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鎮長……”龔金橋回來了,還未走到龔大賓麵前,聲音已飛進龔大賓的耳朵裏。
龔大賓扔下手中的磚頭,站直身,見龔金橋渾身是傷,臉色鐵青,血紅的眼中滿含淚水,知道他帶回來的絕非好消息。
“怎麽樣?”龔大賓神情凝重。
“縣、縣城、全、全完了。”龔金橋說。
龔大賓的頭嗡地響了一聲,身子搖晃了一下,差點栽倒。縣城裏住著好幾萬人啊,還有他兒子一家……
“房子全部垮了。”龔金橋用手背擦去流在臉上的淚水,說,“垮得比咱們這裏還慘。兩麵的大山倒了,縣城被埋了一大半。”
“縣上的領導……”
“我隻見到了林縣長,他也受傷了。”
“孫書記呢?”龔大賓問起了他們鎮上的書記,地震那天,他們鎮上的書記在縣上開會。
那天縣上有兩個會,一個是鄉鎮領導幹部會,鎮上的孫書記參加了。另一個是省中醫藥學會在羌山縣舉行的中醫藥理論研討會,吳大善醫生應邀出席。
“聽林縣長說開會的人沒跑出來幾個。林縣長問了他身邊的人,都說沒看見孫書記。”龔金橋說,“我沒對林縣長說咱鎮上的情況,因為縣上比咱這裏還慘,我說不出口。後來林縣長問我時我才說的。”
“縣長咋說?”
“叫咱全力自救,救援大軍會很快來的。”
“縣上有沒有救援隊伍?”
“我在那裏時還沒見到大的救援隊伍,因為路全斷了,汽車沒法過,聽說解放軍正跑步奔向那裏。現在啥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金橋,你辛苦了!”龔大賓握著龔金橋的手說,“我沒想到路不通。”
“不光路斷了,河也斷了。”
“白羊河?”
龔金橋點點頭,說:“兩邊的大山垮進河裏,把河道給堵了。”
龔大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河道被塞,水不能流,白羊鎮會被淹的。
“金橋,得趕快組織群眾轉移!”
龔大賓和龔金橋正說著話,見幾個人往鎮外走,問他們往哪去,他們說去找吃的。
龔大賓說:“去哪找?”
蔡傑生說:“去縣城。”
龔大賓說:“縣城比咱這裏還慘,你們還去縣城?何況路斷了,根本出不去。”
蔡傑生說:“那總不能坐在這裏等死啊!”
“是啊,總不能坐在這裏等死啊!”有人附和。
龔大賓說:“再忍忍,上級會很快給咱們送食品來的。”
“上級,上級,你從昨天說到今天,我們也沒看到上級來。走,自己的活路自己找。”蔡傑生說。
嗡——,突然空中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處在絕望中的人們頓時興奮起來,一個個抬起頭,他們從來沒見過這種沒有翅膀、背上背個大電扇、像蜻蜓一樣的飛機。
“飛機來了!飛機來了!”人們驚呼。
“它來幹啥?”
“送吃的。”
“送吃的?它咋送?”
“肯定要下來。”
“咋下?咱這裏又沒飛機場。”
“他們有辦法,不然他們也不會來。”
人們正說著話,飛機已經飛到他們頭頂上空,而且飛得很低,他們不但覺得飛機的聲音大了,而且仿佛感到有風從空中吹來。接著,飛機像下蛋似的拋下許多東西,起初是一個個小黑點,隨著高度的降低,慢慢變大了。
“箱子!箱子!”有人驚呼。
人們見空中一個個方方正正的東西魔方似的向下墜落,有的人抱住頭,有的人向一邊跑去,他們怕那些魔方砸在他們的頭上。不一會兒,那些東西落下來了,落在離他們很遠的山坡上。一些人開始往山坡上跑,跑在最前麵的是蔡傑生。沒有跑的人見有人往山坡上跑,也跟著跑,並邊跑邊喊:“快!快去撿東西!”於是,凡是能跑的都跑了,腿受輕傷的也一瘸一拐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金橋,你去把食品集中起來,按人頭分。”龔大賓怕爭搶食品的人發生抓扯,說,“先傷員,後老幼,再後婦女,最後再給沒受傷的青壯年。”
龔金橋點點頭,向山坡上跑去。
“大家聽著,所有的食品都集中在這裏,統一分配,任何人不準私藏!”龔金橋大聲喊道。
蔡培元抱來了一個紙箱。
油條李抱來了一個紙箱。
很多人都把紙箱放到龔金橋指定的地方。
有一個人走得很慢,他肩上扛著一個箱子,手上還提著一個,本來是走在前麵的,當聽到龔金橋集中東西的喊聲,腳步突然變慢了,老牛似的慢騰騰的。人們不斷地超越他,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時還與他打招呼,說,傑生哥,拿不動了我幫你。蔡傑生說拿得動,拿得動。說話的人也就沒管他,自顧自地走了。所有的人都走到了他的前麵,而且與他的距離越拉越大。這時蔡傑生突然將手上的箱子扔進樹叢裏,之後加快了腳步。
“龔所長……”蔡傑生喊了一聲,放下肩上的箱子。
“辛苦了!”龔金橋說。
“所長才辛苦!”蔡傑生說。
等候領食品的人站在龔金橋周圍。
紙箱被一個個打開,有的裏麵是饅頭,有的裏麵是方便麵,也有裝麵包、火腿腸、罐頭、礦泉水的,另外還有幾箱藥品……
“明月,你來登記!”龔金橋說。
明月答應一聲,站到了前麵。因為沒有筆和紙,她撿了幾塊瓦片,找了一塊尖石。
“蔡培元來分!”龔金橋說。
沒有人回應。
“蔡培元!蔡培元!”龔金橋大聲喊。
還是沒人答應。
“油條,你來!”龔金橋說。
油條李代替了蔡培元。
“大家先讓一讓,等把傷病老幼的發了之後再給大家發。”龔金橋說。
很多人都自覺地讓開了。
龔金橋叫人扛了幾個箱子到“傷病老幼”集中的地方。
所有的食品和礦泉水都分完了,還有幾個人沒分到,龔金橋向沒分到食品的人解釋,以求理解,可是沒分到食品的人還是不能接受,硬要龔金橋給他們想法。明月拿出了自己的一份,油條李也把自己那份拿了出來,桑曉桂把她和丈夫的兩份送到了龔金橋手上……可是還不夠。
“龔所長,這裏還有。”龔金橋正在為難的時候,蔡培元抱著一個箱子走了過來。
龔金橋一見,喜出望外,說:“哪來的?”
蔡培元說:“我怕大家沒撿幹淨,又去搜了一遍,結果還真的找到了一箱。”
飛機送藥送食品的事,白羊鎮附近的人都看見了,是飛機的聲音和空中那些飄飄搖搖向下墜落的魔方告訴他們的,那時他們都躲在野外,躲在樹林裏,他們沒了家,沒去處,沒吃的,沒喝的,隻有在野外尋找野菜和蟲子充饑。蟲子,過去沒人吃,別說生的,弄熟了他們也不吃,嫌惡心。他們不知道城裏人咋喜歡吃那東西,螞蟻、螞蚱、蠍子、蜘蛛,還有肥溜溜的豬兒蟲……有油炸的,煲湯的,還有泡酒的……現在,他們不想吃也沒法,野外隻能找到這些東西,而且是生的。有的人吃了,有的人寧願挨餓也不吃。吃的人勸不吃的人,說吃吧,別嫌髒,城裏人喜歡吃的,肯定是好東西,他們比咱們聰明,不然他們是不會吃的,更不會花錢買著吃。不想吃的人說城裏人都是弄熟了吃,這生的我吃不下去。想吃的人到處捉,忙得啥似的,不想吃的人閉著眼,看也不看。一個傷者口幹了,想喝水,可是找不到,他的親人叫他喝尿,整死他都不喝。親人說喝吧,這東西不髒,上甘嶺打仗,誌願軍沒水喝,都喝尿。現在日本人舍不得把尿倒掉,夜裏屙,白天喝,他們說可以治病,台灣也有人跟著學。可是無論咋勸,不喝的還是不喝。他們被饑渴折磨得無法忍受,突然發現飛機從空中向下拋東西,於是都朝著落東西的地方跑。他們跑去了,可是已經晚了,食品已全部分完,而且早已被饑腸轆轆的人們弄進了肚裏。
“傑生,你在這裏……”蔡傑生的老婆母玉翠隨著本村的人來到鎮上,他們也是被飛機召喚來的。地震兩天了,母玉翠見自己的男人還沒回來,想找又不知到哪裏去找,還有這個家,房子雖然倒了,但她還得守著,她怕家裏丟東西,家裏的東西丟了,他男人回來少不了要罵她,說不定還會打她,所以她就沒去找她的男人,而且也不知往哪裏去找。可是兩天過去了,她男人還沒回來,她以為她男人死了。這陣到了鎮上,見到了她男人,她男人還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她又氣又喜,喊了一聲之後,眼淚跟著流了出來。
“老婆!”蔡傑生頗感意外,他的老婆沒有死,而且來到了鎮上,這是他沒想到的。他以為那天震得那麽凶,他家的房子肯定倒了,因為他家的房子是全村年頭最長的,也是最舊的。那房子是他爺爺修的,他爺爺交給他爹,他生下來就住在那房子裏。百年出頭了,一直沒修整過,牆壁透風,屋頂漏雨,為這事,他老婆沒少跟他吵嘴,他說沒錢,一直沒整。他老婆無奈,找娘家借了點錢叫他整修,他答應了,老婆把錢給他後,他三天兩頭往外跑,有時一跑幾天不歸屋,老婆問他,他說去買磚瓦木料,可是一直沒買回來。老婆催得緊了,他說錢掉了,錢到哪裏去了,隻有他知道。有人說他在縣城跟小姐耍了幾回,還沒過到癮,包包就空了。老婆要離婚,他安慰老婆說等他掙了錢一定修。他老婆說你一天東跑西跑,不幹正事,往哪掙錢?他說我要養黑山羊……前天,他在鎮政府被蔡培元救出,見到了蔡培元的老婆,他以為蔡培元和他老婆是在外麵放羊才沒被震死的,他本來想問一句,可是蔡培元兩口子急著去找龔鎮長,對他愛理不理,所以他沒問。現在他老婆突然出現在他麵前,就像一個死了多天的人突然從墳墓裏鑽出,不由他不吃驚。
母玉翠撲進蔡傑生的懷裏,不住地**著瘦弱的身子,蔡傑生的心裏五味雜陳。多少年了,兩口子都沒這樣過,別說擁抱,連話也很少說,兩個人像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陌生人。現在災難來了,他們好像忽然想起了對方,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還有自己的另一半。無論男人還是女人,有了另一半,才算得上一個完整的人。現在他們擁抱在一起,完整了。
“別哭了,我們都好好的。”蔡傑生說。
蔡傑生不說還好,一說,母玉翠哭得更凶。她的哭,既有傷心,也有感動。好多年了,她都沒聽到過這樣體貼的話,現在突然聽到,而且是她男人當著她的麵親口說的,不由她不感動。
“別傷心了,活著比啥都好。”蔡傑生繼續勸他老婆。
母玉翠把蔡傑生摟得更緊了,恨不得把自己粘到丈夫身上。
“有你比啥都好。”母玉翠說。
“有你比啥都好。”蔡傑生重複了一遍老婆的話,說,“這麽多年,都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
“不,是我不好。我不該隻顧自己不顧家。”
“現在沒有家了。”母玉翠想起了倒塌的房屋,說,“全都倒了。”
“不,會有的,一定會有的。”蔡傑生說,“等過了這陣,咱再把房子蓋起來。”
“東西也全埋進去了。”
“埋進去就埋進去了,又不是咱一家。”蔡傑生說,“這麽大的災,沒死就是福氣,那些東西哪比得了命?”
“豬,還有咱家的豬,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喂大的。”
“不說這些了,老婆。豬值不了幾個錢。”
“我原本打算把豬賣了,把房子弄一下,可是……唉……”
“不說這些了,不說了。”蔡傑生說,“老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咋跑出來的。”
“全靠桑曉桂,是她救了我,救了全村的人。”
“她救了你?救了全村的人?”
“是她,她家的那條狗……”
“哦——”
“你是咋跑出來的?”
“我,我是蔡培元救出來的。”蔡傑生說了蔡培元救他的經過。
母玉翠知道丈夫與蔡培元不釘對,二十多年來倆人都不咋說話,因為啥,她不知道。她曾經問過她男人,可是她男人不說,她也就沒再問。後來,她影影綽綽聽人說她男人與蔡培元結怨是因為一個女人,具體是咋個的,她不清楚,她也不好問別人。二十多年過去了,別人沒有告訴她,她也沒問過別人,所以她還是不清楚。不過在她心裏,蔡培元這人不壞,盡管他偷過人家的牛,但還算不上壞人。後來龔鎮長說蔡培元沒偷牛,她對她男人說,我以前說過,我咋看蔡培元都不像個偷牛的人,這不,鎮長親自來給他平反了。她男人一聽,眼睛就鼓起來了,說女人家,知道個啥!男人一吼,她沒敢再說話。可是蔡培元好像並不恨她男人,她兒子搬走時,蔡培元還來送了她兒子兒媳的,現在地震了,蔡培元還救了她男人……
“唉——”母玉翠歎了口氣,說,“我以前說過,蔡培元這人不壞。”
蔡傑生不吭聲,他無法,也不能反駁他的女人,蔡培元救了他的命,他要再說蔡培元的壞話,他老婆會咋看他?
“唉——”蔡傑生也歎了口氣,說,“不說了,也許是他上輩子欠咱們的。”
蔡培元兩口子上輩子欠不欠他們的,她不知道,因為上輩子的事沒法知道,她知道的是蔡培元兩口子救了他們兩口子,這是實實在在的,所以她從心裏感謝蔡培元兩口子。
“上輩子欠咱們也罷,不欠咱們也罷,現在人家救了咱,咱就不能再跟人家過不去。”
“那是,那是。”
天黑了,大家困了,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重傷員們麻木了,輕傷員們在藥物的作用下安靜了許多。
夜色蒼茫,星星眨眼,地裏的蟲子,經過地震的驚嚇和災民們的捕捉,膽子似乎變小了,白天東躲西藏,悄無聲息,連天黑後也不敢叫了,它們害怕叫聲招來捕食它們的災民,更害怕引起大地的震顫,弄垮它們辛辛苦苦建起的小窩。
夜,靜極了,靜得可怕。
蔡傑生沒睡著,他老婆也沒睡著,兩個人靜靜地躺著,沒有說話。
呼隆,母玉翠的肚子響了一聲,接著又響了一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聽上去卻像天上的滾雷。蔡傑生知道那是饑餓的聲音,是饑餓在他老婆的肚子裏滾動。
“你餓了。”蔡傑生說。
“沒有。”母玉翠說。
蔡傑生摸了摸他老婆的肚子,他老婆的肚皮幾乎與後背貼到一起了,說:“肚子都癟成這樣了還說沒餓。”
母玉翠搖搖頭。
“你躺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三更半夜,往哪弄?睡吧。”
“你餓著肚子,咋睡得著?你躺著,我去,要不了多大一會。”
“去哪弄?”母玉翠有些擔心,天黑不說,附近還有那麽多死人。
“你別管,反正有你吃的。”
母玉翠確實餓得招架不住了,說:“那你可要小心點。”
“我知道。”
蔡傑生走了,他老婆看不見他了,隻能聽見他忽輕忽重、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饑餓和疲倦折磨著母玉翠,她閉著眼耐心地等待著解除饑餓的良藥。可是,等了很久,她男人還沒有回來。疲倦終於戰勝了饑餓,她睡著了。
蔡傑生兩手空空地往回走,他不知道該咋個對他老婆說。他說得那麽肯定,那麽有把握,能找到吃的,可結果是啥也沒找到。他媽的!蔡傑生心裏暗暗罵道,是哪個狗日的把他藏在灌木叢中那箱東西偷走了。賊啊,可惡的賊,你吃了也不得好死!蔡傑生心裏罵罵咧咧,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他老婆身邊,正準備向老婆解釋,沒想到他老婆睡著了,他也就把口水省下養牙齒了。蔡傑生小心翼翼地躺下,麵對老婆,他感覺到了老婆微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