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飛機,站在大廳裏,聽著滿耳熟悉的鄉音,寧可感到一陣的迷亂,兩個小時前,她還在北京,現在已經置身於故鄉的土地上了。
拖著行李跟隨人流慢慢往外走,“近鄉情怯”,一種軟弱和無助的感覺向寧可襲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自處。門口擠滿了前來接機的人,寧可一眼就看到了他——周旭,高而壯的個子,站在人群中很顯眼。
周旭接過寧可的箱子,另一隻手牽住了寧可的手。寧可本能地微微掙紮了一下,試圖抽回手來,周旭用力握緊了她的手,一語不發地朝車內走去。
上車後,周旭沉默地開著車,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好像寧可不是到遙遠的北京去了半年,而隻是到同事家串了一下門。
車開到樓下,周旭才說一句:“下車吧,到家了。”說到“家”時,他頗有深意地看了寧可一眼。
寧可安靜地上了樓,推開房門,“家”被打掃得很整潔,很清爽,寧可看慣了簡陋擁擠的集體宿舍的眼睛一下子競不能適應眼前的豪華氣派,富麗堂皇。盡管,這是她曾經居住了一年多的家。
默默無語地洗漱,上床,這一夜,周旭競沒有碰她。
寧可暗暗等待著,她等著周旭的盤問,等著周旭的暴跳如雷。是的,這半年幾乎沒有給周旭打過一個電話,當周旭打電話找她時,她又通常都不在宿舍。她等著周旭問她原因,她會不顧一切地和他攤牌……
然而,幾天過去了,周旭毫無動靜。他每天和寧可客氣地說話,溫言細語地,像一對剛剛認識的朋友,禮貌而生疏。關於寧可在北京的一切,他隻字不提。寧可積蓄了很久的勇氣像一隻拳頭,用力伸出去卻碰到了一團軟棉花,根本就無處使勁兒,寧可不知道怎麽辦了。
這天晚上,寧可正在書房裏坐著發呆,周旭突然走過來對她說:“我想請你去聽一首歌。”
寧可去客廳,一個柔美磁性的女聲在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裏的寶……”
周旭放了一遍又一遍,寧可也傻傻地聽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周旭頹然地關掉音響,說:“睡吧。”
寧可洗漱完畢來到臥室,見周旭一動不動地躺在黑暗中,像是睡著了。
寧可悄悄扭亮了床頭燈,她無意中轉過頭看了周旭一眼,不由呆住了:周旭根本沒睡,他的眼睛大大睜著,眼淚流得滿臉都是,他也不去擦,就那樣靜靜躺著,靜靜流淚。
寧可徒勞地嚅動著嘴唇,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她聽到周旭的聲音在低低地說:“我知道你,無意和我一起變老……”然後是長長的一聲歎息,周旭擰滅了燈。
寧可坐在黑暗裏,大腦裏一片空白,她愣愣地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化石。
“可可,你打算怎麽辦?是今年念完書就回來,還是……”媽媽一邊擇著菜,一邊問著寧可。
“不知道,我想,今年讀完以後再考續本,很多事情,多一些時間過渡可能會好一些。”寧可慢吞吞地說著,心不在焉地擇著菜。這段時間她每天都在媽媽這裏,要晚上才回去。 “考續本?有把握嗎?” “我看過大綱,問題不大吧,你知道我背書很厲害的。隻有英語難一點,我想,下點兒功夫應該也沒問題。”
“那太好了,可可,”媽媽高興地說,“你終於也可以當個本科大學生了,媽媽心願也了了!”
“瞧您,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寧可憂鬱地笑笑,“隻是,讀續本又要花很多的錢,唉,以前不知道節約,有錢胡亂花,真是後悔。周旭不支持我讀書,他的錢我是不會要的。”
“錢,你不要太擔心了,”媽媽沉吟著說,“前段時間哥哥寄了兩萬元錢來,雖然他沒有指明是給你的,但我已經去信告訴他了,這錢借給你做學費。”
“這……不太好吧?”寧可有些遲疑,“上學期錢沒用完,加上台裏發的年終獎和我每月的工資,下學期的生活費是沒問題的,隻是上續本的學費……到需要時再說吧。”
“可可,你上高三那年爸爸病重,你沒能參加高考,也沒讓你複讀,雖說你後來自己上了個電大,媽媽心裏總覺得對不起你,”媽媽愛憐地說,“你應該是一個有前途的孩子,不該就埋沒在這個小城市裏。這些年,你本來早就可以出去發展,周旭老拖著你。唉,他那孩子對你倒也真心一片,就是有些太自私太狹隘了,總是不讓你發展。可可,現在你好不容易出去了,一定要幹出點樣子來!女人,不能為家庭就犧牲掉自己,女人也需要事業,也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不要像媽媽一樣,讀完大學又做個庸庸碌碌的家庭婦女,一輩子一事無成,後悔死了!”
寧可的媽媽是六十年代的本科大學生,年輕時漂亮活潑,能歌善舞,非常出色,結果一畢業就嫁給寧可的爸爸,為了照顧家庭,從上海調到省城,又從省城調到這座小城市,然後又是改行,一輩子就這樣白白蹉跎掉了,她每每想起,總不甘心,總告誡女兒不要走媽媽的老路。
“是的,媽,我會很努力的,我要你和爸爸為我感到驕傲!”寧可說著,突然笑起來,“說真的,去了北京才發現自己也蠻不錯的,並不遜色啊!我還要感謝你,沒有把我生得特別醜,也沒有把我調理得毫無教養,還要感謝爸爸給我遺傳了一點點的文學才華,這讓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備受青睞,到處給我開綠燈呢!”
“貧嘴!”媽媽笑罵了一句,眼睛裏卻是掩飾不住的欣賞和疼愛,有個漂亮女兒,哪個媽媽不開心呢? “砰砰。”有人敲門。 “來了,”寧可歡快地奔過去打開門,是傳達室的李大爺,“寧可,你哥哥從美國來信了,我想你們一定急著看,就走兩步給你們送上來了。我走了。”
“謝謝你,李大爺,謝謝!”
送走李大爺,寧可一邊拆信,一邊高興地嚷嚷:“媽,你的寶貝兒子來信嘍!”
“真的?快拿給我看看!”媽媽快步走過來。
“不!讓我先看!”寧可坐在沙發上,取出了信紙,大聲念道:“親愛的媽媽,嗬,好家夥,寫給你一個人看的,我們的名字都沒提啊!今天接到來信,又是高興又是憂,嘿,還改歌詞了啊,文謅謅的,”她一邊念一邊加注釋,聽得媽媽雲裏霧裏,“別鬧了,好好念!”
“是!”寧可正襟危坐,繼續念道,“看了您的信,我和小娜大吵一架,她現在氣得開車跑出去了,我也氣得頭昏腦脹。咦?怎麽回事兒?”她暗自嘀咕著,眼睛一瞟,信紙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不禁輕聲念道:“此信別讓可可看到,什麽,還不讓我看?”
“我來看,”媽媽覺得不對勁兒,伸手來奪信。
“不!”寧可扭轉身,繼續看著,“給您寄的兩萬元錢,小娜本就很不高興,但孝敬老人,她也無話可說,看到您說是要給可可做學費,她就不得了了,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她說可可已經是成人了,又自己成了家,去讀書為什麽還要我供養?沒錢應該去銀行貸款……在美國,孩子到了十八歲父母都不管了,沒本事就自己去討飯。媽媽,那錢還是您自己用吧,我們在美國也並不富有,可可我實在管不了了……”看到這裏,寧可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一任媽媽從她手中將信紙拿走,
“寫的什麽?啊?這都是說的什麽話?”媽媽看完信,氣得“刷刷”把信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可可,沒想到你嫂子小氣成這個樣子,我不該給他們說是給你做學費,我太老實了
“不,媽媽,他說得對,我已經是成人了,又自己成了家,為什麽還要別人的錢呢?我就這麽沒有廉恥嗎?”
“咱們這是中國,不是美國!你哥哥要長到十八歲家裏就不管他了,他能讀到研究生畢業?可可,別管他們,錢在媽媽手裏,愛怎麽用怎麽用!”
“不!媽媽!這種錢用了我會羞愧死!我不會用他們一分錢的,就是討飯,也不會討到他家去!”
“可可……”
“不要再說了!他們的錢我是一分都不會用的!我不考續本了!”寧可大喊著,跑進臥室,“砰”一下關上門,撲在**氣塞咽喉地痛哭起來。
除了爸爸,哥哥是寧可最佩服,最崇拜的人。哥哥大了寧可許多,在寧可很小的時候就考上一所著名的大學走了,寧可一直為哥哥感到驕傲和自豪,她也一直都以為哥哥很喜歡她。在她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哥哥正好在家辦出國手續,他天天都去寧可的單位叮囑這,叮囑那,像父親一般。有一次寧可說要去讀書,需要很大的一筆錢,哥哥立即來信說錢沒問題,他借也要借來給寧可,叫寧可一定要抓緊聯係,那一次寧可雖未能成行,也沒有花哥哥一分錢,心裏卻感動極了!溫暖極了!就是這次去念書,哥哥也表過態經濟上會支持她,怎麽……寧可不知是美國讓哥哥變了,勢利的小娜讓哥哥變了,還是……不管怎麽說,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寧可不會再自取其辱了。
寧可停止哭泣,趴在**愣愣地想著,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是的,若她根本就沒存有讓哥哥資助的想法,又何來今天這一番羞辱呢?唉!幸虧的是到現在為止她還並沒有用誰的錢,她用的錢都是自己掙的。隻是,今後呢?
直到六點鍾,寧可才蔫蔫地出來,兩隻眼睛都哭腫了。
“可可,別怪哥哥,他一定是迫不得已,你知道,小娜那個人,和我們不一樣,算得很精,很摳門,一定不是你哥哥的主意……”媽媽擔心地念叨著。
“媽,我知道,無論如何我是不能靠別人了,誰也不能靠!”寧可苦笑著,“人活著什麽都可以沒有,不能沒有尊嚴。” “那……你讀續本怎麽辦?” “續本?……再說吧!如果因為沒有錢讀不了續本,那也是……我的命!”
從媽媽家回來,寧可看到周旭正躺在沙發上抽煙,她默不作聲地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雜誌。
“寧可,”周旭開了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重重地吐出來,終於下決心似的說,“如果你心裏真的不願意和我一起過了,你就明說吧。”
寧可震動地抬起頭,看著周旭,像是一時間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並不開心,當初結婚的時候你也非常勉強,是我太喜歡你了。我覺得娶到你就是最大的勝利,最大的幸福,所以,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放棄你。我喜歡你的程度之深,你永遠不會知道。
“這麽多年,我等你從一個小女孩慢慢地長大,我還記得剛看到你時的模樣,穿一條背帶牛仔褲,平底鞋,一頭倒長不短的頭發東飛西飛,走起路來像個火箭頭似的橫衝直撞,傻乎乎的像個小男生,”周旭的唇邊漾起了一抹溫柔的微笑。
“後來,你長大了,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出眾,你又是主持人,那麽多人認識你,那麽多人喜歡你,那麽多人在打你的主意,”他苦澀地搖搖頭,“你知道每次你在外麵我都有多擔心嗎?我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生怕你被人搶走。所以,我不放心你,恨不得分分秒秒都看緊你,怕你有什麽閃失。可是,你偏偏喜歡往外跑,你喜歡交朋友,喜歡玩,喜歡在每一個場合成為焦點和重心,你埋怨我總是不給你自由,總是拖你的後腿,其實,我也不願意這麽討你厭,我周旭曾經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漢!我這麽用心良苦,不讓你走,都隻因為我太在乎你了,怕你棄我而去。
“當然,我以前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傷了你的心,我向你道歉。我知道自己這人脾氣不好,急躁,易怒,尤其是麵對你,情急之下往往亂了方寸,我是太愛你了。”
“周旭我……”寧可想說什麽,周旭阻止了她,“不要說,讓我先說完吧,你知道我這人平時不愛多說話,更不會甜言蜜語,這會兒起了頭,就讓我一口氣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吧,今後,也許也沒有多少機會說。”他又點燃了一根煙,淡淡的煙霧籠罩著他,他的麵孔變得模糊不清,他吐出幾個煙圈,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又接著說:
“可惜,最後你還是走了。去年你要去北京,我試圖挽留你,可是,我看到你的眼神那麽堅決,那麽不顧一切,我知道是留不住你了。你一直不甘心留在這座小城市,盡管在這兒有很多人羨慕你,你卻嫌地方小,埋沒了你。我想,你實在要走就走吧,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你走了,這半年幾乎不和我聯係,我打電話找你,你經常都不在。我知道在我瘋狂地想你,想得快發瘋,快死掉的時候,你不知正和誰在玩,在開心呢,你心裏不會有我一絲一毫的影子。”
周旭的口氣是溫和的,蒼涼、無奈,卻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是啊,北京那麽大,人才那麽多,比我周旭強的人大把大把地抓。你那麽漂亮,簇擁你的人一定不少,你又那麽心軟,那麽容易受感動,讓你一點兒不動心,也難。
“我不怪你出去玩,你做過什麽我都不計較了,隻要你最終還願意回來,家永遠都是你的,我,也永遠都是你的,”他頓了頓,繼續說,“不過,如果你一定要和我分手,我也無力回天。你要去北京發展,我也不再拖累你了。隻要你開口,我們可以去把手續辦了,家裏的東西,屬於你的都可以拿走,我什麽都不要。”周旭說完了,他又拿起了一根煙,然而手顫抖著幾次也沒點燃,他頹然地丟掉煙,斜靠在沙發上,等著寧可的回答。
寧可覺得頭痛極了,心裏亂糟糟的像一團麻。這是她等了多年的結果,是的,隻要她開口,這一樁錯誤的,讓她日日夜夜後悔的婚姻就可以結束了,然而,在周旭作了這樣的一番表白之後,她如何開得了口?
周旭就是這樣,平常從不和寧可多說什麽,有時兩人一塊兒出去吃飯什麽的,他也是一語不發,常弄得寧可一個人呆坐在飯桌旁,尷尬極了。然而,每到關鍵時刻,也就是他發現感情真正出現危機的時候,他就會變成演說家,滔滔不絕,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而每次這一招都奏效,就像寧可現在,覺得自己再要堅持離開他,簡直是十惡不赦,罪大惡極。怎麽可以這樣去傷害一個真心愛你,愛得千辛萬苦,容顏憔悴的男人呢?“士也不爽,女貳其行”,豈不是太卑鄙,太狠心了?
寧可徒勞地翕動著嘴唇,卻吐不出一個字,老天!不要讓她自己來做決定吧,太難了!她希望有一種旋乾轉坤的大力量來改變這一切,而不要讓她來當惡人。是的,她隻想自由自在地追尋屬於自己的理想和幸福,卻並不想傷害任何人,不想有負於誰,尤其是——周旭,誰能告訴她,她該怎麽做呢?
“說吧,不要怕我難過,”周旭的語氣異常地溫和,帶著一種無奈和蒼涼,“這些年,一門心思放在你身上,一轉眼我已經三十多歲了,什麽都沒有,事業談不上太成功,錢沒有,孩子也沒有,現在,你也要離我而去了,我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算了,是我的命苦。”
寧可愁苦地看著周旭,喉嚨堵了好大一個硬塊兒,她那顆易感的心又被打動了,她說不出口,是的,她怎麽說得出口她要離婚?
寧可的嘴巴一張一合,終於吐出了一句話:“要過春節了,這個問題……等到春節以後再說,好嗎?”
周旭深深地看了寧可一眼,說:“你知道愛你這樣的一個女人有多難嗎?分分秒秒緊張,分分秒秒擔驚受怕,愛你,讓人心力交瘁!可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依然認為,遇到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和福分,”他走過來,溫柔地攬住寧可的肩,在寧可耳邊輕輕地說,“我愛你。雖然喜歡你的人很多,但我相信沒有人比我更愛你,沒有人會比我更專一,更執著,我等你,永遠。”
寧可直直地坐著,呆若木雞。她兩眼空茫地望著前方,前方是黑漆漆的天幕,黑得那樣純粹,連一丁點兒的亮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