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寒假前班裏最後的一次班會了,明天大家就回家了。
培昕靜靜地抄著筆記,寧可偷偷轉過臉看他,那挺直的鼻梁到薄薄的嘴唇的線條是那般完美、耐人尋味,而他整個人看起來是斯文、儒雅又帶一點點憂鬱氣質的。
寧可寫了個紙條遞給他:
“憂鬱王子,你的側麵看起來好動人。但你不像以前那麽快樂了,什麽時候才能看到你開懷大笑呢?”
培昕看了紙條,轉過臉來對寧可微微一笑,那笑容也是有一點點憂鬱的。他寫道:
“等到你真正屬於我的時候。”
寧可用手支頤,呆呆地望著培昕:這般地含蓄深邃,這般地柔情似水,這麽多年以來,自己盼望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嗎?
寧可又寫道:
“我喜歡你的憂鬱,也喜歡你的笑,像你這樣儒雅深沉的男人在世上已屬鳳毛麟角,我覺得,你就是我一直尋覓,一直渴求的那個人。我會真正屬於你的。”
培昕又驚又喜地看了寧可一眼,寫道:
“這實在太讓我受寵若驚了,你能確信嗎?不是一時衝動嗎?”
寧可用力地點點頭,培昕的手悄悄從課桌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寧可的手。
開完班會出來,培昕依然是抑鬱的。他沉默地走著,不發 一言。
“最近李若鄢和劉濤進展得還不錯呢,”寧可輕笑著說,“劉濤蠻癡情的,每天都打了飯菜拿到宿舍來給李若鄢吃,門衛的阿姨都不攔他了,看樣子若鄢終於找到真愛她的人了。”
“是啊,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你們的宿舍,因為他有權利,我呢,就沒辦法打了飯菜來給你吃。”培昕悶悶地開了口。
“你怎麽了?”寧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並沒有要求你像劉濤那樣每天來伺候我嘛,現在還不到時候,不方便呀。上次一起去吃飯,宿舍的人已經在議論紛紛了,你知道我畢竟……,,
“對,就是這樣!所以我們隻能偷偷摸摸的!見麵不是在飯館就是到樓道,連在校園裏光明正大地走走都不敢!哼!”培昕憤憤地說。
“你……”寧可的聲音沉鬱了下去,她忍了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從一開始你就清楚現在我們隻能這樣。如果你覺得委屈,你可以不選擇我,可以去找一個能和你四處去招搖的真正的純情女孩……”
“噓!不要瞎說!”培昕把食指按在寧可的嘴唇上,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他痛楚地說:“對不起!我隻是不甘心!我愛你豈止是劉濤愛李若鄢的一百倍!一千倍!我多麽想向全世界所有的人宣布我的愛情,讓宿舍所有的人都羨慕你有一個多麽疼 愛你嗬護你的人,可是……我什麽都不能做!”
“我知道,”寧可憐惜地摸摸培昕的頭發,像一個溫柔的小 母親,“等待吧!明天我回去就和他談,等下次見到你,可能 就已經自由了。”
“不,我不想放你走!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你!”培昕孩 子氣地說,“一想到你明天就要回到‘他’的身邊,我的心都 絞痛了。”
“傻孩子!”寧可的眼睛濕潤了,她不知怎麽去勸慰他。
“可兒,我有一個提議……”培昕說,“今天晚上咱們都別 回去了,我們去招待所開一個房間,聊一晚上的天。”
“什麽?開房間?”寧可嚇了一大跳,這提議實在太超出她 想象了,她想了想,謹慎地選擇著合適的字句說,“培昕,你 知道我雖然結過婚,但是……並不是一個隨便的人。我憧憬的 愛情是:‘發乎情,止乎禮’,我不能接受婚前就……或許是我 太保守,太落伍了,可是,幾十年的傳統教育,這種觀念已經 根深蒂固了。結過婚並不代表就有了放縱的理由,我喜歡你, 但在我真正自由之前,在我們結婚之前,我希望我們之間的一 切都是幹幹淨淨,純純潔潔的……”
“可是,我隻想和你聊聊天,並不想對你做什麽呀!”培昕說,一臉清白無辜的神情,“我知道你是一個純潔的好女孩, 但我也不是一個浪**的人呀!有的東西,我同樣看得很重很 重,況且,在這個世上,有的東西已經太廉價了,我並不想把 我們的關係那樣庸俗化。”
“是嗎?”寧可有些意外地看著培昕。
“當然。我隻想和你在寒假前的這最後一個夜晚分分秒秒呆在一起,我隨時能感受到你的存在,確知你在我身邊就行了。如果你信任我,我們就去,如果你信不過我,那就算了,我們各自回宿舍,明天我再來送你。”培昕的神情略微有些受傷。
寧可權衡了半天,終於下決心地說:“好吧!”
這是一問暖氣十分充足的房間,寧可六神無主地坐在**。她和培昕定好的策略是她先進來,培昕過半個小時再來,免得服務員起疑。
當她聽到了“啪噠”一聲輕微的開門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她趕緊和衣躺在**,並捂上了被子。
培昕輕輕走到她床邊斜躺下來,他伸手摸一摸寧可的臉和肩膀,發現她因為緊張而全身都繃得硬幫幫的,便笑著說:“我沒有這麽可怕吧?你放心,我說了不碰你就是不碰你,我向上天起誓!”
寧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她的身體並沒有因此而放鬆,而且,由於緊張,她什麽話題都想不起來了,大腦中一片混亂。
“我親一親你,可以嗎?就親親臉,行嗎?”培昕柔聲說。
寧可不好再拒絕,便慌亂地點點頭。培昕輕柔地吻著寧可的額頭、麵頰,嘴唇……這是他們第一次這樣近的接觸,培昕不由感到一陣地血往上湧,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想拉開隔在寧可和他之間的被子,寧可死死攥住不放,並著急地低喊:“培昕,你起過誓的!”
“放心,我隻是抱抱你!”培昕把被子拉開,把寧可緊緊摟在懷中,寧可緊張得都不能呼吸了,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隻是:怎麽辦?要不要強行推開他?
一個軟熱溫香的身體抱在懷中,培昕感到有些無法自持,但是……培昕使勁甩甩腦袋,甩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他鬆開了手:“對不起,”他歉意地說著,重新用被子把寧可蓋好,“對不起,剛才……我有了些……可恥的……衝動。”他聲音越說越低,羞愧極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會的。”
“對,我不會!”培昕笑了,像一個孩子般地純真。
“你到那張**去睡吧,啊?”
“你睡吧,我看著你,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你了。”培昕固執地說。
寧可無奈。房間裏的暖氣太充足了,寧可穿著厚厚的幾件毛衣,還捂著大被子,熱得不行了,然而培昕在身邊,她又不敢脫毛衣,萬一……她就這樣躺著,像躺在一個大蒸籠裏,呼吸都不暢了。
“培昕,你還是到那張**去吧?”寧可乞求地說。
“為什麽?我說了不會碰你了,你還不信任我?”
“不是,你在旁邊……我睡不著,”寧可可憐兮兮地說,“這裏,太熱了!我……我要脫掉毛衣。”
培昕想想,明白了,他一聲不吭地爬到另一張**躺下了。寧可輕鬆地出一口氣,她在被子裏脫掉了兩件毛衣和皮褲,還是很熱,可她不敢再脫了。算了,已經涼快很多了。
困倦之意一陣陣襲來,寧可卻不敢放心大膽地睡去,她不知培昕還會不會過來,後來,她實在支撐不住,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可兒,起來吧。”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喊著,寧可睜開了眼睛:“嗯,怎麽回事?”她迷迷登登地說。
“已經七點了,快起來吧,呆會兒服務員該來打掃衛生了。”
“哦。”寧可清醒了,想想昨天的情形,不禁笑了,還好,一夜相安無事。
“你穿衣服,洗漱一下吧,我去買點早餐來。”培昕善解人意地出去。買了早餐回來,寧可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了。
“嗨!早安!”培昕把早餐放在小桌子上,“昨晚,睡得好嗎?”
寧可一笑,老實地回答:“不好。你呢?”
“當然也……不好。”培昕也笑笑,“我幾乎一夜都沒睡著呢。”
寧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管怎麽說,你是守信用的。”
“當然了,我怎麽舍得冒犯你,怎麽敢破壞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呢?”培昕說,“我等著,你真正做我新娘的那一天。"
寧可臉紅了,羞澀地轉過頭去。那副模樣讓人心動。
“可兒,”培昕輕輕喊著,“這個世道已經這樣開放了,你說,有誰會相信一對相愛的青年男女同室相處一夜竟然什麽都沒有發生?說出去,誰都不會相信,要是寫在小說裏,恐怕別人會說編故事都不會編,像上幾個世紀發生的事,不符合人性,不符合現實。”
“要誰來相信呢?”寧可嚴肅地說,“為人,但求自己心安就行了,不需要別人相信什麽。天相信,地相信,你相信,我相信,不就夠了?那些小說……”她不屑地撇撇嘴,“有的也太荒誕離奇了,就像人家說的,以前小說看了半本男女主人公才拉拉手,現在的小說看到第三頁,私生子都出來了,我才不相信人都獸性成那樣。所以,我一直不敢寫小說,就是覺得我理解的愛情和某些作家書裏描寫的相差太遠,不知道究竟是誰脫離現實。”
“好,以後你就寫個‘純情版’的愛情小說,好嗎?”
“你笑話我?反正,我隻想做自己認可的事情,寫自己認可的東西,不違背心意就行了。”
“對,可兒,其實我們都是一類人,管別人怎麽看,自己心安理得就好,”培昕把油條遞給寧可,“快吃吧,呆會兒還要上你們宿舍收拾東西呢。”
兩人回到宿舍,隻有李若鄢一個人正在收拾行李。
“若鄢,什麽時間走?”
“中午的火車,呆會兒就要出發了。”若鄢抬起臉來,神情有些許落寞。
“怎麽一個人?劉濤呢?”寧可關切地問。
“他嘛,誰知道呢?”若鄢淡淡地說:“反正就是學校裏的一個伴兒,寒假一過,沒準兒誰也不認識誰了。”
“怎麽了,鬧別扭了?劉濤挺好的,你怎麽又不滿意了?”寧可莫名其妙。
“好是好,可他根本就不適合我,死板板的,一點兒不懂得浪漫……”
正在這時,門“啪”一下推開,劉濤抱著一束鮮花笑意吟吟地走了進來。
“哇!鮮花送美人,好浪漫啊!”寧可大叫起來,並衝若鄢擠擠眼,意思是:看,人家多懂浪漫!
李若鄢不置可否地一笑,接過鮮花。劉濤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摟住若鄢的肩,兩人便親親熱熱地相擁著出去了。
培昕好奇地看著這一幕,感慨地說:“這才是新新人類吧?嘴裏說著不愛,舉動又很親熱,就是為了填補寂寞?”
“不是的,你不了解若鄢,她是個把感情看得很重的女孩子,隻是……”寧可搖搖頭,“可能前世她欠了別人的,劉濤又欠了她的,所以,對她再好她也不滿足。或許,劉濤這孩子是太純了,反而討不了她的歡心。”
“算了,不要管人家了,就像賈寶玉說的,不過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培昕從床底拖出寧可的皮箱,“時間不早了,我還是給你收拾行李吧。”
寧可把帶走的東西一件件找出來,培昕細心地疊好,放進箱子裏,一會兒功夫,行李就收好了。
培昕看看手表:“還有三個小時,你就踏上飛機了,三個小時……”他輕輕念著,有些茫然失措的樣子,
“瞧你,又不是不回來了,”寧可故作輕快地說,“二十幾天,眨眼功夫就過去了,很快的。”
“可兒,這個冬天是我有生以來最幸福最刻骨銘心的,這時候,我真怕和你分開,”培昕沉重地說,“不知怎的,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好像你一走,就要把所有的歡樂和幸福全都帶走似的,哪怕你再回來,也……”
“你怎麽了?對我們的未來就這樣沒信心?不會的,不會有什麽改變,所有的幸福和美麗都會永遠存在下去,我剛剛才找到真正的幸福,才聽到幸福的聲音,我才不允許它又溜走。不會!’,寧可堅定地說。
“你真勇敢!可愛極了!”培昕笑笑,從兜裏拿出一個紙條說:“念一首詩給你聽吧,”他將紙條展開來念道:
那隻是我心頭太多太多的壓抑
無法再將它藏在心底
你卻把它當作禮物收起
說它將是人生最美最美的回憶
那隻是我好涼好涼的冬雨
灑在你冰冷冰冷的土地
你問我這蒼穹哀怨的歌曲
何時才換漂亮的言語
那隻是我太久太久的流浪
疲憊而無法泊岸的心傷
你說你願是我的彼岸 我的太陽
願最美麗最美麗地盛開在我身旁
“我看看,”寧可將紙條拿過來,靜靜地看著,淚水濡濕了眼睛,“什麽時候寫的?”她輕聲問道。
“就是那天從韓國餐廳回來以後,一直沒好意思給你看,你知道我從沒有寫過這種詩,怕……寫得不好。”
“寫得非常非常好!我喜歡極了!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以前啊,我還暗暗嫉妒過那個‘卿’呢,因為你畢竟為她寫過詞,現在,啊,我終於滿足了。”寧可孩子氣地笑著,把紙條很珍惜地重新疊好,放進自己貼身的口袋裏。
培昕也笑了笑:“傻孩子,還有誰能和你相比呢?你已經把我的心填得太滿了。噢,對了,”他從兜裏拿出了一支“派克”鋼筆,深藍色的管兒,非常漂亮,他遞給寧可,“你丟的那支筆是這個樣子的嗎?”
“你怎麽知道我丟了‘派克’筆?”寧可驚喜地把筆接過來,“哇,一模一樣的。”
“你忘了?有一天放學我們幾個人一路聊著天回來,走著走著你突然說筆沒了,急得又倒回去找,結果也沒找著。”
“是啊,我可喜歡那支筆了。我寫東西非要筆順手才有靈感,筆丟了害得我現在老是文思枯竭。”
“記得你當時還直埋怨我,說是因為和我聊天才丟了筆,當時我就想,一定要賠你一支一模一樣的!”
“是嗎?當時我有那樣霸道啊?”寧可有些不好意思地噘噘嘴。她把筆舉起來對著光看著,欣喜地說,“真好,就像是那支筆又失而複得了。人就是這樣,丟失的東西最珍貴了。”
“可兒,我一定要把你丟失的東西——都找回來,包括,關懷和寵愛,包括,歡笑與幸福。”培昕鄭重地說。
寧可感動地看著培昕,說:“培昕,你對我真好!像……我爸爸一樣。”
“傻孩子!”培昕揉了揉寧可的頭發,“好了,走吧,飛機 要走掉了。”
來到機場入口處,培昕不能再進去了,他把皮箱交給寧 可:“進去吧,自己小心一點。回去,和他談,別怕,我永遠 等著你。”
“嗯,我會的,”寧可肯定地點點頭,“這半年我和他很少 聯係,我猜他已經心灰意冷,已經不再喜歡我了,我會去……爭取自由的!培昕,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我相信你,可兒,”培昕愛憐地把寧可麵頰上的幾縷發絲捋到耳後,“我知道離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會……受很多的折磨,遭很多的罪。可兒,我等待著你告訴我自由了,那時,再讓我用一生的時間,一生的愛來慢慢彌補。”
“好,那我進去了。”寧可獨自提著皮箱,慢慢走進了候機廳,她走兩步便回過頭來,衝培昕揮揮手。
培昕怔怔地看著,直到寧可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猛地一下子衝出大廳,跑到了機場的大壩外麵,從這裏可以看到所有即將起飛的飛機。
他的眼睛搜索到寧可即將乘坐的那架飛機,他死死地盯著,渴望著寧可能從舷窗那兒看到他,然而,沒有。他看到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然後呼嘯一聲衝上了藍天。一瞬間,培昕感覺自己的心也隨著飛機上了雲端,胸膛裏空****的,什麽都沒有了。
“可兒,可兒!”他默默念叨著,憋忍了幾天的淚水終於奔湧而出,他仰起臉,任淚水在臉上肆意縱橫。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近來卻特別脆弱,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培昕頹然地離開機場,沒了寧可的身影和歡笑,偌大一個北京,突然變得令人恐懼地死寂和蒼涼,培昕失魂落魄地走在繁華的大街上,感覺自己像一個灰色的幽靈,在漫無目的地獨自漂泊。
暮色漸漸地重了,一點點將培昕吞噬,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