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不僅天生適應力強,而且遊曆四方,懂得適應環境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在西拉維斯塔——這是斯科特法官的莊園名號——白牙很快安之若素。它與另兩條狗再無激烈衝突。它們比白牙更了解南方神的生活習慣。在它們看來,白牙獨有資格在屋裏陪著神。雖然它是狼,神卻破例準許它待在屋裏;而它們雖然是神的狗,卻隻能認可這種特許。

起初迪克的態度比較苛刻,後來才坦然接受白牙,把它當作這個領地的新成員。假如迪克當初態度溫和,它們或許可以成為好友。但是白牙不喜歡交友,它隻希望別的狗不要打擾它。它一生離群索居,如今仍愛獨來獨往。迪克的示好使它煩惱,所以它總是一聲咆哮將其嚇跑。它在北方時就學到一個教訓:千萬莫惹主人的狗,至今不忘前車之鑒。但它堅守清靜,獨處一隅,全然不理迪克。後來,性情溫和的迪克隻好作罷,對白牙興趣全無,隻當它是馬廄裏的一根拴馬樁。

而柯利卻不這樣。它接受白牙是因為神的命令,但它不會因此讓白牙安寧。白牙及其同類對它的祖先犯下的無數罪惡,令它刻骨銘心。慘遭劫掠的羊圈,不是一天或十年就能全然忘卻。這一切都是鞭策,激起它的複仇之心。它雖不能公然違抗給予白牙特權的神的旨意,但這並不妨礙它耍些小花招,讓白牙的日子不好過。它們之間有世代冤仇,它要讓白牙永遠記住。

所以柯利便利用自己的母狗身份選中白牙,作為虐待的對象。白牙的本能不許自己襲擊柯利,而柯利的糾纏又使白牙對它不容忽視。當它撲向白牙時,白牙便用厚毛肩膀抵擋它尖利的牙齒,然後挺著四肢,邁著威嚴的步伐走開。一旦它逼得太急,白牙就得繞著走,把肩膀支給它,將頭扭過來,臉上和眼中露出又耐心又厭煩的表情。然而有時,它在白牙的後腿上咬一口,白牙就得慌忙逃竄,哪管什麽威嚴。但一般說來,白牙盡量保持一種近乎莊重的尊嚴。白牙盡可能不理柯利,盡量避開它。看見或聽見它走來,白牙就起身走開。

白牙要了解的東西很多。比起北方的簡單生活,西拉維斯塔莊園的情況比較複雜。首先它得了解主人的家庭。它在這方麵已有心理準備。在北方,米薩和克魯庫奇屬於灰海狸,他們一起用火,一起吃住。如今,在西拉維斯塔莊園,所有成員都屬於慈愛的主人。

但兩者的情況又有所不同,並且有許多差別。西拉維斯塔莊園要比灰海狸的帳篷大很多,有許多人需要考慮到。有斯科特法官及其夫人,有主人的兩個妹妹貝絲和瑪麗,有主人之妻艾麗絲及其一對兒女威登和莫德,一個四歲,一個六歲,都在蹣跚學步。誰也不可能將這些人一一介紹給白牙認識。他們的血緣關係,它一無所知,也無從知曉。但是它很快看出他們都是主人的親屬。然後一有機會它就仔細觀察,研究他們的言行和說話的語調,漸漸摸清他們和主人有多親密,受寵到何種程度。以此確定標準,白牙采取相應行動,區別對待他們。凡是主人重視的它也重視;凡是主人珍愛的它也珍愛,並且細心保護。

它對兩個孩子就是這樣。它一生從不喜歡孩子,討厭並且害怕孩子的小手。早在印第安村落的那些日子裏,它就領教過孩子的暴虐和殘忍,從中吸取了深刻的教訓。威登和莫德首次走近它時,它麵露凶相,咆哮著發出警告。主人一聲嗬斥,扇了它一巴掌,它隻得由著兩個孩子撫摸。雖然它在兩雙小手的撫摸下呼呼直叫,但叫聲中並無輕哼的聲調。後來,它發現這對童男童女是主人眼中的寶貝,之後無需嗬斥和巴掌,它照樣讓他們撫摸。

然而白牙從不過分流露感情。它雖勉強順從主人的小孩,但忠厚老實,忍受他們戲弄,就像忍受痛苦的手術。忍無可忍之時,它就起身決然走開。可是沒過多久,它竟然喜歡上這兩個孩子,但仍不外露感情,不主動靠近他們。後來,看見他們,它不再躲開,而是等他們走過來。再後來,一見他們走來,它就目露喜色。他們離開它另尋開心時,它就望著他們的背影,眼裏露出遺憾而又好奇的神情。

這一切都是一個過程,需要時間。繼兩個孩子後,白牙開始注意起斯科特法官。原因大概有兩點:一是他分明為主人所敬重;二是他含而不露。隻要他坐在寬闊的門廊下看報,白牙就喜歡臥在他腳下,而他則時不時用寵愛的眼光看它一眼或說一句話——顯而易見,他認可白牙的存在。但是這僅限於主人不在的時候。隻要主人一出現,其他人在它心中就不複存在。

白牙由著這一家人撫摸它,寵愛它,可是它給予主人的東西絕不會給予他們。無論他們怎麽撫摸它,它都不會發出享受愛撫的輕輕哼叫。他們無論如何,都別想讓它依偎在他們身上。這種完全服從和絕對信任的表現,它隻留給主人。實際上,它隻是把這家人當成是主人的物品而已。

而且白牙很快就能區分家庭成員和仆人。仆人們怕它,而它隻是不咬他們而已。因為在它眼裏,他們同樣也是主人的物品。白牙和仆人之間隻保持中立。他們替主人做飯洗碗打雜,跟馬特在克朗代克幹的活一樣。簡言之,他們是這個家庭的附屬品。

家務以外的事有待白牙去更多了解。主人的土地廣闊複雜,但有邊有界。

領地的邊界是一條鄉間小路。界外是所有神的共同領地——有條條馬路,街道縱橫。另有一些圍欄,欄內是其他神的專屬領地。各種規則製約一切並決定行為。但白牙不懂神的語言,也無從了解,唯有親身經曆。它憑著本性,衝動行事,直到違反某個規則,幾經挫折,才懂得那條規則,之後按規則行事。

然而,對它最有效的教育是主人的巴掌和厲聲嗬斥。由於白牙極其熱愛主人,主人的巴掌對它造成的傷害,遠勝於灰海狸和美男史密斯對它的毆打。他們隻能傷及它的皮肉,它偉大的反抗精神依然不可戰勝。可是,雖然主人下手很輕,不會傷及皮肉,但對它的傷害更深。這表明主人對它不滿,白牙因此備受打擊,精神萎靡。

事實上,白牙很少挨巴掌,主人一聲嗬斥,足以讓它明白事理。它僅憑主人的聲音即可知道自己做得對與不對,從而改良舉止,端正行為。那是它航行的指南針,用以製訂適應新地區和新生活的行為方式。

在北方,狗是唯一被人馴化的動物。別的動物都生活在荒野,除了特別凶猛的那些,都是狗隨便獵取的對象。白牙以前一直在動物中尋找獵物,它沒想到南方的情況不同。但它來到聖克拉拉穀[14]之後不久,就熟悉了這裏的情況。

一天清晨,它在屋牆角遊**時,看見一隻雞從雞圈跑出來。白牙有一股本能的衝動,想吃那隻雞。於是它連蹦帶跳,隻見牙齒一閃,又聽“咯咯”驚叫,那隻不要命的雞已被它叼在嘴裏。那是一隻農家飼養的雞,肉又肥又嫩。白牙舔了舔嘴,自認那是一頓美食。

當天後晌,它在馬廄附近又碰到一隻離群的雞。一個男仆跑來救雞,他不知白牙是狼,便抄起一根輕馬鞭當作武器。白牙挨了一鞭,立刻棄雞撲向男仆。棍棒或許可以阻擋白牙,但馬鞭難擋。它不叫不躲,勇往前撲,身上又挨了一鞭。見它向自己喉嚨撲來,男仆一聲大叫“天啊!”踉蹌後傾,連忙丟下馬鞭,雙臂擋住喉嚨。結果一隻前臂被咬得皮開露骨。

男仆驚魂未定。使他驚恐的不是白牙的凶猛,而是它的沉靜。他用鮮血淋淋的爛胳膊護住喉嚨和臉部,拚命往馬廄逃去。若非柯利突然出現,他難免大難臨頭。它曾救了迪克的性命,這次又救了男仆一命。隻見它氣勢洶洶,瘋狂地撲上白牙。它做得沒錯,且比粗率的神懂得更多。它的猜疑果然合理,古老的獵食野獸又在此地故伎重演。

男仆躲進馬廄。白牙在柯利殘忍的牙齒前或節節敗退,或把肩膀支給它,不停地繞著圈子。但是柯利窮追不舍,間或給予對方適當懲罰,這是它的習慣做法。後來它越發激昂,義憤填膺。直到最後,白牙終於丟棄尊嚴,公然穿過田野,逃之夭夭。

“得叫它知道不能偷雞,”主人說,“等我當場抓獲再教訓它。”

兩夜之後,白牙開始偷雞,但行動規模大大超出主人的預料。它事先仔細察看過雞圈,了解雞群的習慣。半夜時分,雞群棲息之後,它爬到新運來的木材堆上,從那裏跳到雞圈棚上,然後越過棟梁,跳到雞圈的地上。轉瞬之間,它已進入雞窩,開始大肆屠殺。

次日早晨,主人從屋裏出來站在門廊下時,男仆早已將五十隻白色來亨雞一字排開,擺在他的眼前。主人先是驚訝,隨後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表示欽佩。他看見白牙也在場,但它沒有半點慚愧內疚之色,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仿佛真的做了一件值得表揚的豐功偉績,絲毫沒有犯罪之感。麵對這不齒之事,主人緘默不語,然後嚴厲斥責了那渾然不知的罪犯,聲音內蘊含著莊嚴的憤怒。他還按住白牙的頭,叫它聞那些死雞,同時給了它幾大巴掌。

白牙從此不再偷襲雞窩,它已認識到那是違反法則。後來主人故意將它帶進雞圈,當它看見那些活食在它鼻子底下撲動翅膀時,本能地想要撲上去,卻被主人喝住。它和主人在雞圈一直待了半個小時,一次次產生衝動,想要撲上去,但每次都被主人喝住。就這樣,它學會了這條法則。還沒離開雞圈,它已學會無視雞群的存在。

“狗吃雞的毛病,你是治不了的。”吃午飯時,聽完兒子說起教訓白牙的事,斯科特法官鬱悶地搖了搖頭說,“它們一旦養成習慣,嚐到血腥味……”他話沒說完,又鬱悶地搖了搖頭。

但是威登·斯科特並不讚同父親的看法。

“我來告訴你我的打算。”最後他發出挑戰,“我要把白牙和雞關在一起,關它一個下午。”

“可你想想那些雞。”法官表示反對。

“而且,”兒子又說,“它要咬死一隻雞,我就賠你一塊金幣。”

“但爸爸要是輸了,也應該受罰。”貝絲插話道。

妹妹讚同姐姐的提議,餐桌上的其他家人也齊聲讚同。於是斯科特法官點頭答應。

“好啊!”威登·斯科特思索片刻,“下午過後,要是白牙沒禍害一隻雞,那麽它每在圈裏待十分鍾,你就得嚴肅認真地對它說一遍:‘白牙,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就好像你坐在法官席上,宣布莊嚴判決那樣。”

於是一家人藏在一個有利位置,觀看白牙表演,但表演失敗。白牙雖被主人關在雞圈無人監管,但它隻是趴著睡覺。它曾起身一次,走到水槽邊喝水。它對雞群坦然視之,置之不理,仿佛它們根本不存在。下午四時,它做了一個跑跳動作,躥上雞圈頂棚,跳到圈外的地上,然後四平八穩地走回房舍。它已懂得不殺雞的法則。結果,在門廊下,當著樂嗬嗬的一家人,斯科特法官對著白牙,緩慢而又莊重地說了十六遍:“白牙,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

但是各種法則弄得白牙不知所措,使它經常顏麵盡失。它得知道,不能禍害其他神的小雞。還有貓兒、兔子和火雞,這些它也不能禍害。實際上,它對這條法則隻是一知半解,但它感覺到凡是生物它都不能禍害。在房後的牧場上,一隻鵪鶉可以不受任何傷害,在它鼻子底下撲動翅膀。它雖緊張得渾身顫抖,迫切希望捕食,但它卻控製住衝動,站著不動。它要服從神的旨意。

後來有一天,還是在房後的牧場上,它見迪克在追一隻長耳大野兔。主人在一旁觀看,並不幹涉。不僅如此,他還鼓勵白牙加入追捕。它由此知道,長耳大野兔不是禁捕獵物。最後它完全掌握了整套法則。它和一切家畜之間不能存有敵意,即使不能友好相處,至少必須保持中立。但是其他動物,包括鬆鼠、鵪鶉和棉尾兔,都是野生動物,它們從不忠於人類,是狗的合法獵物。神隻保護馴養動物,馴養動物之間不可發生致命衝突。神掌握著他們所養動物的生死權利,他們精心維護著自己的權利。

比起北方的簡單生活,聖克拉拉穀的生活比較複雜。在文明社會,事物紛繁複雜,首要問題就是節製和約束——這是一種自動平衡,既要像輕薄羽翼顫動一樣纖弱,又像鋼鐵一般堅硬。生活千態萬狀,白牙發現它必須麵對一切。

因此,當它來到聖荷西[15]時,或跟在馬車後麵跑,或停車時在街上遊**。生命川流不息,深遠寬廣,變化萬千,不斷衝擊它的感官,要求它在瞬間不斷做出調整和反應,幾乎總是在迫使它克製自己的本能衝動。

肉鋪裏掛的肉張口可得,但它不能吃。主人拜訪的人家裏養的貓兒,它也不能惹。到處都有狗衝它狂吠,但它不能攻擊。後來,它在擁擠的人行道上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他們駐足觀望,對它指手畫腳,審視它,對它說話。最討厭的是,他們還輕輕拍它。這些陌生手的觸摸有安全之虞,但它必須忍受。它的確忍了下來,而且不再拘謹忸怩。一方麵它以高傲的姿態接受眾多陌生神的關注,又以屈尊俯就承蒙他們的厚愛。而另一方麵,它又本能地避免與他們過分親近。他們隻是拍拍它的頭,然後匆匆走過,並自以為膽量過人而躊躇滿誌。

但是這對白牙來說絕非易事。它在聖荷西郊區正跟著馬車跑,突然遇到幾個男孩扔石頭打它。它知道不許追逐那些孩子,隻得違背自衛的本能。它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它已被馴化,成為文明社會的合格成員。

然而白牙對這種局麵不甚滿意。雖然它對正義和公平的抽象概念一無所知,但是它的心中自有一種公平意識。正是這種公平意識,使它對不公感到憤恨:憑什麽不許它反擊投石打它的人?白牙已忘記它與神的契約——他們曾保證照顧並保護它。直到有一天,主人跳下馬車,手執皮鞭,朝那些投石的孩子打了一鞭。之後他們再也不敢向它投石。白牙心領神會,這才滿意。

它還有過一次類似的經曆。在去往城裏的路上,它看見十字路口處有三條狗在酒館周圍遊**,它經過那裏時,它們向它撲來。主人了解白牙的致命戰術,曾不斷叫它牢記不許打架的規矩。就因為它已牢記這個規矩,所以每當經過那個酒館,它都遇到阻礙。第一次衝來之後,它們每衝來一次,它就咆哮一聲,嚇得三條狗不敢靠近,但它們跟在身後,狂吠嗥叫,對它十分無禮。這種情況它忍耐了一段時間。酒館的夥計甚至慫恿那三條狗攻擊它。一天,他們公然唆使三條狗咬白牙。主人隻好停下馬車。

“上!”他命令白牙。

但是白牙難以置信。它看看主人,又看看那三條狗,然後又回首,急切而又疑惑地望著主人。

主人點了點頭:“上,老夥計,咬死它們。”

白牙不再遲疑。它悄然轉身,躍入敵群,以一對三。咆哮嚎叫震耳欲聾,牙齒鏗鏘作響,狗群大亂,東倒西歪,路上塵土飛揚,遮蔽了鏖戰場麵。但幾分鍾後,兩條狗倒在塵土上作垂死掙紮,另一條在倉皇逃跑。那狗跳過壕溝,越過柵欄,逃往一片田野。白牙緊追不舍,以狼的步伐和狼的速度,跳躍飛奔,輕快而又無聲,很快追至田野中央,撲倒那條狗,將它咬殺。

白牙連殺三狗之後,從此再無阻礙。消息傳遍山穀,人們時刻提防,不敢讓自己的狗戲弄“鬥狼”。

[14]位於美國加州舊金山附近,即如今的“矽穀”。

[15]美國加州西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