從東到西,第二十六軍對昆明形成了半包圍的態勢,距市區最近的駐紮在陽宗海的兩個團,兩個小時足可到達昆明。李彌的第八軍駐紮滇東,軍部在曲靖,盤踞雲南與省外聯係要道。而滇軍新建的兩個軍隻有第九十三軍的一個師駐紮在昆明,要想起義成功,首先必須將駐守在昆明的第二十六軍調出昆明,同時還要將自己的兩個軍調入昆明。隻有這樣,才能在起義之後堅守昆明,以待解放軍支援。可是,如果沒有很好的理由,這樣調動部隊必然會引起蔣介石懷疑,暴露了自己的意圖。怎樣才能把調動部隊弄得名正言順呢?

盧漢雖說以身體不適、需要戒煙為借口,但是煙卻沒少抽。這是他的習慣,每當遇到重大問題需要決斷時,他都是用抽煙來幫助自己思考。

龍澤清見盧漢每日緊鎖眉頭,並且大量地抽煙,心裏很著急。這天,她見盧漢獨自坐在書房裏,整整一個上午都沒有出門,便推門進去。盧漢見是龍澤清,心裏覺得有點愧疚。上次蔣介石強迫自己到重慶,龍澤清深深為他擔憂,自己在重慶的那幾天裏,夫人寢食難安。等自己從重慶回來的時候,夫人消瘦了許多。這幾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茶飯不思,夫人更是為自己擔心。

他對龍澤清說:“夫人,我……”他想安慰夫人幾句,可是卻無從說起。

龍澤清知道盧漢現在正處在最關鍵的時刻,見盧漢欲言又止,便柔聲說道:“永衡,我雖然是一個婦道人家,對軍國大事知道得不多,但是,不管事情如何緊急,你總得按時吃飯啊!否則,把身體搞垮了,你怎麽領導起義啊?”說著,龍澤清禁不住熱淚在眼眶中打轉,她強忍下去,不讓淚水流出來。

盧漢見狀,急忙說:“夫人,你放心,我的身體強壯得很,垮不了。”為了安慰龍澤清,盧漢便和龍澤清說了一會兒閑話。

到了中午,龍澤清叫盧漢陪她一塊兒到餐廳用餐。飯後,盧漢由於大腦放鬆了一會兒,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條調軍妙計。

7

盧漢給馬鍈下達命令:“你以綏靖公署的名義擬訂一個保衛雲南的軍事防務計劃。計劃要求中央速派三個軍前來,置於貴州境內作為第一防線,將共軍擋在雲南境外;以第二十六軍集結滇東羅平、富源,會同第八軍作第二防線,加強昆明外圍的防禦;由於滇軍新建的兩個軍新兵較多、裝備不足、戰鬥力還較弱,無力直接和共軍的野戰部隊作戰,隻能作第三防線,部署於宜良、楊林、嵩明一線以保衛昆明。”

馬鍈和龍澤匯都感到大惑不解,覺得這麽做肯定會影響到起義。

盧漢解釋說:“現在解放軍正在對國軍進行猛烈進攻,老蔣根本調不出三個軍來。”

馬鍈問:“那您拋出的豈非一個空頭計劃?難道隻是為了表明您還在想辦法保衛雲南嗎?”

盧漢笑了笑說:“現在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和老蔣玩這種遊戲了,我如果再向他表示忠心,反而會更加引起他的疑心。在我的這個防務計劃中,第八軍和第二十六軍都作為第二條防線,這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這兩個軍調到離昆明稍遠的地方,以減輕我們起義時的壓力。同時將我們的兩個軍作為第三防線調到昆明附近,能夠更好地加強昆明的防守力量。”說到這兒,盧漢臉上露出了一絲譏笑說,“老蔣在抗戰時期不是說攘外必先安內嗎?前不久我們除掉了保密局的殺手,借李代總統之名釋放了進步人士,穩定了昆明的內部局勢,這算是‘安內’。現在,我們再用此計將中央軍調出昆明,將中央機關擋在昆明之外,這就算‘攘外’吧。”

聽完盧漢的解釋,馬鍈和龍澤匯恍然大悟。兩人從心裏佩服盧漢的雄才大略。

馬鍈和龍澤匯擬訂好防務計劃,交給盧漢,加蓋了印章。盧漢說:“這個計劃不必直接交給國防部,可以先向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呈報,張群對我還是很有好感的,經過他再交國防部,不易引起懷疑。即便他們有所懷疑,張群也會替我們去解釋的。”

這個防務計劃交到西南軍政長官公署以後,張群和蕭毅肅一起研究了半天,沒有看出什麽破綻。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的孫渡進來了,蕭毅肅請他看看雲南的防務計劃。孫渡看後,淡淡地一笑說:“這個計劃是不錯,可惜眼下國防部還上哪兒去給他調這三個軍呢?不要說三個軍,就是三個師也沒有了。”

蕭毅肅說:“孫副長官的意思是盧漢這隻是紙上談兵了?可他拋出這個計劃又有什麽用呢?”

孫渡說:“怎麽沒有用啊?總裁一直對盧漢不放心,盧漢拿出這樣一個防務計劃,至少可以向總裁表明他還在千方百計地保住雲南。他這隻不過是在耍一個小聰明,借此向總裁表明他的忠心而已。”

蕭毅肅猶豫了一下說:“恐怕不會這麽簡單,我雖然看不出盧漢的葫蘆裏到底裝的什麽藥,但是盧漢是個多謀善斷的人,他絕不會僅僅為了表示一下忠心而拋出這麽一個計劃的。”

蕭毅肅還想說什麽,張群接過話茬說:“能夠這樣也好,至少可以證明盧漢並不像外麵傳言的那樣有什麽反叛之心。”

張群一錘定了音,蕭毅肅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於是,這份雲南防務計劃很快通過西南軍政長官公署上報國防部,並呈報給了蔣介石。

果然不出盧漢所料,蔣介石哪裏還有兵力來加強雲南的防禦呢?但是盧漢的這個計劃說的理由充足,蔣介石雖然有所懷疑,但他被前線的屢屢失敗攪得焦頭爛額,沒有時間靜下心來仔細審查,隻能暫時壓住不作回複。

盧漢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以雲南綏靖公署主任的名義命令第二十六軍1九十三師石補天部立即開往沾益集結,其餘各師主力移向邱北、羅平、富源一線布防;命令第八軍在富源至貴州威寧一線布防,其原駐昆明的教導師、警衛團、幹訓班等移駐昆明東郊大阪橋。命令原駐在安寧、呈貢、嵩明的滇軍第九十三軍,調進昆明,並劃定防區,分配任務。原來駐在大理、保山、劍川一帶的滇軍第七十四軍,則命其第一步集結下關、鳳儀之間,第二步推進到楚雄、祿豐一帶。命保6團直接調駐昆明,歸第九十三軍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