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福爾科像往常一樣煮咖啡。接著,在叫醒爺爺之前,他飛快地用掃帚把平整的地麵打掃了一下。

厄塞比歐的小雲雀立在他床頭一隻銅包邊的大箱子上,還沒睡醒,羽毛亂蓬蓬的。

“你已經起來啦,福爾科!”

“爺爺,太陽都老高了。”

“你看,我都老糊塗了。跟安東尼奧一樣,腿腳也不行了。今天早上,你還是得一個人去打魚。隻要帶小漁網就行。另一頂破成碎片了,差不多得一個網眼一個網眼地補過。”

“安東尼奧哪天去阿爾勒”,福爾科說,“咱們請他帶一頂新的回來吧”。

“新漁網很貴的,孩子。以後再說吧。”

“咖啡煮好了。讓小家夥繼續睡嗎?”

“嗯,讓他多睡會兒吧。”

“我今天或許可以去比大水塘更遠的地方。”福爾科說。

“你說的對,那邊魚更多。可那樣的話,你就不能回家吃飯了。”

“我帶著褡褳。”福爾科說。

“那也行……好好打魚吧。”

福爾科把漁網朝肩上一搭,走出了小屋。一晚上工夫,小船又積了不少水。福爾科舀出積水,然後離開河岸,開始用長篙撐船。

昨天夜裏他沒有收走的捕魚簍肯定抓到了魚。在大水塘那兒,運氣好的話,隻要兩個鍾頭,裝魚的桶就該滿了。那樣的話,直到黃昏,福爾科便沒什麽事了。他可以把船停在牧場邊,去看看布朗……

男孩萬萬沒想到,這次他同朋友相遇的地方會離農舍近得多。

福爾科在布滿水塘的白色花海中撐著小船,靜悄悄地前行。他很高興擁有一整天的閑暇。

他來到泥島之間,停下船,收起兩隻捕魚簍,裏麵裝著活蹦亂跳的魚。一條漂亮的白肚皮鰻魚差點從手上滑脫。幸運的是,魚落在了船底,掉進了船板凹陷處。

這次,福爾科把捕魚簍掛到更遠的地方。從藍色的水麵駛過時,他撒了兩次網,運氣都不錯……

這一天開始得很順利。

福爾科橫穿鮮花盛開的一大片平靜水麵。小小的花冠仿佛灑落的片片雪花。

一隻小鳥飛起來。福爾科用目光追尋它的時候,忽然看見那個白色的高大身影呈現在灌木叢中。

是布朗!

的確是布朗,前一天夜裏長途奔襲,同人類殊死搏鬥之後,它筋疲力盡,正在此休養生息。它應該是在這裏過的夜,藏身於矮樹叢和及膝的水中。它的鬃毛亂糟糟,額頭上垂下一簇厚厚的鬃毛,遮住了眼睛,隻露出半張臉。

布朗覺察到有人靠近。它把頭轉向福爾科這邊。它應該是認出了朋友,因為它沒有試圖逃跑。

它猛地往後甩頭,鬃毛飛揚,腿繃得直直的,站了起來。漂亮極了!

馬兒剛剛聽見遠處傳來涉水的腳步聲。

立刻有人喊:

“是它……這回,可要抓住它了……跟我上!……”

馬場主騎著馬飛奔而來,集合起人馬。牧馬人正要將布朗團團圍住,他們的馬蹄踩得水花飛濺。

福爾科停住小船。他將親曆可能不會持續太久的一幕。

令牧馬人吃驚的是,種馬甚至不打算逃跑,彰顯的正是它驕傲的血統。

布朗與騎手正麵交鋒。騎手們立刻拉開距離以備衝鋒,並取下繞在馬鞍前橋上的套馬索。

“跟我上!”馬場主喊道,他已經準備拋出繩索。

但為時已晚。

布朗嘶鳴一聲,衝了向馬場主,泥漿飛濺,弄髒了它美麗的皮毛。

可怕的進攻……他們在一條幾乎幹涸的窄窄的土堤上狹路相逢。

兩匹馬麵對麵直立著。布朗用嘴咬,用前蹄蹬,還用前胸去頂馬場主的坐騎。馬場主已經鬆開了韁繩,緊緊抓著母馬的鬃毛。母馬受了撞擊,脫身之後,前蹄重重地落地。

牧馬人紛紛趕來。

可是暴怒的布朗再度出擊。母馬猛然直立,馬場主沒有踩住馬鐙,從馬背上跌落,在地上翻滾。

“別碰我!”

“沒摔壞吧?”

“我說了,別碰我!”

他氣得聲音都發顫。

母馬也嚇得不輕,不肯讓騎手重新上馬,他隻得拉住馬頭。終於,他踩住了馬鐙,收攏了韁繩。

“該死的畜生!……”他怒吼道。

怒火中燒的馬場主用襯衣袖子擦了擦額頭上淋漓的汗水,朝布朗逃跑的方向伸出拳頭,似乎報了仇,雪了恨。他一邊咒罵一邊說:

“這該死的畜生……誰要,我就白送他!”

福爾科聽到了,走過來。雖然有些怕這群人,可他仍然鼓起勇氣,小心地回應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馬場主:

“您會把它送人……哪怕是送給我嗎?……”

野馬群的主人從馬背上打量著孩子。福爾科光著腳,頭發亂七八糟,穿一身貼住胯骨的緊身衣,包括一條綴著補丁的褲子和一件蹩腳的舊襯衫。

“這個小野人是誰啊?”馬場主問道。

“他叫福爾科。”一名牧馬人回答。

“福爾科……不認識。”

“就是漁夫厄塞比歐的孫子……”

“我知道了,是安東尼奧的朋友!”馬場主冷笑一聲,“這個光腳小毛孩想要我的馬!……小東西膽子挺大啊……嗯,好吧,是的……一言為定!就算是你這個小家夥,馬也照樣送……不過,你要是能抓住它……你的魚也該長翅膀了吧!……”

一群牧馬人放聲大笑。

“行了,都聽好了,我們回去了……”馬場主說。

他又壞笑著看了福爾科一眼。男孩一動不動,赤腳站在泥地裏,同他麵對麵。接著,馬場主調轉馬頭,帶著他的人馬一路小跑,走遠了。

***

受了馬場主的嘲笑,福爾科還在原地出神。馬場主雖然因為布朗的緣故,從馬背上跌落,但其實是個經驗豐富的騎手。因此,他確實有理由發笑,一個小漁夫竟然想抓住野馬群裏性子最烈的種公馬。是的,他有理由笑,甚至嘲笑……

可是,馬場主當著眾人的麵,已經把布朗送給了福爾科。孩子心想:“要是我能抓住布朗,它就是我的了……”

這個念頭讓十二歲男孩的心裏洋溢著快樂。

牧馬人沒有繼續追布朗。它或許並未跑遠。

福爾科係好小舟。他會看馬的足跡,白色君王的馬蹄深深地印在淤泥裏。福爾科在河岸上的燈芯草之間循著足跡前行,直到蹄印開始在堅實的地表上消失。

就是在這裏,馬停了下來。它來回重重地踩踏著地麵。啊!……它回到了這片布滿白色花冠的水塘。

突然,福爾科發現了他的朋友。布朗倦了。它垂著腦袋,任憑鬃毛觸及水麵。福爾科悄無聲息地靠近,輕輕地接近它。

“布朗!……”

馬兒轉了轉耳朵。

聽見朋友的聲音,布朗又一次感到欣喜,接著它就朝馬群走去。

“你是我的,布朗……”福爾科低聲自言自語,仿佛在許諾。

男孩手裏拿著農場主從馬鞍上墜落時掉在地上的那卷繩索。他又呼喚了一遍,這次聲音響了些,為的是馬兒能抬起頭來:

“布朗!……”

話音剛落,他拋出了帶活扣的繩索。

馬兒吃了一驚,跳著直立起來,接著向前飛奔。福爾科被拖倒在泥地裏,卻不肯放開繩索。

福爾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手。馬兒噴著鼻息,喘著粗氣,喉嚨被繩子勒得緊緊的。為了擺脫身後顛簸的重量,它跑得更快了。

福爾科的腦袋埋在水裏,眼睛糊上了淤泥,他用盡全身力氣緊扣住繞在手腕上的繩索。麻繩來回割著皮膚,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肚子貼著地,膝蓋和手肘都磨破了,嘴巴、鼻子滿是淤泥,福爾科就這樣任憑馬兒拖著自己,穿越整片水塘。終於,馬兒停了下來。它微微戰栗,伸長脖子朝男孩看去。男孩直直地躺在地上,頭發上的泥漿結成了硬塊。整張臉黑乎乎的,隻有眼睛清澈明亮。

過了一會兒,一動不動、仍有顧慮的馬兒細細打量起這個小野人,而男孩也正以打量朋友的目光看著它呢。

福爾科站起來,緩緩靠近,觸到了布朗的肩。他伸出胳膊摟住馬脖子,把手插進柔軟光滑的鬃毛。

那一刻,馬兒潔白的臉拂過男孩黑乎乎的麵頰。

布朗第一次任人撫摸。

“來啊,布朗……來……”

甚至不用福爾科拉著韁繩,布朗自動跟隨。他們沿著沼澤的邊緣,肩並肩走在通往農舍的小道上。

福爾科牽著布朗朝家走去。

“爺爺!……爺爺……”

“怎麽了,小東西?”

老漁夫正坐在門口,用柳條編一隻魚簍。

“爺爺,是福爾科……福爾科和他的馬!”

弟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驚呆了。

福爾科曾經講過一個神奇的故事:他遇見一匹潔白如雪的小馬駒,馬媽媽被波西米亞人抓走了。每天晚上,兩兄弟並排躺在被窩裏的時候,福爾科滔滔不絕地對弟弟講述朋友布朗的故事,他說他會在沼澤腹地找回這匹野馬。

在從未離開過小屋的弟弟心目中,這片沼澤是精靈和仙女的魔法王國。

“改天,我一定帶你坐我的小船去,”福爾科常說,“等著瞧吧……”

“你總說要帶我去……”孩子歎了口氣。

他常常站在岸上,目送哥哥離去,開啟神秘國度的冒險之旅。在那裏,福爾科與一位白色君王秘密會麵。這位君王總是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化身為一匹高大健碩、雙目炯炯的馬,一匹會說話的馬,就像童話故事裏會說話的精靈一般。

在弟弟的想象中,布朗總是這樣。

福爾科很擅長講故事,總是讓聽者浮想聯翩,而布朗的故事是最引人入勝的。

這天晚上,哥哥竟然帶著童話故事裏的角色回到了農舍……這是一匹活生生的馬,渾身雪白,沒有一處斑點。比福爾科故事裏的馬更魁梧,更神氣。

“別怕……”福爾科笑著對不敢靠近的小家夥說,“瞧,這就是布朗。現在,它是我的了。”

這簡直是童話故事的延續。

“喂,福爾科,快說說……”

福爾科湊到弟弟耳邊,低聲道:

“是的,布朗歸我了。從今天開始,它是我的了,你聽明白了嗎?這是我的馬。馬場主把它送給我了。我會詳細告訴你……”

“他把馬送給你了……”爺爺厄塞比歐笑了笑說,“我沒聽錯吧?我隻有一隻耳朵好使,但也足夠用了。這麽說,馬場主把他的馬當禮物送給你這樣的野孩子了!……”

“聽我說,爺爺……”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

“這是布朗”,福爾科說,“我向你保證,爺爺,馬場主真的送給我了。剛才,他當著所有牧馬人的麵說的。安東尼奧也會告訴你的”。

“好吧……說來說去都是馬。總有一天把你弄得暈頭轉向。我會問問安東尼奧。可是,你打算怎麽安置你的馬呢?”

“我想把它放在圍場裏,”福爾科回答,“你看行嗎?”

“我不知道行不行。不過,我希望你明天撐船去一趟馬場主家幫我把安東尼奧找來。我有話要跟這個老瘋子說。”

“謝謝爺爺,謝謝!”福爾科興奮地大叫。

他拉著目瞪口呆的弟弟去圍場,布朗順從地跟著他們。

“我想讓它住在這兒,”福爾科說,“哎,布朗,你會過得很舒服……有人照顧你,給你洗澡。等著瞧吧。”

馬兒還是有點驚慌。

“它需要一點時間,”福爾科對弟弟說,“瞧,它會從我手上吃東西。你也給它一把幹草。別怕,它聞一聞你,是因為還不認識你。來,我抓著它的白毛,你可以輕輕摸一摸它的臉……小心!……”

“它怕我。”小家夥說。

“不,它在觀察周圍的動靜呢。快去把柵欄關上。”

福爾科立刻猜到了朋友焦躁不安的原因。一群野馬朝河邊奔馳而來,離得還很遠,因為它們的嘶鳴聽不太真切。

布朗正咀嚼著的幹草掉了下來,它昂起頭,豎起耳朵傾聽。種公馬鼻孔微張,抖動的嘴唇露出牙齒,聲嘶力竭地回應著野馬群的呼喚。

福爾科明白他留不住朋友了。

布朗當然是喜愛這個男孩的,喜愛他溫柔的嗓音和愛撫。然而,出於更加強大的本能,它無法抵禦回歸族群的衝動。

馬兒避讓了一下,以免撞到站在腿邊的小家夥。福爾科隻來得及衝到它跟前,卻沒辦法拉住它。剛才進圍場的時候,他已經解開了馬脖子上的繩索。

布朗衝破柵欄,隨後徑直穿過原野,朝高地的方向疾馳而去,那片牧場屬於無主、驕傲的野馬。

布朗回到了它的族群,它們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卡馬爾格的天空下,沉醉在日複一日的風馳電掣之中。

福爾科失去了他的馬,心情沉重。

布朗不能跟人生活在一起,就算是在朋友身邊也不行。它需要廣闊的天地。

“它永遠不會回來了……”福爾科心想。

屁股後頭跟著同樣傷心的弟弟,福爾科回到了小屋,架起一口大鍋,準備煮晚餐喝的魚湯。

“我來吧……”爺爺撥著柴火說。

老漁夫沒再說什麽。他心地善良,看出來今晚小家夥和福爾科心裏都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