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軍統局雲南站昆明組組長張瑞剛拿著盧漢新任命的各專區專員名單來到靖園新村51號吳崇雨的住處。他按響了門鈴,吳崇雨的傭人陳福一見是張瑞剛,便趕緊開門。

張瑞剛一邊往裏走一邊問:“吳站長在家嗎?”

陳福說:“不在家。”

張瑞剛一聽說吳崇雨不在家,把邁進門的一條腿又收了回來,站在門口又問:“他到哪兒去了?”

陳福回頭往院子裏看了看,見身邊沒有其他人,便輕聲告訴張瑞剛說:“吳站長到昆明大戲院聽戲去了。”

張瑞剛早就聽說吳崇雨看上了昆明大戲院的花旦李素素,他知道這會兒吳崇雨肯定正聽戲聽得入迷,便不敢去打擾吳崇雨。他帶著特務李老四來到昆明大戲院的門口,對李老四說:“你在這兒守著,吳站長出來,你就告訴他我有重要事情向他匯報,請他到春光茶樓來。”

說完話,他便走進戲院對麵的春光茶樓,要了一壺普洱茶,一邊慢慢地品茶,一邊等著吳崇雨。

現在是上午10點多鍾,茶樓裏很冷清。張瑞剛坐在臨街的窗前,邊喝著茶,邊觀察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這是他當特工以來多年養成的習慣,每當有人從他的眼前經過,他都會不經意地瞅上一眼。就這一眼,他就能把這個人的體貌特征記住了。看到一個人,他常常會給自己提出一個問題:這個人是幹什麽的呢?他的穿著打扮和他的真實身份是否符合呢?如果感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就會進一步觀察,甚至是跟蹤,以此來驗證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日久天長,他練就了一雙很犀利毒辣的眼光,他稱自己是火眼金睛。就憑這雙眼睛,他為軍統立下了不少的功勞,深得吳崇雨的賞識。他本來和李老四是一塊兒加入軍統組織的,現在他已經是軍統局雲南站昆明組中校組長了,而李老四還是一個普通的行動隊員。

他正漫不經心地往街上看著,忽然發現有兩個人同時往茶樓這兒走來。這兩個人都是商人打扮,一邊往茶樓裏走一邊小聲地商量著生意的樣子。可張瑞剛明明看見他們並不是同路而來,而是在離茶樓不遠的那個巷口“偶遇”的。兩人如果是巧遇,卻沒有巧遇後的客套,而是很默契地一起往茶樓裏走來。難道這兩個人是約好了來這兒談生意的,看來隻有這一種解釋是合理的,可張瑞剛覺得不太像。

兩個人走上茶樓,走在前邊的那個人約有二十八九歲的樣子。他的目光好像是很隨意地往茶樓大廳裏掃了一眼,當他的目光正好與張瑞剛的目光相碰的時候,張瑞剛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是很警惕的,冷颼颼的,目光裏麵好像藏著一把鋒利的刀子。但是那人的臉上一點變化也沒有,笑著往裏邊讓他身後的人。他身後的那個人年齡不到五十歲,一副飽經滄桑、見過大風浪的樣子。

兩人來到一張桌前坐下,茶樓的夥計趕緊上來為他們擦了擦桌子,問:“兩位客官,要點什麽?”

中年商人很隨意地說:“來一壺十年普洱。”

夥計很快就泡好了茶,兩個人各自啜飲了一小口。中年商人對年輕商人說:“老弟,你覺得這茶怎麽樣啊?”

“我覺得這茶的味道還不錯,當然與您的茶比起來還是有點差距的。”

兩個人一邊品茶一邊閑談起來。

張瑞剛端著茶杯,仍然兩眼看著街上,可他的耳朵卻很仔細地聽著兩個人的談話。兩個人說的都是品茶和生意上的事,好像沒有什麽可疑之處。可張瑞剛憑直覺,感到這兩個人決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正在琢磨著,忽然看見吳崇雨從戲院裏出來了。戲還沒有散場,他卻提前出來了,張瑞剛心裏想:可能是李素素的戲唱完了。他見李老四迎上去對吳崇雨說了幾句話,還抬手往茶樓的二樓上指了指。可是吳崇雨並沒有上來,而是對李老四說了句什麽,就見李老四快速地往茶樓跑來。張瑞剛怕他跑上來說錯了話,引起那兩個人的懷疑,便趕緊起身,把茶錢放在桌子上,往樓下走去。

在樓梯上,正好迎上李老四,李老四剛想張口說話,張瑞剛把一個手指頭豎在嘴巴前,做出了一個別說話的暗示。李老四趕緊住了口,還緊張地往茶樓上看了看,可他什麽也沒看出來。

等到了樓下,張瑞剛才小聲問:“什麽事?”

李老四說:“吳站長說還有重要的事情,他不上茶樓了,讓你過去一下。”

張瑞剛趕緊來到吳崇雨麵前,吳崇雨心不在焉地問:“什麽事?”

張瑞剛說:“我剛剛拿到盧漢新任命的官員名單,是否立刻上報局本部?”

“哦,有什麽新動向嗎?”吳崇雨一聽張瑞剛的話,立刻來了精神。

張瑞剛說:“盧漢就任省主席之後,首先任命安恩溥擔任民政廳廳長,曾世科為昆明市市長。又任命他在軍隊中的一些老部下擔任各地區專員。餘建勳為思普專員,楊炳麟為姚安專員,楊茂實為麗江專員,朱仲翔為建水專員,安純三為昭通專員,羅廷標為文山專員……這些人可都是盧漢的人啊!”

吳崇雨聽了,半晌不言語,他在想這件事應該自己親自給局本部發報,可他已經與李素素約好了到新世界大飯店吃飯,李素素已經在車上等他了。如果等自己回來之後再發報,又怕被中統的人搶了先。正在這時,李素素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她讓司機按了幾聲喇叭。

吳崇雨隻得說:“我還有一件緊急公務,你就回去發報吧!”說完,沒等張瑞剛說什麽,就急匆匆地向他的轎車走去。

張瑞剛當然知道吳崇雨是和李素素幽會去了,可他不敢多說什麽,他必須趕緊去發報。便叮囑李老四:“你看到剛才茶樓上的那兩個商人了嗎?你給我盯緊他們,看看他們到哪兒去,但是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張瑞剛走後,茶樓裏那兩個商人卻沒有急著走。而是一邊喝著茶,一邊漫不經心地在聊著天。其實,他們聊的話題卻一點也不輕鬆。

中年商人是中共雲南省工委委員、昆明市委副書記趙宗明,年輕商人是剛從滇桂黔邊區回來參加雲南省工委地下工作的周劍飛。在抗戰時期,周劍飛就擔任著雲南省工委宣傳處長,並作為雲南省工委的代表負責與龍雲聯係。那時候,張瑞剛和李老四也都已經參加了軍統,但是,他們還不敢到龍雲的門前去盯梢。所以,他們都不認識周劍飛。

春光茶樓是雲南省工委的一個秘密聯絡點,原先隻有鄭伯克、陳永勝和趙宗明等幾個主要領導知道。今天,省工委安排趙宗明約見周劍飛。不料今天兩個人第一次在聯絡點碰頭,就碰到了張瑞剛,他們知道張瑞剛已經懷疑他們了。但他們並不害怕,趙宗明的確是以一個茶商的身份在活動,他還與中統的雲南調統室主任查宗藩有一點交情,他的買賣裏有查宗藩的股份。因此,在張瑞剛走後,他們便把話題從生意轉入了正題。

趙宗明說:“通過去年冬天的學生運動被鎮壓事件,暴露出了我們工作的一個缺陷,那就是我們隻重視了在進步群眾中開展活動,卻忽視了對敵情報工作。從而導致了在特務突然襲擊進步師生時,我們卻毫無準備,造成了重大的損失。因此,省工委研究決定成立對敵情報工作部,由你來擔任敵工部部長。省工委和市委讓我來負責協助你組建敵工部,省工委提出的對敵工作指導方針是:‘打入敵人心髒,動搖、瓦解敵人’,要求我們安排地下黨員打入敵人內部,從敵人內部做工作,去瓦解敵人。鄭伯克同誌讓我征求一下你的建議,看看這個方針是否合適?”

周劍飛喝著茶思考了一會兒說:“目前國民黨特務已經滲透進了各個機關,尤其是軍隊裏都設有軍統的專門特務機構,我們的人打進去實際上是很困難的,即便是能夠打進去,在短期內也很難取得敵人的信任,更難以占據重要位置。恐怕單純以這種方式效果不是很明顯。我想,如果我們去爭取敵人內部的人可能效果會更好些,尤其現在敵人內部中央係和地方派矛盾很深,即便是中央係統的中統和軍統也有很深的矛盾。我們可以利用這些矛盾開展工作,逐步利用我們黨的外圍組織‘民主青年同盟’和‘新民主主義者聯盟’的名義,吸收敵營中轉向革命且具備了條件的人員。因此,我建議對敵工作應以拉出來為主、打進去為輔。”

趙宗明說:“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回去馬上向省工委匯報。為了便於今後開展工作,你也必須有一個合適的職業來做掩護,我們已經為你盤下了一家書店,叫新新書店。你把你原來的一些工作交代好以後,馬上就到書店去。但是,你的這個書店不能當作敵工部的聯絡點,它就是一個真實的書店。省工委決定安排西南聯大青年教師沈玉霞同誌做你的聯絡員,隻有沈玉霞能去和你聯絡,其他人員都不能到那兒去聯係工作。你的化名是黃雨鬆,代號黃魚。你要馬上另外選定一個秘密聯絡點,人員之間要做到上下級單線聯係,橫線不發生關係,以防敵人的破壞。”

周劍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說:“我原先在省工委宣傳部工作時,我的活動小組裏有一個剛入黨不久的青年,他的父親王力耕曾經是龍雲的少將運輸處長,王力耕在綏靖路開設了一家旅社,叫西南大旅社。這家旅社你知道的,既是飯店又是旅館,那兒來往人員複雜,也是特務經常出沒的地方。我想把敵工部的聯絡點設在那兒,特務們不會想到我們敢把聯絡點設在他們的老窩裏。”

趙宗明慢慢地飲了一口茶,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樣是不錯,不過你們可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讓特務們看出破綻。還有就是可以慎重地有選擇地從旅社的工作人員中發展我們的外圍組織。這樣也便於你們開展工作。但是,一定要注意,發展組織成員要寧缺毋濫,千萬不能從內部出問題……”

兩個人商量完以後,趙宗明便說:“老板,結賬!”

這是早就約定好了的,如果趙宗明隻說“結賬”,茶樓的老板就不必過來,夥計過來就行了。而說“老板,結賬!”那就是說趙宗明有話需要和老板說。

茶樓的馬老板立刻笑著走過來,他壓低了聲音說:“你們從後門走吧!”

趙宗明說:“不行!那樣做敵人就會懷疑你。我們還是從來路走,你放心!如果特務日後來問你,我經常來你這兒,你說不認識我是不行的。你就說認識我,是雲普茶行的老板。”一邊說著,一邊留下茶錢,走了。

走出茶樓,他們一眼就認出了在路邊監視的李老四。他們倆不慌不忙地走到街上,叫了兩輛人力車。

李老四也叫了一輛人力車,對車夫說:“跟上前麵那兩輛車。”

走到一個街口,周劍飛的車子一拐,轉向了另一個街道。趙宗明卻對車夫說:“停一下!我的帽子刮跑了。”

車夫停下車,果然趙宗明的禮帽被風刮下來了,他趕緊拾起來,撣了撣上麵的塵土,遞給趙宗明,這才再次拉起車子向前麵跑去。經過這一耽擱,等李老四的車子跟上來,早就不見了周劍飛的蹤影。他隻得跟著趙宗明跑,眼看著趙宗明進了雲普茶行。

李老四回去向張瑞剛匯報,張瑞剛一聽說雲普茶行,覺得好像聽說過,他想了老半天,終於想了起來,這家茶行的後台老板是查宗藩,茶行開業時查宗藩曾經請站長吳崇雨、副站長徐文東和張瑞剛去吃過飯。他想,中統和軍統曆來是麵合心不合,但是他查宗藩決不是共產黨,不過那兩個人的確很可疑,難道是中統的人?他覺得不太像。他對李老四說:“你要在暗中監視雲普茶行,看看有些什麽人出入。”

李老四和張瑞剛一塊兒加入軍統,可是張瑞剛現在已經是中校組長了,李老四還是一個普通隊員,雖然李老四的本事不大,可他也是有點嫉妒的,尤其是張瑞剛經常安排他去搞一些監視別人的苦差事,他的心裏就更加感到不平衡。他說:“茶行裏麵當然是天天有很多人出出進進的,不是買茶的,就是賣茶的,我怎麽看啊?”

張瑞剛正看見女報務員陳雯雯從吳崇雨的屋裏出來,正好分了心,沒有覺察出李老四對他的妒嫉,歎了一口氣,心裏說怪不得這麽多年你還是原地踏步啊,嘴上卻說:“你要看看那些出入的人裏麵有沒有可疑的人,我再安排個弟兄和你一起去。”

2

1946年4月,蔣介石為穩定東北戰局,調滇軍第六十軍、第九十三軍到東北戰場。盧漢為了能夠在暗中繼續掌握住這支滇軍的主力部隊,在交出軍權之前,對這兩個軍的高級軍官進行了調整。六十軍軍長萬保邦是龍雲的老部下,此時他已經接受龍雲的安排,要到滇南組織中國人民自衛軍。因此盧漢將一百八十四師師長曾澤生提升為第六十軍軍長,盧浚泉仍擔任九十三軍軍長。

滇軍主力近10萬人在盧浚泉和曾澤生的率領下從越南出發北上。曆盡了千辛萬苦,終於在5月上旬到達東北。

自從滇軍開赴東北以來,盧漢心裏很是不安,他深知蔣介石一貫是扶持嫡係、排斥異己,尤其對地方勢力是很不信任的。他曾囑咐盧浚泉和曾澤生,到東北安頓好以後,立刻派人回雲南匯報詳細情況。還特別叮囑不能用電報匯報,因為他知道軍統的破譯密碼能力是很強的,一旦讓他們知道,報告給蔣介石,那就麻煩了。

這一天,盧漢正在辦公室裏和馬鍈商談事情,副官楊秋林進來報告說龍澤匯回來了。龍澤匯是盧漢的妻弟,這次派往東北前剛剛提升為九十三軍暫編二十二師師長。這次他與盧浚泉等人一起率滇軍開赴東北,到達以後,盧浚泉和曾澤生便安排他回來向盧漢匯報情況。龍澤匯進來以後,盧漢命令楊秋林在門外守候,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能進來。

龍澤匯一見到盧漢就焦急地說:“盧主席,你得想想辦法救救滇軍的十萬弟兄!”

聽了龍澤匯這句話,盧漢和馬鍈都嚇了一跳,盧漢急忙說:“澤匯,出什麽事了?你先別著急,慢慢說!”

龍澤匯說:“我們的兩個軍一到東北,就被分開了。東北保安司令部長官杜聿明知道盧浚泉軍長是您的叔父,可能是看在您的麵子上,對九十三軍稍好一點,還提升盧軍長任第六兵團司令官,由盛家興接任九十三軍軍長職務,駐守錦州。可是六十軍可慘了,他們從葫蘆島一登陸,就被瓜分了,被分割在國民黨嫡係各軍之間,置於被監視的地位。一百八十二師配屬給嫡係部隊新一軍,駐鐵嶺、開原、昌圖一帶,擔任鐵嶺至昌圖一線的鐵路交通警備任務,一個整編的部隊成了各管一段的鐵路警察。一百八十四師直屬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擔任鞍山、海城、營口一帶的防守任務。師長潘朔端率師部和五百五十二團駐海城,五百五十一團駐鞍山,五百五十團駐大石橋。暫二十一師的第2、3團被配屬給嫡係部隊新六軍,擺在撫順,擔任防守任務。這不明擺著是整我們嗎?我們這兩個軍的命運真的是很難預料啊!我這次回來,就不準備回去了,我可不想去替他們做擋箭牌。”

聽了龍澤匯的報告,盧漢和馬鍈都沒有說話。三個人都沉默著,房間裏的空氣好像要凝固了。他們都知道,現在他們在雲南也是自顧不暇,對東北則更是鞭長莫及。

過了好長時間,盧漢才抬起頭來,對龍澤匯說:“你不願意回去,就在這兒住下吧,正好我想把保安團隊從警備司令部手裏奪回來,你先到保安司令部去任職,可以先當個團長,等我們擴建以後再讓你當保安旅長,你要想辦法協助馬鍈把保安部隊的軍權從霍揆彰手裏給我奪回來。”

馬鍈很佩服盧漢的這個做法,滇軍的這兩個軍的主力看來是命運難卜,此時盧漢讓龍澤匯到保安部隊去任職,這顯然是一步好棋。他馬上建議說:“保安第三團團長馬文正好請了長期病假,不如由我出麵,去找霍揆彰商量,讓澤匯去當第三團團長。霍揆彰在軍需上正有求於我們,現在去找他,我想他是會給我這個麵子的。”

過了幾天,龍澤匯便到保安第三團當了團長。

3

就在龍澤匯返回雲南向盧漢匯報滇軍情況的時候,東北戰場發生了很大的變化。1946年4月下旬,東北民主聯軍麵對敵強我弱的形勢,貫徹中共中央“讓開大路,占領兩廂”的作戰方針,主動放棄四平、長春、吉林等重要城市。國民黨軍趁機進占長春、吉林、海龍等地。國民黨的報紙、電台大肆宣傳,說“共軍節節敗退”、“國軍剿滅殘匪、平定東北三省指日可待”雲雲。

國民黨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司令長官杜聿明去北平看病去了,由鄭洞國代理司令長官。鄭洞國派遣長官部少將參議馬藝林率領一支配有雙電台的30人諜報隊趕到海城滇軍一百八十四師師部,名為督戰,實際上是對這支處在前沿的雜牌軍不放心。

一百八十四師副師長鄭祖誌很惱火,他對師長潘朔端說:“這哪裏是在打仗,簡直是讓我們當炮灰。”他用手指著麵前的作戰地圖說,“師長,你看看,我們師部和五百五十二團駐守海城,五百五十團和五百五十一團卻布防在大石橋、營口一線,一個整編師,卻這樣分散在鐵路線上,隻有挨打的份了。一旦被共軍分割包圍,我們就是死路一條,還他媽的派一個什麽督戰隊來,這簡直是拿我們不當人!師長,你可得想想辦法啊!”

潘朔端憂心忡忡地說:“我有什麽辦法,現在是老蔣拿我們當異己,可共產黨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夠原諒我們,我們現在是進退兩難啊!”

兩個人正說著話,馬藝林進來了,兩個人便住了口。

正在潘朔端和馬藝林言不由衷地說著閑話的時候,師參謀長馬逸飛急匆匆闖了進來,一進門就大聲說:“師座,我們被包圍了。”

大家聽了都大吃一驚,潘朔端急忙問:“怎麽回事?”

馬逸飛說:“東北民主聯軍第四縱隊以優勢兵力把鞍山和我們海城給包圍了。”

潘朔端冷冷地看著馬藝林說:“馬參議,你的諜報隊到底是幹什麽的?對共軍的行動竟然一無所知,讓我們毫無防備。”

馬藝林無言以對,他心裏很明白,他的諜報隊根本就沒有派出城去偵察敵情,而是專門監視一百八十四師官兵的一言一行。對民主聯軍的行動,他簡直就像是個瞎子,一無所知。此時,他還有什麽話可說呢?猶豫了半天才說:“那就趕緊給長官部發報,請求支援吧。”

4

剛剛從北平看病歸來的杜聿明接到一百八十四師告急電報,也是大吃一驚,他雖然對六十軍並沒有好感,但作為軍事指揮官,他卻知道如果一百八十四師在短期內得不到援助,很快就會全軍覆沒,那將會影響其他地方部隊的軍心,對整個戰局將十分不利。所以,他匆忙到沈陽,求見正率中央軍事觀察團在沈陽視察的蔣介石。他對蔣介石說:“校長,南滿戰局吃緊,共軍的一個縱隊包圍了鞍山和海城,而我們在這兩座城市的駐守兵力隻有一百八十四師的三個團,並且他們的兵力分散,又非基本部隊,萬一救援不及,恐怕會影響全軍士氣。一旦鞍山和海城失守,沈陽的門戶就被打開了,而目前沈陽城內又沒有正規部隊,一旦共軍來個奇襲,我們就很被動了。為了能夠解救危局,學生已經讓長官部連夜集中了幾十列火車,又電令孫立人的新一軍向遼陽集結,迅速解海城之圍。”

說到這兒,他看了看蔣介石,欲言又止。

蔣介石看出了杜聿明的猶豫,很親切地說:“光亭,有什麽話盡管說!”

杜聿明說:“校長,我想孫立人在接到我的電令之後,可能會來您這兒,如果他來求見,請校長命令他一定遵照命令去解鞍山和海城之圍。”

蔣介石知道孫立人與杜聿明之間是有隔閡的。在遠征軍入緬作戰時,孫立人任新編第38師師長,曾率部在緬甸的仁安羌解英軍之圍時立過功。遠征軍撤退時,孫立人沒有聽從杜聿明的命令,而是隨史迪威退入印度,因此深得史迪威賞識。因此他一向不把杜聿明放在眼裏,杜聿明是擔心他不聽從命令,才來找蔣介石的。想到這兒,蔣介石說:“光亭,你的分析是很正確的,你放心,我一定要新一軍趕快去解一百八十四師之圍。”

第二天,蔣介石緊急召見杜聿明,告訴他說:“光亭,孫立人的新一軍在四平和長春兩場惡戰中損失很大,需要休整。我已答應他休息三天,三天後立刻出發前去解一百八十四師之圍。目前你要嚴令一百八十四師死守待援。”

杜聿明一聽,腦袋都大了,急忙說:“校長,四平戰役中新一軍損失較大,可廖耀湘的新6軍損失也不小。在進攻長春時,我將中長路以東劃歸新6軍,結果新6軍先打進了長春。孫立人不服,背後說我指揮不公,說新6軍因為得了地形之利,才搶了先。故此,對我懷恨在心,多次故意頂撞我,對我的命令也是陽奉陰違。眼下局勢緊張,隻有新一軍離海城最近,馬上出兵救援,一切都還來得及。若新一軍不去救援,鞍山和海城會出亂子的,沈陽也將危急。”

可此時的蔣介石也很為難,他雖然身為委員長,但是對孫立人,除了安撫之外,確實沒有很好的辦法。這裏麵的原因看上去很複雜,其實很簡單。孫立人並不是黃埔係將領,自然也就不是天子門生。可是他因為在美國軍校留學過,率領新38師遠征緬甸時,曾經營救過英軍並和美軍並肩作戰,所以深得美國人的賞識。蔣介石和共產黨作戰,急需的就是美國的援助,因此對這個有美國人撐腰的孫立人也就不敢怠慢了。昨天杜聿明走後,孫立人果然來見蔣介石,向蔣介石訴說杜聿明處事不公,並要求新一軍必須休整三天以後才能參加戰鬥。蔣介石為了討好美國人,不敢得罪孫立人,隻得答應了孫立人的要求。今天聽杜聿明又來要求新一軍出兵,他隻得打斷杜聿明說:“沒有關係的,我看一百八十四師是守得住的。你可就近命令駐守本溪的五十二軍抽出一個師馳援,再命令曾澤生率部急速趕往遼陽,這畢竟是他的一個師啊。”

杜聿明無可奈何,隻得依令而行。

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援軍還沒到,民主聯軍就於5月25日向鞍山發起總攻,一百八十四師551團根本抵擋不住民主聯軍的強烈攻勢,很快被打開了缺口,團長張秉昌命令2營和3營在正麵拚死抵抗,他率領團部和1營向外突圍,3營馬營長一看團長帶人逃跑,無心再戰,遂率領全營投降。民主聯軍解放了鞍山。占領鞍山之後,四縱副司令員韓先楚又率兩個旅連夜急行軍,迅速趕往海城,把海城團團圍困起來。

5

海城一百八十四師師部裏亂成了一鍋粥,參謀副官出出進進,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潘朔端問副師長鄭祖誌:“援軍什麽時候能到?”

鄭祖誌說:“剛剛聯係過,支援我們的是五十二軍的一個師,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離我們也有三天的路程。”

潘朔端聽了鄭祖誌的話,不禁大吃一驚:“新一軍離我們最近,為什麽舍近求遠讓五十二軍馳援?”

鄭祖誌說:“委員長同意新一軍休息三天。”

“什麽?!休息三天?”潘朔端氣得破口大罵,“他媽的,這不是見死不救嗎?我們麵臨生死存亡之際,他們中央軍還要休息三天,這不是明擺著讓我們送死嗎?”

正在此時,馬藝林氣衝衝地闖進來,大聲質問潘朔端:“潘師長,外麵全亂套了,真不知道這仗是怎麽打的?”

潘朔端一聽火氣更大了:“你他媽問我,我問誰?中央軍見死不救,新一軍與我們近在咫尺,委員長卻允許他們休息三天,我的551團已經全軍覆沒了。馬參議,你就等著給我們陪葬吧!”

馬藝林一聽,臉上掛不住了,他剛想頂撞幾句,鄭祖誌連忙攔住話頭說:“大敵當前,我們還是趕緊想個對策吧!”

潘朔端說:“馬上給長官部發電告急,馬參議,請你也給長官部發個電報,你是長官部的人,應該比我們的麵子大,請長官部命令孫立人的新一軍發兵救援。”

馬藝林想了想,一旦海城落入共軍之手,自己肯定會成為一百八十四師的陪葬品。別無他法,隻得扭身出去向長官部發電報求援。

潘朔端一見馬藝林出去,便問鄭祖誌:“你看我們能支撐多長時間?”

鄭祖誌說:“師座,說實話,我們恐怕連一天也堅持不了。”

潘朔端看著鄭祖誌說:“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鄭祖誌平時與潘朔端已經多次討論過要反蔣起義的事,所以一聽潘朔端這樣說,心裏已經明白了。他說:“師座,您是說起義?隻是……”

潘朔端說:“隻是什麽?”

鄭祖誌說:“師座,這事您和軍座商量了嗎?”

潘朔端搖了搖頭說:“前不久軍座來海城視察軍務的時候,我曾經對他提過這件事,可軍座隻想委曲求全。前幾天,老蔣在長官部開會的時候,我還曾與隴耀師長商量過,想請他勸說曾軍長和盧軍長早作打算,可曾軍長讓我們一定要沉住氣,不能盲目行動。而盧軍長是盧主席的幺叔,他顧慮到盧主席的安危,更是不同意做別的打算。現在老蔣還在沈陽視察,這個時候他們恐怕都不敢動啊!”

鄭祖誌擔憂地說:“如果我們單獨幹,會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安全啊?”

潘朔端說:“這倒不一定,說不定我們起義了,給老蔣敲一下警鍾,他反而會對我們滇軍好一點。再說,現在我們已經被包圍了,兵無鬥誌,如果頑抗下去,除了戰死,就隻能是當俘虜了。”

鄭祖誌說:“我也早就受夠了中央軍的氣了,師座,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下決心吧。我堅決跟著你幹。”

潘朔端說:“好,不過這事我們不能瞞著馬逸飛。”說到這兒,他衝門外大聲喊了一句:“劉副官!”劉副官應聲而入。

潘朔端說:“馬上請馬參謀長和魏團長來師部。”

不一會兒,馬逸飛和552團團長魏瑛來到了師部,潘朔端對他們說:“現在共軍兵臨城下,新一軍卻見死不救,我們在海城隻有一個團,而城外共軍卻有兩個旅,如果打,後果可想而知。你們看怎麽辦?”

馬逸飛說:“師座,我聽你的,你就隻管下命令吧!”

魏瑛也明白了潘朔端的打算,他也說:“師座,你就下令吧,我率領全團官兵堅決跟你走!”

潘朔端說:“那好,我決定率部起義,現在我命令:馬參謀長,你立刻安排人出城去找民主聯軍談判。鄭副師長,你立刻帶領警衛連,把馬藝林的諜報隊全給我抓起來,如有違抗者,格殺勿論!魏團長,你馬上回去,做通全團官兵的思想工作,準備起義。”三個人領命而去。

馬藝林從師部出來,他憑直覺感到要出事了。他一回到諜報隊駐地,便一麵讓報務員馬上向長官部發報,催促救兵。一麵命令諜報隊人員馬上集合,做好應變準備。他的隊伍剛集合起來,就見鄭祖誌帶著警衛連衝了進來。他沒想到來得這麽快,想組織抵抗已經晚了,隻得硬著頭皮迎上前去,故作糊塗地問:“鄭副師長,你這是幹什麽?有什麽緊急軍務嗎?”

鄭祖誌向站在身邊的警衛連長一揮手,警衛連的人立刻把諜報隊團團包圍起來。

鄭祖誌說:“師座已經決定起義了,師座命令,諜報隊的人都把槍放下,有敢違命者,格殺勿論。”

諜報隊的人都知道抵抗是沒有用的,於是都紛紛把槍扔在了地上,被警衛連的人關押了起來。

鄭祖誌對警衛連連長說:“王連長,你派一個班在此嚴加看管,不能出一點紕漏。”

王連長立刻命令一排三班負責看押諜報隊。其他人跟隨鄭祖誌返回師部。

馬逸飛和魏瑛回到552團部,立刻召集全團連級以上軍官開會,在會上,馬逸飛很動情地說:“弟兄們,我們跟隨潘師長曾經南征北戰,可那時候我們打的是鬼子,就算犧牲了,那是民族英雄。可是現在呢?自從我們來到東北參加內戰,中央軍拿我們不當人,我們受夠了氣,吃盡了苦。現在,我們已經被共軍團團包圍了,中央軍的新一軍近在咫尺,卻不派兵救援,說是還要休息三天。為數千弟兄的身家性命著想,師座已經決定率部起義。師座讓我轉告各位弟兄,願意跟隨起義的,就跟著我們。不願意跟隨起義的,我們決不勉強。但是,有一條大家必須記住,我們都是雲南人,我們做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誰如果泄露軍機,破壞起義,則嚴懲不貸!”

軍官們早就不想打內戰了,聽了馬逸飛的話,都紛紛響應,表示願意起義。

馬逸飛和魏瑛商量了一下,立刻派機槍連連長高如鬆和運輸連連長陳正富攜密信出城與東北民主聯軍聯係。

等到了晚上,高如鬆和陳正富換上便衣,趁著夜色,從海城北門城牆上用繩子吊下去。

兩個人剛往前走出不遠,就被解放軍的哨兵看見了,哨兵大聲喝問:“什麽人?”

高如鬆趕緊說:“別誤會,我們是國軍一百八十四師552團的,我們要見你們的長官,有重要軍情稟報。”

哨兵立刻把他們帶到了攻城指揮部,指揮部問明情況後又連夜派人把他們護送到了縱隊前線司令部。東北民主聯軍第四縱隊副司令韓先楚親自接見了他們。

韓先楚看了潘朔端的親筆信之後,當即表示歡迎他們起義:“高連長、陳連長,我代表前線指揮部歡迎貴部起義,我馬上向縱隊首長和總部首長匯報,請你們回去告訴潘師長,請他們在5月30日淩晨正式宣布起義,然後撤出海城,由我軍接管防務。同時,為了減少傷亡,還請潘師長敦促駐守在石橋的五百五十團一同起義。”

高如鬆和陳正富當即趕回海城,將談判情況報告給潘朔端。

5月30日淩晨,潘朔端率領一百八十四師師部及552團全體官兵共2700餘人宣布反蔣起義,並立即撤出海城。

6

一百八十四師宣布起義以後,於5月31日由潘朔端師長領銜向全國發出了起義通電。發表起義通電之後,馬逸飛攜帶潘朔端的親筆信趕往石橋五百五十團團部,敦促五百五十團起義。

五百五十團團長楊朝倫看了潘朔端的信後,卻對馬逸飛說:“參座,你們起義沒有和軍座商量,這不是把軍座往火坑裏推嗎?再說,弟兄們跟著你們去投靠共軍,能有什麽好下場?”

馬逸飛一下子愣住了,他沒想到平時對他言聽計從的楊朝倫,今天竟然會頂撞他。他略一沉思說:“楊團長,明人麵前不說假話,你是不是接到了長官部的什麽命令了?”

楊朝倫大吃一驚,潘朔端在海城宣布起義的時候,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為了穩住五百五十團,給楊朝倫發來了密電,任命楊朝倫為一百八十四師代理師長,並承諾立刻恢複一百八十四師建製。他沒想到馬逸飛一下子就猜到了,也就不再隱瞞,他對馬逸飛說:“參座,長官部已經任命我為一百八十四師代理師長了,我怎麽還能跟著你們去胡鬧呢?”

馬逸飛說:“你想,現在就是委你當個軍長又有什麽用?目前你就隻有一個團,共軍卻有兩個旅,中央軍又見死不救,你不要上了他們的當,拿著幾千弟兄的性命開玩笑。”

可是不管馬逸飛怎麽說,楊朝倫堅決不答應起義。後來他眼珠一轉,心生一計。楊朝倫想,如果自己扣押了馬逸飛,然後把他押解到長官部,豈不是大功一件嗎?馬逸飛看出楊朝倫的眼珠直轉,知道他肯定在打壞主意。

果然,楊朝倫忽然轉變了態度,滿臉堆笑地對馬逸飛說:“參座,我向來堅決服從您的命令,現在雖然長官部委任我擔任一百八十四師代理師長,但是,說句心裏話,我還是願意跟隨潘師長和您。這樣吧,您先在這兒休息一下,我立刻出去召集部下開會,宣布起義。”說完話,站起身就想向外走。

馬逸飛攔住了他:“楊團長,這點小事還用得著你親自去辦嗎?讓警衛員通知連以上軍官來團部開會就行。你還是在這兒陪我聊一聊吧。”

楊朝倫一見馬逸飛識破了自己的計謀,他立刻翻了臉說:“參座,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決不會為難你。如果你執迷不悟,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馬逸飛對身邊的警衛使了個眼色,兩名警衛立刻掏出槍來,堵住了楊朝倫的出路。馬逸飛說:“楊團長,我們都是雲南人,我不想真的來個自相殘殺!既然你堅決不同意起義,我也不勉強你。但是,你也別想什麽餿主意。我今天既然來了,就早有準備。你別怪我不相信你,今天這種場合我不得不小心行事,麻煩你把我們送出城去。”

楊朝倫見自己已經被馬逸飛控製住了,為了活命,隻得親自把馬逸飛等人送出了石橋。

韓先楚得知楊朝倫拒不起義的消息,立刻命令部隊向石橋發起攻擊,在猛烈炮火的掩護下,6月3日上午10時,石橋被攻克,五百五十團全部被殲,楊朝倫做了俘虜。

6月6日,朱德總司令給潘朔端發來回電,對其率部起義慰勉有加。副官送來電報,潘朔端一聽是朱總司令的電報,立刻接過來細看。忍不住讀出聲來:“欣悉兄等反對內戰,決心為和平民主事業奮鬥到底,義正詞嚴,無任佩慰。滇軍素有光榮民主傳統,抗戰受降,立功甚偉。不意去雲南忽遭變故,滇軍被迫遠道遼寧,以外國武器,自殘骨肉,事之可悲,寧可逾此。所幸兄軍見義勇為,振臂一呼,揭和平之義旗,長滇軍之榮譽,全國人民,無不為之振奮。和平民主,光明在望,尚希共同努力,再接再厲,以竟全功。”

不久,中共中央軍委主席毛澤東簽署命令,一百八十四師改編為東北民主同盟軍第一軍,任命潘朔端為軍長,鄭祖誌任副軍長,馬逸飛任參謀長,魏瑛任第一師師長。

7

蔣介石接到滇軍一百八十四師起義的報告,簡直氣炸了肺,他在辦公室裏亂發了一通脾氣:“娘希屁!簡直是一群雜種!”

他一邊罵著一邊在地上團團轉。副官進來報告說張群求見。他才強自鎮靜下來,馬上把臉上的怒氣藏了起來,他很想露出一種自信來,好給自己的部下打打氣。可他勉強把滿腔的怒氣給壓了下去,臉上掛上一層自信的笑來,那笑臉也就不太像笑了。所以當張群進來的時候,看到蔣介石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

張群一見蔣介石的臉色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可他不敢讓蔣介石看出來他的心思。他就裝作什麽也沒看出來的樣子,走到蔣介石的麵前故作輕鬆地問:“委座,您找我?”

蔣介石找張群來其實是想商量東北戰場上的事情,他一直很信任張群。張群雖然也曾手握重權,但他不像李宗仁那樣自立一派,更不像何應欽那樣老想著抓權。他的骨子裏是個文人,但又不像陳布雷那樣迂腐。張群在蔣介石麵前像個小學生,顯得有點笨拙,其實他並不笨,總是能把話說到蔣介石的心坎裏。所以,蔣介石很喜歡張群,有什麽事情他也很願意跟張群說說。他叫著張群的字說:“嶽軍,你來得正好,坐下來,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他說得很親切,也很輕鬆。好像張群不是他緊急召來的,而是老朋友來他這兒串門來了。

張群坐下之後,蔣介石說:“嶽軍,一百八十四師的事你聽說了吧?”

此時,蔣介石說話的聲調已經很平靜了,好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

張群很謹慎地說:“我聽說了。”

“那對這件事,你是怎麽看的啊?”

“委座,一百八十四師這樣的地方軍隊,戰鬥力是很弱的,他的五百五十一團和五百五十團已經被共軍給消滅了,真正反叛的就是一個師部和五百五十二團。”

張群一邊說著,一邊察看著蔣介石的臉色,可他從蔣介石的臉上什麽也沒有看出來。他知道蔣介石正在很認真地聽著,便接著說下去,“不過,反叛的雖然隻不過是2700多人,可他們的影響不容小覷啊!”

蔣介石嘴裏“唔”了一聲表示讚同。

張群接著說:“一百八十四師剛到東北不滿一個月就反叛了,這對我們中央軍是沒有多少影響,可是對其他地方部隊的影響恐怕就很大了。如果不想個辦法補救一下,其他地方部隊都群起效仿,後果就嚴重了。”

張群看到蔣介石的臉色變得很凝重了,就趕緊停了口。他在蔣介石麵前,話總是說得恰到好處,也難怪蔣介石會喜歡他。

兩個人沉默了幾分鍾之後,蔣介石說:“嶽軍,你分析得對,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事情。那你看應該怎麽辦呢?”

張群知道,蔣委員長在叫他來之前肯定已經想了很多,可能早就想好了辦法,他不能把話說盡,得給蔣委員長留出顯露智慧的機會。所以,他便故作沉思狀猶豫了半天,然後才說:“我還真沒有想出好的辦法來,委座,您的意思是……”

蔣介石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來,這一次他是真的很自信。他說:“這件事要從兩個方麵著手處理,現在,我就在沈陽坐鎮,出了這麽大的事,杜聿明至今還沒有來見我,我想他是怕見我。不過,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嘛,他來之後,我是不會訓斥他的。相反,我要讓他馬上重建一百八十四師,這個師的番號不能撤,我不能讓共軍高興起來。此外,我馬上要飛回南京,約見一下盧漢,讓盧漢再來東北慰問他的滇軍,安撫一下嘛!此時正是黨國用人之際,我們必須要有寬大的胸懷。”

聽了蔣介石的這番話,張群趕緊說:“委座,這樣一來各地方部隊都會感戴委座大恩,能不爭相效命嗎?”

蔣介石說:“盧漢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他到南京後你可以先見一見他,試探一下。”

說完這句話,他便住了口,並沒有詳細說明應該怎麽試探。可是張群已經心領神會了。

8

蔣介石一回到南京,馬上發電命盧漢到南京來見他。張群也給盧漢發來電報,請他到南京的時候順便到他家裏一敘。

而此時盧漢的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的,他也正想看看蔣介石對他的態度,也想摸一摸底。同時他更知道張群和老蔣的關係很不一般,他想乘機可以尋求張群對自己的同情和支持。

一到南京,盧漢便立刻到張群的府上拜望。寒暄過後,張群說:“永衡啊,我們是朋友,所以我不想隱瞞什麽。這次委座召你來京,是為了一百八十四師反叛的事。”

說到這兒,張群住了口,他想看看盧漢的反應。

盧漢在來南京的路上早就考慮到此次召見肯定是為了這件事,他也想好了應對之策。所以,張群的話音一落,他便很為難地說:“張長官,說實話,當聽到一百八十四師背叛黨國的消息時,我的心裏的確很難受。我也深感對不起黨國的栽培和委座對我的信任。這次我來,是想請委座和張長官給我以處罰。不瞞張長官說,我已經寫好了辭呈,想辭去雲南省政府主席職務。因為我既然不能為委座和張長官分憂,就不想再當下去了。”

張群一聽盧漢要辭職,急忙說:“永衡,這可使不得,委座是信任你的。這次委座叫你來,是想讓你到東北安撫一下部隊。明天見了委座,千萬不可再提辭職之事!”

盧漢聽了張群的話,心裏鬆了一口氣,但是他卻故意長歎了一聲說:“張長官對我的厚愛,永衡銘記在心。隻是要我去安撫部隊恐怕也難啊!”

張群一聽,覺得很奇怪,問:“永衡,你有何難處盡管說出來。”

盧漢說:“張長官,我自從就任省主席以來,為了穩定地方吃盡了苦頭。可是我現在的處境張長官都是知道的,我隻是憑著多年的感情來維係著一個空架子,就連保安部隊都歸警備司令部管轄。張長官,我覺得活得很窩囊,我並不是在乎什麽權力,我見了其他省的主席就覺得比別人矮一頭。說話連一點底氣也沒有。”

張群一聽就明白了,盧漢現在幾乎是一個空頭主席,沒有多少實權,尤其是沒有軍權,他能指揮的就是一個警衛營。張群想,這對盧漢真的有點不公平。讓他做事,又不給他權力,這的確不太合適。想到這兒,張群說:“永衡,這件事情我會想辦法告訴委座,你擔任一省主席,連保安部隊都不能指揮,這的確是不行的。這個霍揆彰做事太霸道了,但這件事我想委座肯定是不知道的。明天我跟委座說一下,一定讓霍揆彰把保安部隊交出來。”

盧漢見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又怕張群到蔣介石那兒說漏了嘴,引起蔣介石的懷疑,連忙說:“張長官,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隻是覺得有點委屈而已。可我不想去掌握什麽軍隊,否則委座還以為我是跟他要權呢。”

張群當然明白盧漢這些話的真實用意,他笑著說:“永衡,你過慮了,委座對你是信任的。你盡管放心。”

第二天,在盧漢去見蔣介石之前,張群先與蔣介石合計了一番。張群說:“盧漢的情緒很消沉,他本來就是個空頭主席,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他怕委座怪罪,甚至連辭職的心都有了。委座,眼下雲南還離不了盧漢。其他各省的主席都兼任保安司令,可盧漢隻掛了一個名,指揮權卻在警備司令部,這樣盧漢會覺得我們不信任他,他怎麽會願意為我們去做事呢?我想,要讓他去做事,首先得給他一點甜頭。”

蔣介石想了一會兒說:“這件事情就這麽辦吧,你擬一個電令,讓霍揆彰把保安部隊交給盧漢。同時,為了讓盧漢覺得我們是信任他的,可以讓他把保安大隊由四個團擴建為三個旅。不過,你要注意,讓霍揆彰把保安部隊的人員悄悄地做一下調整,把那些有能力的人調到警備司令部任職,把保安部隊的精良武器換成雜牌劣等武器,削弱保安部隊的戰鬥力。”

盧漢來到蔣介石的辦公室,蔣介石很親熱地和盧漢交談,並且留盧漢共進午餐。餐桌上,蔣介石對盧漢說:“永衡,這次你到東北既是代表雲南的鄉親父老看望子弟兵,又是代表我去慰撫部隊。你告訴杜聿明,一定要他善待滇軍各部。”

蔣介石接見盧漢之後,南京各大報紙以及電台都發表了專題報道,吹捧盧漢忠於黨國、忠於領袖,此番前往東北一定能夠扭轉東北局勢,為黨國再立豐功。國民黨中央各軍政部門的要員也都爭著宴請盧漢。盧漢在心裏終於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這次南京之行為以後的發展打下了一個很好的基礎。

9

盧漢乘飛機到東北,一下飛機,先到東北保安司令部見了杜聿明,然後在杜聿明等人的陪同下前往撫順六十軍駐地。在軍部召集了全軍連級以上軍官訓話,當著杜聿明等人的麵,盧漢不能直接說出心裏的話,隻能逢場作戲地唱起了高調。他說:“弟兄們,你們遠離故土,來東北接受領土主權,十分辛苦。這次我奉蔣委員長的命令來東北前線,給大家帶來了家鄉親人們的問候。在臨來之前,我到了南京,委員長對我們這支部隊給予很高的評價,他稱讚我們滇軍曆來是一支能征善戰、忠於黨國、忠於領袖的部隊。他還要我代表他向大家表示慰問。我們都是三民主義的忠實信徒,都是忠於黨國的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們一定要服從蔣委員長的命令。當前正值剿匪的緊要關頭,大家務必要精誠團結,共克時艱,剿共大業完成之時,也就是我們滇軍回鄉團聚之日……”

晚上,盧漢在下榻的順天大飯店單獨召集曾澤生和兩位師長白肇學、隴耀密談。盧漢看了看他的這三位老部下說:“白天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我不得不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話。現在,就隻有我們四個人在這兒,其他人都在另一處吃飯,我們邊吃邊談,大家都要敞開心扉,不要有什麽顧慮!”

曾澤生首先接了腔:“主席,我們剛一來到東北就被分散到各處駐守,我的軍部剛開始駐守在新民,各師甚至各團都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我手底下能夠指揮的就隻剩下一個工兵營。這次一百八十四師被迫反叛就是因為三個團駐守在三個地方,首尾不能照應。直到一百八十四師出事後,才允許我移駐撫順,名義上是要我們確保撫順和礦區安全並加強整訓。實際上是把我們放在中央軍的夾縫中,本來蔣委員長對我們這些雜牌軍就很不放心,這一來,就更加懷疑了。杜聿明前幾天還來視察,口口聲聲對我說委員長是信任樣我們的,而行動上卻處處提防。蔣委員長還親自點將,把我的參謀長調到保安司令部去,安排徐樹民來擔任參謀長,其實就是為了監視我們。”

隴耀接過話茬說:“主席,您也知道,老蔣對待軍隊從來就是兩套策略,對他的嫡係部隊,執行的政策是擴大和鞏固;對地方部隊則貶為雜牌軍,采取的是消耗和排擠。在武器、彈藥、被服、糧餉各方麵,中央軍可以得到無限製的補充,可地方部隊的軍餉則常常被無故克扣;中央軍打了敗仗,損失了兵員,立即加以補充,地方部隊打了敗仗則乘機削去番號。這次一百八十四師被解放軍包圍,離一百八十四師最近的新一軍如果及時伸出手來拉一把,一百八十四師就不會垮。可是,人家卻要休整三天,對我們見死不救,曾軍長雖然調集部隊救援,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想起來真是令人心寒啊!”

盧漢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靜靜地聽著。

白肇學說:“主席,弟兄們現在可都是憋著一肚子火,一百八十四師在五月底出事,六月初國防部就派來了一個什麽‘軍風軍紀視察組’,名義上是視察軍風軍紀,可是我們一打聽才知道,他們是戴笠派來的軍統局特務,別看那個組長國致中隻不過是個上校,可他對各師師長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對我軍的所有事情都要過問。我們早就盼著您來給弟兄們撐腰啊!我說句您不願意聽的話,您白天講的那些話,有很多弟兄是不滿意的。”

白肇學說到這兒,不再說下去了,其他人都盯著盧漢。盧漢沉默了一會兒,憂心忡忡地說:“老蔣排斥地方部隊,這是盡人皆知的,尤其對我們滇軍更是如此。去年他讓杜聿明武裝襲擊五華山,挾持老主席去了重慶。緊接著又逼我交出軍權,讓我們的這兩個軍來東北當炮灰。我的心裏很痛啊!六十軍是老主席親自建起來的,我也曾帶著大家南征北戰,血戰台兒莊、武漢會戰、赴越受降,這一切我都刻在心裏。在昆明一聽說一百八十四師在海城出事,我坐臥不安,可是沒有老蔣的命令,我又不能來。我在昆明度日如年,盼著能來東北看一看。我來之前,先去見了老蔣,老蔣說得很好聽,他說要立刻重建一百八十四師。現在,老蔣要和共軍決戰,單憑他的中央軍遠遠不夠,他不得不借助我們地方部隊的力量。所以,隻要我們的實力還在,他就不敢把我們怎麽樣。我這個主席是靠你們當上的,能否繼續當下去,就看你們大家了。你們在這兒,既要服從老蔣的指揮,盡量和中央軍搞好關係,但腦子一定要靈活,千萬不能丟了老本。沒了軍隊,我們就什麽都完了。要固守防區,加強訓練,力保部隊實力。既不能讓老蔣給消滅,也不能讓共軍給吃掉。隻要有這兩個軍在,雲南還是我們的天下……”

正在大家秘密談著話的時候,副官處長張維鵬在門外喊了一聲:“報告!”

曾澤生說:“進來。”

張維鵬推門進來。

曾澤生問:“什麽事?”

張維鵬說:“軍座,徐參謀長和國上校在樓下求見。”

曾澤生聽了一愣。

隴耀氣憤地說:“他媽的,簡直太欺負人了。竟然跟到這兒來了。”

盧漢冷笑了一聲說:“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讓他們進來好了。”

徐樹民和國致中聽手下說曾澤生他們來見盧漢,懷疑他們商量什麽事情,不放心才跟來的。一進門,看到曾澤生等人,他倆故意裝作吃了一驚。

徐樹民說:“軍座,您也在啊?盧主席遠道而來,我和國上校本來是想專程看望盧主席的,既然大家都在,那更好。”

曾澤生很生氣,他瞥了一眼徐樹民,剛想說話。盧漢卻說:“你們來得正好,我今天剛剛來到撫順,今晚本來是想和幾個老部下敘敘舊,既然兩位來了,就一塊坐坐吧!”說完,對張維鵬說:“張副官,加兩個座。”

國致中一見盧漢等人都坐著沒動,心裏不高興,說:“盧主席,我們就不打擾您和老部下敘舊了,日後再來拜望您吧!”

盧漢說:“慢著,兩位現在既然在六十軍,我們就是一家人。坐下來,我正好有幾句話要和你們大家說一說。”

張維鵬讓人搬進來兩把椅子,徐樹民和國致中隻得坐下來。

盧漢說:“來,我們大家先共同喝一杯酒。”

一杯酒落肚之後,盧漢說:“各位!有幾句肺腑之言,我想說出來,不管說得對還是錯,都希望各位不要介意。”

徐樹民趕緊搶過話茬說:“盧主席,您是我們的前輩,您有什麽話盡管說,我們一定遵從。”

盧漢笑了笑,說:“徐參謀長、國上校,你們現在都來到了六十軍,那麽我希望你們和曾軍長、白師長、隴師長就應該像一家人一樣。”

徐樹民剛一張嘴想說句什麽,盧漢一擺手製止了他。盧漢接著說:“當前,正值黨國用人之際,大家都要從大局出發,一切都要為了戡亂大計。有事你們要坐下來一塊商量,千萬不可任性使氣。一定要搞好內部的團結,不給共黨以可乘之機,以防被人從中挑撥,再出現一百八十四師之事。六十軍如果再出事,不用我說,那後果你們也應該知道。現在,你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說句不好聽的話,六十軍是我多年經營的部隊,從血戰台兒莊到赴越接受日軍投降,為我國軍贏得了榮譽,這是一支有著光榮曆史的隊伍。如果你們因為內部不和,導致六十軍出現什麽事情的話,曾軍長固然難辭其咎,徐參謀長和國上校我想也是很難對麵上交代的。到時候,不要說我盧漢保不了你們,就是國防部也保不了你們。雲南是反共戡亂的大後方,蔣委員長對雲南一向是倍加關懷的。有這個大後方,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所以你們一定要同舟共濟,精誠團結,一心帶好部隊。”

徐樹民和國致中聽了盧漢的這一番綿裏藏針的話,心裏很不舒服,可又不敢說什麽。

此時,盧漢話鋒一轉,笑著說:“來,為了黨國的千秋功業和各位美好的前途,我們共飲一杯!”

之後,大家一邊喝酒一邊說些家常閑話。徐樹民和國致中連一點有用的東西也沒有探聽到,反而被盧漢軟中帶硬地訓了一頓,覺得很沒趣兒。很快就起身告辭了。

盧漢慰問完六十軍之後,在回雲南之前,又到錦州去慰問九十三軍官兵。他對他的幺叔盧浚泉說:“您一定要想辦法和杜聿明搞好關係,以盡量幫助六十軍改善處境,一定要確保我們這兩個軍的實力不能減弱。必須有這兩個軍,我這個主席才能當得穩,雲南的天才不會變。”

盧漢回到雲南,從警備司令部手裏真正地接管了保安部隊。雖然在盧漢接手之前,霍揆彰已經做了一些手腳,將自己的親信、軍統特務柏天民安插進保安司令部當了副司令,還將保安部隊的一些重武器都給弄走了,換上了一些雜牌劣質武器。但不管怎麽說,盧漢取得了對保安部隊的指揮權。這對盧漢來說,是很不小的收獲,他安排人偷偷外出購置武器,很快將保安部隊從四個團擴編成了三個旅。此時,盧漢才覺得自己的腰杆子有點硬實了,說話也有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