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龍雲到了香港以後,家人為了他的安全,不讓他出門,整個住宅也采取了嚴密的保護措施。龍雲表麵上過起了寓公的生活,但是每天仍然密切地關注著國共兩黨之間的鬥爭。1948年對國民政府來說,是一個很不平常的年份,蔣介石當選總統以後,本想借此凝聚人心,把他的戡亂戰爭推向前進,不想卻是接連喪師失地。在他當選總統的五月裏丟了老河口,六月丟了開封,七月丟了兗州、襄陽,九月丟了濟南,十月丟了錦州、長春、鄭州、包頭,十一月丟了沈陽、營口、保定,十二月丟了徐州、淮陽、淮安、張家口。到了年底,淮海戰役已近尾聲,國民黨軍敗局已定。萬般無奈,蔣介石提請美、蘇、英、法四國幹預,但被四國拒絕。

1948年12月25日,中共中央開列出第一批戰犯名單共43人,其中第一名就是蔣介石。龍雲敏感地意識到,中共已經有統一全國的決心和信心了,他們已經在為打下天下後領導全國做準備。此時,國民黨內部桂係勢力再次崛起,李宗仁、白崇禧在國民黨內部頻頻活動,到處抨擊蔣介石破壞和談,散布言論說蔣介石是國共重開和談的障礙。1949年1月1日,毛澤東為新華社寫的新年獻詞《將革命進行到底》發表,向中外宣告中國人民解放軍將把解放戰爭進行到底。也是在這一天,蔣介石發表《元旦文告》,力圖從桂係手中奪回和平攻勢的發言權,蔣介石宣稱:“隻要和平果能實現,則個人的進退出處,絕不緬懷,而一唯國民的公意是從。”龍雲看出來了,蔣介石這是在做下野的準備。14日,龍雲吃過早飯,坐在客廳裏,打開收音機。他每天早上都要分別聽一聽中共新華社和國民黨中央社的新聞,從裏麵對比分析一下當前的形勢。這天,他從新華社聽到了毛澤東的《關於時局的聲明》。在這個聲明中,毛澤東批駁蔣介石的元旦求和聲明,提出徹底消滅反動勢力的八項和談條件。聽了這個消息之後,龍雲斷定,蔣介石這回非得“引退”不可了。果然,在1月21日,蔣介石以“因故不能視事”的名義宣告“引退”,李宗仁代理南京政府總統。22日,李宗仁發表文告,宣稱“中共方麵所提八條件,政府願即開始商談”。

可是因為李宗仁並沒有掌握國民黨的實權,和談也就沒有實質性的進展,戰爭仍在繼續。到了一月底,解放軍發起的遼沈、淮海和平津三大戰役全部結束,在這場曆時142天的大決戰中,解放軍共爭取起義、投誠、接受和平改編與殲滅國民黨軍154萬餘人。國民黨的主要軍事力量基本上被消滅了。龍雲想:全國解放指日可待了,盧漢如果再不有所行動,將來必成為階下之囚。他實在想不通,已經到了這步田地,盧漢怎麽還執迷不悟呢?他決定再次派遣劉德純回雲南催促盧漢反蔣起義。臨行之前,他對劉德純說:“你去告訴盧漢,蔣介石的政權很快就要垮台了,三大戰役之後,國共之間的再一次最大的較量必然是在長江防線上,隻要解放軍突破長江防線,國民政府就會立刻垮台。因此,必須在解放軍渡江之前起義才有意義,再者,你到昆明後,如果盧漢態度還是不明朗,你可以找楊傑將軍幫忙,他是國民黨的軍界元老,現在已經加入了民盟,由他出麵去做盧漢的工作,盧漢會重視的。同時,你還可以去找安恩浦、萬保邦等人做工作,通過他們做好盧漢身邊其他人的工作,到時候盧漢處於孤立的狀態,一旦時機成熟,我們就迫使他起義。”

劉德純出去準備了,朱誌清給龍雲倒了一杯茶,笑著說:“主席,您老人家比盧主席這個局中人還著急啊!”

龍雲聽了一愣,說:“雲南就好像是一條大船,這條船上可是載著我們數百萬雲南父老啊!現在,撐船的是盧漢,可他竟然一點也不急。倒是我這個站在岸上看的人著急了。”

2

劉德純到了昆明之後,還是先到了龍公館。顧映秋立刻給盧漢打電話,告訴他劉德純代表龍雲前來找他有緊急事情相商。可是,此時盧漢正好被一些事情搞得焦頭爛額。

原來,在滇軍被迫到東北打內戰之前,龍雲就曾秘密指示六十軍軍長萬保邦辭去了軍長職務,回到雲南,在滇南組織起了中國人民自衛軍,而龍雲的三子龍繩曾也利用自己曾經在青幫中的地位和在滇軍中擔任過團長的資曆,在滇東組織了西南革命軍。這兩支武裝既不服從國民黨,又不服從盧漢指揮,更不服從共產黨,隻聽命於龍雲。可是龍雲不能親臨指揮,結果這兩支武裝便經常給盧漢惹出亂子。尤其是西南革命軍,由於它的成員裏麵既有從部隊裏拉出來的散兵遊勇,又有幫會成員,人員成分比較複雜。管理上既有軍隊的管理方式,又有幫會的管理方式,軍紀比較混亂,甚至還發生過擾民的事件。前幾天,西南革命軍攔截了警備司令部的一輛軍車,搶劫了警備司令部的一批軍火物資,雙方在交戰中,流彈還打死了一名從此經過的山民。警備司令何紹周借機汙蔑西南革命軍下山搶劫殺人,警備司令部的人正好從此路過,為救山民才與西南革命軍展開槍戰。並以此為借口要求盧漢讓保安部隊協助他去剿滅這支武裝。何紹周當然知道西南革命軍的司令就是龍雲的三公子龍繩曾,他想隻要保安部隊參與進來,哪怕他們一槍也不打,到時候何紹周就可以在報紙上宣揚保安部隊消滅了西南革命軍,從而挑起盧漢和龍雲之間的矛盾,免得他們聯合起來鬧事。

盧漢看出了何紹周的這一計策的陰險,他本想不答應,可是保安部隊就是負責保地方平安的,不出兵說不過去。他叫來馬鍈商量怎麽辦,馬鍈說:“現在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想辦法通知三公子他們從駐地轉移。”

盧漢焦急地說:“可是龍繩曾和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聯係,我們的人到哪裏去找他呢?”

兩個人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龍公館打來了電話。盧漢一聽劉德純來了,就知道又是老主席來催促他起義的事情。他心裏很煩,可轉念一想,或許劉德純能夠聯係上龍繩曾。由於這件事情很緊迫,他已不可能再等了,所以一接到龍公館的電話,他立即讓楊秋林到龍公館去接劉德純。劉德純一到五華山,盧漢便在辦公室後麵的休息室裏接見了他。楊秋林有事離開了,這正好給朱英斌提供了竊聽的機會,他裝作給主席守衛,站在休息室的門口,側耳細聽。他聽見劉德純說:“盧將軍,老主席希望您能夠迅速下定決心,率部反蔣起義。老主席讓我轉告您三點意見,一是要在解放軍渡江之前起義,如果等解放軍渡過長江之後再起義,意義就不大了;二是拿出一個起義行動的方案來,您負責安排雲南起義的具體事務,老主席負責和中共取得聯係,取得中共的認可和支持;三是為了壯大力量,可以聯合萬保邦的中國人民自衛軍和龍繩曾的西南革命軍共同行動。盧主席,不知道您覺得怎麽樣?您有什麽想法都可以由我轉告老主席。”

盧漢聽了劉德純的話心裏很不高興,劉德純隻是龍雲的一個親信副官而已,卻在他盧漢麵前指手畫腳。尤其是當劉德純提到萬保邦的中國人民自衛軍和龍繩曾的西南革命軍的時候,他更是覺得心頭火起。他沉思了好一會兒,才冷冷地說:“劉副官,你說的這些事情我們以後再說,現在我正好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來做。”

他本來是想說請劉德純幫忙,可是因為心裏對劉德純以老主席的使者身份對他發號施令不滿,說出口就成了要劉德純去做。

劉德純看出了盧漢對他的不滿,知道是因為自己心急,說話的語氣沒有掂量好,措辭不當,傷了盧漢的自尊心。他便用很恭敬的態度說:“盧主席,不知您讓我做什麽事?請您指示,我一定盡力去辦。”

盧漢見劉德純的態度變得很恭謹了,自己也不好再冷著臉了,便緩和了語氣說:“龍繩曾的西南革命軍攔截了警備司令部的軍車,搶了一批軍火物資,還打死了一名路過的山民。何紹周要求我的保安部隊協助他前去剿滅這支隊伍。我沒有理由拒絕。最好的辦法就是通知龍繩曾他們趕快轉移。可是我的人根本沒法和他聯係。我想龍公館的人應該能找到他,還是請你幫幫忙,想辦法通知他趕緊轉移,以免我們和他產生衝突,弄得大家麵子上都不好看。”

劉德純一聽,知道這件事耽誤不得,便說:“盧主席,老主席讓我轉告您的那些事,請您抽空想一想,我先去通知三公子他們轉移,日後我再來拜會您,聆聽您的指示。”

盧漢和劉德純的談話,朱英斌一句不落地全聽了去。到了晚上,朱英斌來到大觀樓向吳崇雨詳細地報告了白天的情況。吳崇雨馬上找何紹周作匯報,可此時何紹周正好去他的姘婦那兒了,吳崇雨沒有找到他,隻好等第二天上班以後到警備司令部去找。

何紹周聽了吳崇雨的報告,氣得破口大罵。正在這時,副官進來報告說:“總司令,保安司令部佴曉清參謀長來電話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問什麽時候出發去剿滅西南革命軍。”

何紹周氣呼呼地說:“還剿什麽?這不是拿老子當猴耍嗎?你告訴他,他們泄了密,別再來假惺惺的一套了,不用剿匪了,我馬上就去找他們算賬。”

副官轉身剛要出去,吳崇雨喊住了他。

吳崇雨對何紹周說:“司令,您這樣做不是告訴盧漢我們在他身邊有內線了嗎?我們可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才收買了一條狗啊,一旦暴露,以後可就很難再獲取這麽機密、準確的情報了。”

何紹周聽從了吳崇雨的勸告,假模假樣地讓副司令王淩雲率領部隊和保安部隊進山剿匪。他們到山裏轉了一圈,放了一陣子槍,便回了城。何紹周向南京報告說已經給西南革命軍以重創,剿匪大獲全勝。南京國民政府給何紹周和盧漢頒發了嘉獎令。在慶祝宴會上,何紹周和盧漢心照不宣,都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3

劉德純通知了龍繩曾把部隊轉移以後,就等著盧漢接見他。可是,一連幾天盧漢都沒有再見他。劉德純便去拜見楊傑將軍。劉德純把龍雲交代自己的任務和盧漢對此事的態度告訴了楊傑,並懇請楊傑幫助自己說服盧漢。

楊傑答應了劉德純的請求,他說這幾天正好有一件重要事情需要處理,脫不開身,讓劉德純耐心地在龍公館等待,自己一忙完,便和劉德純一起去拜訪盧漢。

可就在這幾天裏,昆明卻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搞得盧漢心裏很煩躁。先是何紹周為了保護毒販子打傷了保安部隊的人,緊接著又在山路上公然用槍柄打傷了保安司令部一名參謀的頭。這還不算,為了徹底把盧漢的勢力從警備總部趕出去,他向軍令部力薦王淩雲擔任警備總部副司令兼參謀長,撤銷了馬鍈的參謀長職務,把馬鍈提升為副司令。這樣一來,馬鍈隻是一個掛名的副司令,實際上是剝奪了馬鍈的實權,致使盧漢很難再牽製何紹周。

盧漢終於忍無可忍了,他下定了決心要把何紹周從雲南趕出去。他打電話叫來馬鍈,對馬鍈說:“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把何紹周這小子趕走。不過這種事我們不能直接出麵去做。參議會的副議長楊青田是民盟的人,他嫉惡如仇,這件事我們可以交給他去做。你把何紹周盜賣槍支、私吞煙土和侮辱迫害女學生等事情的資料全部悄悄地送給他,讓他出麵組織一些議員寫成提案上呈中央參議院,同時在報紙上公布,造成民憤。俗話說得好啊,‘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一回,我們就要借助民意趕走何紹周,除去我的心頭之患。”

馬鍈心領神會,立刻去找人聯係楊青田。

4

天還很冷,翠湖公園裏遊人不多,卻有一個人很閑散地走進來。這個人是周劍飛。在公園深處,他看見小路旁邊的一張長木椅的左側坐著一個人。那個人頭戴灰色禮帽,身穿灰色長衫,手裏拿著一份《平民日報》,正在靜靜地讀著。

周劍飛走過去,輕輕地問道:“先生,這是今天的報紙嗎?”

那人連頭也沒抬,隨口說:“是。”

周劍飛自言自語地說:“我怎麽沒有買到今天的新報紙呢?”

那人說:“我是在公園門口左邊那個報童那兒買的,右邊那個報童早就走了。”

周劍飛一聽暗語都對上了,立刻高興地說:“您是楊先生吧?”

楊青田沒有抬頭,低聲說:“你就是黃魚?快請坐!”

周劍飛坐在了長椅的右側。在落座的同時,周劍飛眼睛的餘光向四周掃了一眼,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的情況。周劍飛坐下以後,眼睛向遠處看著,好像是一個遊客走累了在休息。楊青田則繼續低著頭看他的報紙。遠處看去,好像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在那兒休息。其實,兩個人正在輕聲地交談著。

楊青田將報紙翻到另一麵繼續看著,嘴唇微動,聲音仿似來自喉間:“昨天,盧漢讓馬鍈來找我,想請我發動議員向中央參議院提出要求驅逐何紹周的提案。我們統戰小組拿不定主意,請你迅速向省工委匯報,我們是否配合盧漢趕走何紹周?”

周劍飛說:“我回去馬上向上級匯報,等有了指示以後我立刻通知您!”

楊青田站起來,旁若無人地走了。周劍飛還照樣坐在那裏向遠處看著,好像根本沒在意楊青田的去留。

周劍飛當天晚上就在聯絡點見到了鄭伯克。鄭伯克聽了匯報,說:“盧漢雖然一直搖擺不定,但他畢竟不是蔣介石的親信,他和蔣介石集團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可何紹周卻是死心塌地跟隨蔣介石反共,他屢次派兵鎮壓‘邊縱’,破壞過我們的地下黨組織,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因此,從長遠來看,幫助盧漢驅走何紹周會對我們有利。我們可以幫他這個忙。”

楊青田接到雲南省工委的指示以後,立刻聯合唐用久、馬曜等議員,在雲南省參議會上,提出了“請求將在雲南盜賣槍械、私吞煙土、放縱匪徒、迫害學生等的何紹周及其黨羽趕出雲南”的提案,並向參議員和記者們公布了盧漢轉交的檢舉揭發材料。其他參議員看了那些真實確鑿的指證,十分憤怒,紛紛要求聯名上書中央,堅決要求撤換何紹周。

同時,在盧漢的支持下,雲南的《平民日報》、《正義報》等十多家報紙都刊載了何紹周的醜聞,一時之間,整個雲南到處都是一片喊打聲。

5

蔣介石退隱以後,回到了老家浙江省的杭州。表麵上看,他很悠閑。每天除了看看風景名勝,就是在家裏靜坐,有時候還要到一些古刹裏去訪古求簽。給人的感覺,他的確是把國家大事都拋到了腦後,一心在隱居靜修。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他的住處每天都有一些人來來往往的,熱鬧得很。當然,這些人可不是來找蔣介石聊天的,他們都是黨國的高級官員或將領。他們來到這兒實際是向蔣介石匯報和請求指示的。許多大事還得由蔣介石說了算,就連保密局局長毛人鳳也跟著蔣介石來到了杭州。留在南京的保密局其實隻是一個空架子,各省站的重大行動都是直接向毛人鳳請示,當然各地的情報也源源不斷地匯集到毛人鳳的手裏。

這一天的早飯以後,毛人鳳急匆匆地來見蔣介石。他一進來,還是和以前一樣畢恭畢敬的一個立正。身著便裝的蔣介石問:“什麽事啊!”

毛人鳳說:“總裁,雲南急電。”

一聽毛人鳳提到雲南,蔣介石心裏一動,長期以來,雲南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他很急切地想知道雲南的消息,但是並沒有顯出著急的樣子。他淡淡地問:“什麽急事啊?”

毛人鳳說:“雲南省參議會向中央參議院提出了驅逐何紹周出滇的議案,昆明街頭貼滿聲討何紹周的標語,報刊紛載何紹周盜賣槍械、私吞煙土、放縱匪徒、迫害學生等消息。盧漢對此持曖昧態度,事態有可能進一步擴大。”

蔣介石聽了這番話,生氣地說:“這個何紹周簡直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原本想利用他來牽製盧漢,他竟然做事這麽不知檢點。不用說,這又是盧漢在幕後操縱的。我就知道,盧漢不得到雲南省的軍政大權是不會甘心的。”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問:“我們那位李代總統對這件事是什麽態度?”

毛人鳳說:“南京站傳來的消息,說李代總統對此事好像猶豫不定,拿不出什麽主意來。”

蔣介石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說:“他李宗仁頻頻給我施加壓力,迫我下野,可是這種大事他能處置得了嗎?他竟然拖著不來向我求援,可是何紹周能聽他擺布嗎?看來還得我出麵來處理這件事。”

毛人鳳討好地說:“中央的大員們有幾個甘心聽從李代總統的指使呢?每遇大事不都是總裁親自處理嗎?”

蔣介石說:“何紹周是不能夠再當這個警備司令了。”說著他歎了口氣,“自從我撤掉了龍雲,原本想雲南就穩穩地攥在我的手裏了。沒想到這個盧漢比龍雲還厲害,他竟然逼著我連續撤掉了關麟徵、霍揆彰、何紹周三任警備司令。可是把軍權交給盧漢,我的心裏真的是不甘啊!”

毛人鳳說:“總裁,要不就從中央再委派一位得力幹將去當這個警備司令?”

蔣介石苦笑一聲說:“前方戰事吃緊,我現在哪裏還有得力幹將可派啊?再說,即使再派一個去,又有誰是盧漢的對手呢?到時候還不是弄得灰溜溜地離開嗎?反而弄得我們更加被動。種種跡象表明,盧漢暫時沒有投共的可能,共產黨公布的戰犯名單裏不也有盧漢的名字嗎?他已經被共黨宣布為戰犯了,那麽他屢次三番地和我較量,隻不過是想保住他在雲南的統治地位。隻要滿足他這個願望,他應該不會有什麽異動。等我們有了機會,再騰出手來收拾他也不晚。”

毛人鳳說:“總裁,據南京站的消息,李代總統上任以後多次與盧漢通話,好像有讓桂係勢力染指雲南的想法。”

蔣介石一聽,眼睛裏射出一道寒光,他說:“那麽,在這個時候,我們就更不能再和盧漢鬥下去了。盧漢雖不可能投共,但他卻完全有可能投靠李宗仁。到那時候,我們就更加勢單力孤了。”說完,他叫來侍從官,說:“給國防部發電。”

侍從官趕緊執筆記錄。蔣介石接著說:“免除何紹周雲南警備司令一職,命其即刻赴京待命,由盧漢暫接何紹周一職。”

6

盧漢終於借助民意趕走了何紹周,把雲南的軍政大權全都抓在了手中。李宗仁知道蔣介石瞞著自己命令國防部撤掉了何紹周的職務,讓盧漢當了警備司令,心裏很不爽。他明白這是蔣介石在拉攏盧漢,他怎能讓蔣介石得逞呢?他夢想著把雲南、廣西、貴州、西康等省聯合起來,變成自己的地盤,而雲南是各省的關鍵。

不幾日,正好雲南省民政廳長安恩浦到南京代替盧漢述職,李宗仁單獨接見了他。他對安恩浦說:“安廳長,這次沒能見到盧主席,我感到很遺憾,以後我或許會抽出時間到雲南去看看。請你回去轉告盧主席,本總統決定賦予最大權力給盧主席,俾使地方首先應付各種困難,隻要對本省治安、行政及公教人員有利,盧主席可采取斷然措施。中央必給予最大的支持。”

蔣介石和李宗仁為了擴充自己的勢力,都在爭著拉攏盧漢,盧漢利用這個機會,迅速擴大兵源,招募新兵,購買武器。雖然明知盧漢在招兵買馬,蔣介石和李宗仁卻都視而不見,生怕盧漢偏向另一方。很快,雲南的保安部隊便迅速得到了擴展,在名義上是三個旅,實際上每個旅的兵力都已經接近一個師了。

這一段日子盧漢特別忙碌,他的保安部隊迅速地擴大,糧餉和槍械都成了問題。他整天都在忙著籌措款項,用於發放軍餉和購置武器。這樣一來,他幹脆把劉德純等著召見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直到有一天,副官朱英斌報告說楊傑將軍來訪。他一愣,心裏想:他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楊傑是雲南大理人,1909年在日本加入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1911年回國參加辛亥革命,參加護國運動。1924年冬受孫中山先生的邀請回國任國民軍第三軍參謀長。此後曆任陸海空總司令部總參謀長、陸軍大學校長、陸軍大學教育長、軍令部次長、全權駐蘇聯大使等要職。他還先後撰寫了《國防新論》、《軍事與國防》等軍事論著。有“軍學泰鬥”之美譽,曾被斯大林稱為“戰略專家”。由於楊傑曾任陸軍大學校長,又是著名的軍事理論家,其言論主張在國民黨軍政界有很大的影響,這引起了蔣介石的不安和戒備。蔣介石曾試圖拉攏楊傑,但楊傑不為所動。於抗戰勝利前夕借口回家養病,來到離老家不遠的昆明。抗戰勝利後的昆明,民主氣氛異常活躍,無論是民主黨派、無黨派人士,還是地方實力派,都十分痛恨蔣介石的獨裁專製和內戰政策。楊傑更加積極地投身於反蔣活動,並積極向中共靠近。他利用自己在國民黨軍隊中的影響,不僅進行軍事宣傳,還積極從事分化、瓦解國民黨武裝的工作,為推翻蔣家王朝推波助瀾。1948年1月,他出任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中央執行委員,成為西南五省民革負責人。

對楊傑這樣的人物盧漢是不能怠慢的,他對朱英斌說:“快請!”

朱英斌轉身出去了。盧漢站起身來,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在想著楊傑突然來訪的用意。迎到門口,看見劉德純跟在楊傑的身後,他的心裏一下子明白了:楊傑是受龍雲之托來勸自己反蔣起義的。

他心裏有了底,也就穩定了心神,不慌不忙地迎上前去,和楊傑熱情地握手,說:“哎呀!不知道楊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楊傑也客氣地說:“盧主席,你太客氣了!我冒昧來訪,打擾了盧主席,勿怪!勿怪!”

朱英斌聽他兩人一個說“失敬!失敬!”,一個說“勿怪!勿怪!”,禁不住偷著樂了,心裏想:這兩個人可都夠酸的。

劉德純走上前衝著盧漢打了一個敬禮,恭敬地說:“盧主席好!”

盧漢很隨意地答應著。把兩個人讓進了屋裏。落座以後,盧漢對朱英斌說:“今天我這兒有重要的客人來訪,其他人一概不見!”

朱英斌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了。他聽了盧漢的吩咐,心裏很高興,自己正好站在門口值班,可以偷聽屋內的談話。

楊傑生性耿直,一落座,便開門見山地說:“盧主席,今天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和劉副官來是受誌舟兄之托,就當前的形勢和您交流一下看法,不知盧主席有什麽高見?”楊傑想先聽聽盧漢的意思,然後自己再對症下藥說服盧漢。

盧漢說:“現在,國共兩黨正在北平進行和平談判。”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又把球給拋了回去:“不知楊將軍對和談的前途有什麽看法呢?”

楊傑一聽,便不再繞圈子,他說:“和談,無非有兩種結果,一種結果是和談成功,另一種結果是和談失敗。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不論是哪種結果,最終的結局卻隻有一個,那就是國家的前途必須按照共產黨和民主黨派的建國大略重新安排。”

盧漢說:“楊將軍,您看和談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楊傑說:“我不能說和談沒有成功的可能,但是,這個可能性是很小的。盧主席,你想一想,共產黨進行和談的基本條件就是毛澤東主席提出的八項條件,這八項條件的第一條就是‘懲辦戰爭罪犯’,而在共產黨列出的戰犯名單中,第一個就是蔣介石。難道蔣介石會束手就擒、心甘情願地走上人民的審判台嗎?”

盧漢說:“那當然是不會的,可是,現在蔣總統已經宣布下野,假如李代總統能夠帶領國民政府步傅作義將軍的後塵,那麽國家不就可以免遭生靈塗炭了嗎?”

“如果真的能夠這樣,那當然是萬民之福了。”楊傑接著搖了搖頭說,“可是,我們這位李代總統究竟有多大權力?我想你是知道的。實際上,李宗仁是代而不理,蔣介石是退而不休啊!蔣介石名義上是退隱了,把國民政府交給了李宗仁去管理。可是他卻又成立了一個什麽國民黨中央非常委員會,蔣介石任主席,這個非常委員會代行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的職權。凡重大決策,先由非常委員會決定,然後交政府執行。真正的實權還不是緊緊地攥在老蔣的手裏嗎?像這樣的大事,李宗仁怎麽能做得了主呢?所以我敢斷言,和談一定不會成功。國共必將還有一場生死較量。盧主席,你可要早做決斷啊!”

楊傑將軍的分析入情入理,盧漢被打動了。可是,他雖然擁有近三個師的保安部隊,但是大都是剛剛招募的新兵,並且武器裝備也很落後和匱乏。而中央軍的第二十六軍和第八軍都駐紮在雲南境內,在貴州還有劉伯龍的第89軍,他們都虎視眈眈,隨時可以出兵進攻昆明,自己的保安部隊遠遠不是他們的對手,而解放軍遠在長江以北,一時也指望不上。自己怎麽能夠輕率從事呢?況且自己的身邊有不少國民黨的特務,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中。這是他不想過早地暴露自己真實想法的原因。他很想從楊傑的話中窺測一些新的情況和動向,所以他故意地問:“楊將軍,依您之見,我應該怎麽辦?”

楊傑說:“盧主席,你必須看清楚,在這場國共大較量中,蔣介石集團是必敗無疑的。三大戰役已經把國共兩黨的軍事力量對比來了個大扭轉,現在國民黨軍疲於自保。再加上他們民心喪盡,失敗隻是個時間的問題。因此,盧主席應該認清當前的形勢,率部起義,才是你本人和雲南人民最好的出路。”說完,楊傑目光炯炯地盯著盧漢。

楊傑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要他率部起義的話,盧漢覺得很為難。楊傑說出了他心裏的想法,不好一口回絕。但是他又不想過早地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因此無法表態,他隻好端起茶杯裝作喝茶,猶疑之態十分明顯。

此時,劉德純沉不住氣了,他說:“盧主席,老主席這次派我來,就是想聽您一句真心話。您表個態,我回去也好向老主席交代。”

盧漢見劉德純插話,心中反感,自己正在和楊傑將軍說話,劉德純作為一個副官有什麽資格隨便插嘴?他正好借劉德純的問話轉移話題,說:“劉副官,我和你想的不一樣,和老主席也不一樣,我現在肩上擔負著千萬雲南父老的命運,我要為三迤民眾負責。現在老主席要我表個態,這個態我怎麽表?再說,老主席曾經表示由他出麵與中共取得聯係,可是,前不久我卻剛剛被中共宣布為戰犯了。這個時候,我還能怎麽表態呢?”

盧漢這番話,使談話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楊傑覺得今天的談話再進行下去也不會有太大的效果,便站起來說:“盧主席,我說的話可能有些不太中聽,但都是肺腑之言,希望你能三思。當然,我也完全能夠理解你的處境和困難,畢竟不是紙上談兵,這確實關乎眾多人的身家性命和三迤父老的命運前途。你采取慎重的態度這也是完全應該的。但是,不論你想怎麽做,都得早做打算,否則一旦大事臨頭就會陷於被動!至於中共宣布你為戰犯一事,我想,隻要你能順應民意,率部起義的話,中共一定會給你一個合理公道的說法的。”說完,他便和劉德純告辭而去。

盧漢往外相送,忽然房門外好像有個人影一閃。他佯裝未見,繼續和楊傑寒暄。敞開門,門外卻不見人影。

送走楊傑和劉德純,盧漢站在門口叫道:“來人!”

朱英斌從不遠處快步跑了過來,盧漢問:“我讓你在門外值勤,免得有人來打擾我和楊將軍談話,你怎麽離開了?”

剛才盧漢往外送客的時候,朱英斌怕引起盧漢的懷疑才迅速離開房門的,現在盧漢一問,他才忽然醒悟過來,其實就應該他站在門口。他張口結舌地說:“我剛才肚子不舒服,去了一趟廁所。”

盧漢覺得有點奇怪,他本想問問朱英斌是否看見有人從這兒離開,可一見朱英斌的神色,便把這句話咽了回去。他不露聲色地說:“沒什麽事了,你既然不舒服,就去休息一會兒吧!”扭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