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河被垮塌的山體堵塞了,河水不斷上漲,沒幾天,水位離白羊鎮前街隻有一人多高了。
“轉移!向山上轉移!”龔大賓說,“趕快!”
人們很快向山上轉移,但也有少數人舍不得離開自己的家,盡管已經不是完整的家了。有的還在廢墟中不停地扒拉著,尋找被埋的物品。
“快!別找了,天黑之前必須全部撤離!”龔金橋邊走邊大聲喊。
“龔所長,那邊沒人了。”蔡培元說。
“我負責的那一片也沒人了。”張燒肉說。
“龔所長,有個老太婆說啥也不走,她說她幫女兒守家,走了,東西丟了沒法向女兒交代。”油條李說。
“在哪?”龔金橋說。
“那邊。”油條李指著後街的東頭說。
“走!”龔金橋說,“就是背也要把她背走!”
油條李帶路,幾個人緊跟。
老太婆坐在傾斜的房屋門口,見人來了,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大娘,水就要上來了,趕快走吧!”龔金橋說。
“我不走,我要幫女兒守家。”老太婆說,“我走了,女兒家裏的東西丟了咋辦?”
老太婆的女兒女婿在外國做生意,很少回來,把這個家交給了老人,由老人守著。老人怕家裏東西丟了被女兒責怪,所以不願意離開。
“走吧,大娘。水上來就沒命了。”龔金橋說。
“說的那麽玄乎,我知道你們在嚇唬我。溝那麽深,水咋上得來?”
“大娘,沒人嚇你,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龔金橋說。
“我不走,水來了再說。”老太婆固執地說。
“走!”龔金橋忍不住了,他沒見過這麽擰筋怪骨的人,說,“李油條,把她背走!”
油條李剛伸手,老太婆說:“你要拉我,我就撞牆!”
油條李急忙把手縮回。
“你們圍在這裏幹啥?”龔大賓在做最後的檢查,見幾個人在這裏,問道。
“遇到釘子戶了,鎮長。”龔金橋說,“這位大娘說啥也不走。”龔金橋把大娘不走的原因說了。
“大娘,走吧,你女兒家裏的東西丟了我負責。”龔大賓說。
“你負責?你咋負責?”老太婆盯著龔大賓的臉說。
“我賠。”龔大賓說。
“你哄我。”老太婆說,“要是東西真的丟了,到時去找你,你會認賬?”
“你不放心,我給你立個字據。”龔大賓說。
“你是哪個?”老太婆懷疑地望著龔大賓。
“我是白羊鎮鎮長龔大賓。”
老太婆聽說麵前這個人是白羊鎮的鎮長,半信半疑,這麽大的官咋跟老百姓一樣,渾身髒兮兮的?
“那……鎮長……”老太婆不知道該不該叫鎮長給她寫字據。
“我給你寫。”龔大賓說著給老太婆寫了一張字條,並念了一遍。
老太婆接過字據,跟他們走了。
龔大賓在山上坐了一夜,他睡不著。地震過去幾天了,他還沒有回過家。他的家也沒了。
地震發生當天,他的家多次閃現在他腦海裏,小小的院落,低矮的瓦房,年老的父母坐在門前的大樹下,父親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葉子煙,母親雙手不停地理著野菜,老婆站在豬圈前望著一黑一白兩頭搶食的豬,一群雞在草叢中捕捉蟲子,幾隻山羊懶洋洋地臥在樹下……一個接一個的鏡頭,在他大腦裏閃過一次又一次。此時此刻,他是多麽想回家看一下,看看父母,看看老婆,看看他們是否受到地震的傷害。可是他不能,他是鎮政府的領導,他得組織群眾自救。在災難麵前,在群眾遇到困難的時候,他一刻也不能離開。黨和政府是群眾的主心骨,群眾沒了主心骨,是要亂套的。他帶領人員搶救廢墟下的學生,安排醫生救治傷員……一直忙到深夜,連口水也沒喝。夜深人靜,他不顧疲勞,獨自爬上山,跪在地上,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流著淚,默默地說:“爹、娘,兒子不孝,大災大難來臨,兒沒守在你們身邊,請你們原諒……老婆啊,你要保護好爹娘,也要保護好自己……”
龔大賓沒有回家,第二天消息傳來了,他的家沒了,和全村幾十個家一樣,被垮塌的山體掩埋了,在家的,一個也沒跑出來。他聽了,頭嗡地響了一聲,眼前一黑,差點倒下。第三天,又一個噩耗傳來,他在縣城工作的兒子、兒媳和小孫子全都遇難了。
打擊接踵而至,再堅強的漢子也招架不住,龔大賓的精神幾乎崩潰了,但他沒有落淚,因為他的眼裏已經沒了淚水。他沒有倒下,化悲痛為力量,拚命工作,他想用這種辦法把痛苦遺忘。解放軍來了,傷員全部運走了,他鬆了一口氣,留下來的,即使是有點傷,也是皮外傷,無礙於生命。現在惱火的是沒東西填肚子,下起雨來沒處躲藏。
龔大賓抬頭望了望天,天上有星星,有星星就不會下雨。他希望天一直這麽晴著,別給他們製造麻煩,別像地一樣,隻顧自己舒坦,翻了一下身,把山整垮了,房屋整倒了,人畜整死了。大地啊,你怎麽這麽自私?為了自己,而不顧所有的生靈!路啥時能通?路通了,人就可以離開這裏了,去到有吃有住能安安穩穩睡覺的地方。白天他接到了抗震救災指揮部的電話,說通往白羊鎮的道路正在搶修,估計一兩天之內也就通了,路通之前,叫他一定安撫好群眾,保證他們的安全。現在安全是安全了,這麽高的山,水是上不來了,難就難在沒有吃的。
龔大賓正想著,大地突然又抖動了一下。他已經習慣了,從地震那天開始,這裏每天大大小小要抖動幾十甚至幾百次,所以他一點也不驚慌,仍然躺著,望著天,望著星星。
“日你媽喲,你要震死老子是不是?”黑暗中,不知是誰罵了一句。
“震死算球了,家沒了,婆娘娃兒都死了,一個人活著有啥意思!”
“那總不能去跳河啊!”
“我倒是想去跳河。”
“那你到山上來幹啥,不如就在下麵叫水淹死算球了。”
“鎮長那麽辛苦,又是勸,又是檢查,總不能難為鎮長啊!”
“這倒是。鎮長是為了大家,要是硬在鎮上不上來,就是在給鎮長增添麻煩。”
“聽說鎮長家也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唉——,鎮長家的人都不在了,他還在為大家忙前忙後……”
“這才幾天,你看鎮長瘦成啥樣了?臉上的顴骨都冒起來了。”
“當幹部難啊!過去我還罵過他們,說他們一天隻知道吃飯喝酒打麻將……”
“龔鎮長不喝酒,也不打麻將,他是個好人。”
龔大賓聽到這裏,眼睛潮濕了。
天亮了,白羊鎮的人站在山上,望著被淹沒的小鎮,一個個哭得淚人似的。
家呀,他們的家沒了,連宅基地也沒了。
公路終於通了,但不是從白羊鎮通往羌山縣城的公路,那條路沒法通,路上的幾個隧道全被垮塌的山體夯實了,盤旋在山腰的路麵被山石截成了一段段,像斷了的繩子,一節一節的。還有,有的路段已消失在白羊河裏了……這種路,要修通,沒有一年半載是不可能的。可是,白羊鎮的人等不得,他們啥也沒有了,總不能就這樣一直待在山上,要那樣,他們不變成猴子也會變成野人的。
抗震救災指揮部很重視白羊鎮的情況,他們不能讓白羊鎮的幸存者再遭受磨難,於是搶修了另一條公路,那條路是從兩河縣的一個鄉鎮通往白羊鎮的,是鄉村公路。這條路雖然也沒逃脫地震給它帶來的厄運,但受損的程度遠比羌山縣城通往白羊鎮的公路輕得多,所以指揮部搶修了這條路。路通了,汽車一輛接一輛地開來了,運來了吃的、用的,還有拚在一起就可以住的板房。白羊鎮被水淹了,運送救災物資的汽車隻能停在小羊村附近。龔大賓決定把白羊鎮的人全部轉移到小羊村,在那裏統一安置。群眾聽到這個消息後,多日來一直籠罩在臉上的愁雲漸漸消散了。
“走,全部到小羊村。”龔大賓大聲說,“救援咱們的汽車全停在那裏的。”
聽到鎮長的話,最興奮的是小羊村的人,他們逃到白羊鎮是想跟政府在一起,政府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依靠,隻有跟政府在一起,他們心裏才踏實。現在政府要帶他們回小羊村,心裏自然高興。
“咱要回家了。”蔡培元激動得撫摸著那隻懷有崽崽的黑山羊說。雖然離開家隻有十幾天,但他覺得好像有好幾年了。
地震那天,蔡培元的那群黑山羊大多被泥石流埋了,剩下的十幾隻被老婆趕到白羊鎮。前幾天找不到吃的,為了使那些危重傷員能得到一點營養,他流著淚叫油條李把黑山羊殺了。殺黑山羊時他躲得遠遠的,他怕聽到黑山羊淒慘的叫聲。張燒肉和袁鹵菜在廢墟中挖出了鹵菜用的大鍋,支在野外,從白羊河裏弄來水,把黑山羊燉了,分給危重傷員喝。很多危重傷員是喝了羊肉湯才保住命的。這隻母山羊,是蔡培元留下的,當時蔡傑生說把母山羊也殺了,蔡培元說啥也不讓。後來有人跟著蔡傑生起哄,也說要殺母山羊,蔡培元整死都不讓殺,說它是個懷兒婆,有孕在身,孕婦犯了死罪都不馬上槍斃(他坐班房時聽說的),要等她把娃兒生下來,而且過了哺乳期才執行死刑。羊跟人是一個道理,所以懷了仔的母羊不能殺。在蔡培元的極力反對下,這隻母山羊才保住了性命。
“我早就想回去了。”桑曉桂說。
“我也是。”母玉翠接過話。
“我倒不想走。”蔡傑生說,“要不是政府到咱村,我情願留在這裏,跟著政府才有吃的。”
“不知咱家的雞和豬咋樣了?”桑曉桂不無擔心地說,“我走時給豬放了一口袋苞穀。”
地震那天,地不搖了,桑曉桂除了想到在山上放羊的丈夫,就是想到她的豬和雞,於是匆匆回家。房子像中風的病人,身子斜著,沒有倒下。豬圈還是好好的,隻是那頭豬變傻了,呆呆地站著,見她來了,連動也沒動一下。不像以往,見到她,總是哼哼地叫兩聲,然後仰臉望著她,那神情就像不會說話的孩子討吃的一樣。現在,豬變傻了,不動,也不叫。她想著自己馬上要去找丈夫,不知啥時才能回來,她怕把豬餓著了,不顧一切地跑進屋,掂了一袋玉米放在豬的麵前。
“隻要有吃的,不會有啥事。”蔡培元說。
“走了走了,都走了!”龔金橋催促道。
人們下山了,相互攙扶著向小羊村走去。
一個老太婆坐在地上沒起來,龔金橋以為她在地上坐久了,腿僵了起不來,說:“油條李,你去拉她一把。”
油條李去了,把手伸向老太婆,說:“大娘,來,我拉你。”
老太婆擺擺手,搖搖頭。
油條李說:“大娘,快起來吧,大家都走了。”
老太婆又擺擺手,搖搖頭。
油條李說:“大娘,你為啥不走?”
老太婆說:“你忘了那天你們說的話了?”
油條李被說迷糊了,兩眼望著老太婆,摸著腦袋,說:“哪天?我說啥了?”
“你倒沒說,是鎮長說的。”
“鎮長說啥?”
“他說我女兒家的東西丟了他賠。”
油條李想起來了,眼前的這個老太婆就是前幾天不願離開家的那個老太婆,她要幫女兒守家,為了叫她上山,龔鎮長不但說了那話,還給她寫了一張條子。
“大娘,走吧,鎮長在前麵,我帶你去找他。”
“不,我不跟你們走,我要在這裏等著,等水退了,我回家去住。”
油條李說:“大娘,這水一時半會兒退不了。”
“咋退不了?我在這裏住了一輩子,大水漲了無數次,哪次不是幾天就退了。”
“大娘,這次漲水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下大雨發洪水,這次是下麵的山塌了,把河給堵了。”
“這麽大的河,堵得了?”
“已經堵了。”
“沒人去挖?”
“大娘,挖不挖我不知道,但至少現在沒人去挖。”油條李說,“走吧,大娘,不然今晚這裏就隻有你一個人,你不害怕?”
老太婆猶豫了,一個人在山上,她還是有些害怕,埋人的那個大坑離這裏不遠。
“來,大娘,我拉你。”油條李伸出手。
“走就走吧,我不能再耽誤你了。”老太婆順坡下驢,把手放進了油條李的手裏。
白羊鎮的幸存者全部開進了小羊村。
小羊村西邊有塊平地,是小羊村最好的土地。山區,有這麽好一塊地就是一塊肥肉,肥肉得大家吃,誰也不能獨吞。土地承包那陣,用拈鬮的辦法,按人口把這塊地分到各家各戶,每戶人家一小塊。因為地好,大家像商量了似的全都種的油菜。本來油菜都要熟了,地震了。這陣子,油菜已經金黃金黃的了。
大老遠,從白羊山上下來的人就看見有人在收割油菜。這是哪裏來的人?居然收起了小羊村的油菜?蔡培元邁開大步,他要去看看是哪裏的人在收割他們村的油菜。
“給,你牽著。”蔡培元把黑山羊交給他老婆。
“你要幹啥?”他老婆問。
“我去看看是誰在收咱們的油菜。”
桑曉桂接過拴羊的繩子,牽著,腳步放慢了。黑虎見男主人走了,一飆就過去了。
“黑虎,回來!”桑曉桂喊道。
黑虎正在興頭上,沒理她,依然在男主人麵前撒歡,時而跑前,時而跑後,圍著蔡培元轉,大概它也急於回家。
“回來!黑虎。”桑曉桂又喊了一聲。
黑虎停止跑動,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奔向女主人。
蔡傑生兩口子也快步向油菜地走去,他們那隻花狗跟在他們身後。
蔡培元愣住了。
蔡傑生兩口子也愣住了。
小羊村的人全愣住了。
油菜地裏的人他們一個也不認識,而且都是些年輕人,有男有女,他們沒有工具,用兩隻手吃力地扯著油菜杆,手上打起了泡,也沒人停下。扯下的油菜擺得整整齊齊,是哪塊地裏扯下的就擺在哪塊地裏。
“育根……”蔡培元看見站在遠處田埂上的蔡育根,說“他們……這是……”
地震發生後,蔡育根沒有到鎮上去,他留在村裏照看那些沒有離開村的人。他是村主任,又是支書,這時他得負起他應有的責任。
“他們是誌願者,來幫咱們收莊稼。”蔡育根說。
從白羊鎮回來的人明白了,於是有的下田幫著收割,有的回村裏尋找鐮刀。
油菜收完了,地騰出來了。
一車車淡綠色的板子卸在剛剛騰出的油菜地裏。
那些操著外省口音,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開始忙碌起來。很快,那塊油菜地裏長出了一排排綠色的房子,油菜地變成了一個綠色的村莊。
白羊鎮的人,當然包括小羊村的人,每戶人家都分到了一間板房。一家人隻剩下一個的,集中住在大通房裏,男的住一起,女的住一起。
龔大賓是一個人,他也住在大通房裏。
“鎮長,你住在這裏不合適,應該單獨住一間。”龔金橋說。
“金橋,單身的,集體住,這是黨支部的決定。我是單身,又是支部書記,書記不執行支部的決定,老百姓會咋看?他們會說幹部搞特殊化。困難時期,幹部更應該跟群眾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難。”
“我的意思是便於商量工作,沒別的。”
“商量工作,在哪都行,不一定要在我住的地方。”
“你住大通房,要是夜裏有急事找你,也會把別人吵醒的。”
“我睡門口第一個鋪,叫我時用不著進屋,也用不著喊,伸手一拉我就醒了。”
龔金橋找了一抹多理由,說了一籮筐話,龔大賓就是不同意,他堅持住在大通房裏。
吃住的問題解決了,但地震給人們帶來的傷痛像陰雲一樣籠罩在他們心頭。白天還好,身體強壯的,龔大賓派他們跟援建人員一起幹活,手頭有事,就沒空東想西想了。夜裏就不一樣了,沒有事,睡不著,就想失去的親人,所以板房裏不時發出歎息聲和啜泣聲。龔大賓也睡不著,他悄悄起來,爬到山腰,靜靜地坐在那裏,默默地望著星空,好像他的親人都在星星上。龔大賓在想親人,邊想邊流淚,眼淚模糊了視線,模糊了天上的星星。
“鎮長。”黑暗中,有人喊。
龔大賓驚了一跳,問:“哪個?”
“鎮長,是我,蔡培元。”
“你咋起來了?”
“睡不著。”蔡培元說,“鎮長,你咋不睡?”
“跟你一樣,睡不著。”
“鎮長,你那麽勞累,要保重身體,白羊鎮的人全靠你了,你的身體千萬垮不得。”
“大家都勞累,都在跟援建隊幹活,說起來比我還累。”
援建隊是黨中央國務院派來的。地震發生後,黨中央國務院的領導就沒斷到災區來,連白羊鎮這麽小的地方,中央領導都掛在心上,坐著直升機到這裏察看災情。沒多久,援建隊就開來了。
“我們幹的是體力活,幹慣了,一點不累。不像你和龔所長……”
“你倆在說啥?”龔金橋說。
“金橋,你也起來了?”龔大賓說。
“睡不著。”龔金橋說。
這一向,龔金橋夠累的,派出所連他在內共四個人,兩個遇難了,一個受傷了,幸運的就他一個,因為當時他沒在屋裏。
“睡不著就坐坐吧。”龔大賓說。
龔金橋坐下,剛說了兩句話,蔡培元就走了,他說他想睡。
其實蔡培元並不是睡不著,他起來的原因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放心龔鎮長。他知道龔鎮長一家人隻剩下龔鎮長一個人了,他擔心龔鎮長承受不了那麽重的打擊,從在學校救人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留意龔鎮長。為了能看到龔鎮長,分配板房時,蔡培元和他老婆說啥也不住單間,堅持要住大通房。蔡傑生暗罵蔡培元傻逼。
龔金橋望著蔡培元的背影說:“這是個好人。那天分房時,他不住單間,說要住大通房,我說還是按規定吧,你是兩口子,該住單間就住單間。他說單間讓給老年人住,老年人睡眠不好,住大通房會影響她們睡覺。恰在這時,那個一直不願意離開家,要幫女兒守門的那個老太婆來了,嚷嚷著要住單間,說啥也不住大通房。我說沒單間了,老太婆說沒單間她就睡在外麵,她怕吵,聽不得那麽多人說話,聞不慣那麽多人的味道。說實話,我對那個老太婆的印象一點都不好,特別是那天她叫你給她寫條子那件事,我覺得很惡心。當我聽她說聞不慣那麽多人的味道時就更加惡心了。心想你想住單間就直說,何必編排那麽多理由?而且那些理由都是站不住腳的。我說大娘,請你理解,我隻能按規定。再說,單間本來就不夠,所以你老人家隻有受點委屈了。老太婆見我不給她單間,就纏著不放,並聲言要去找你。她那副死皮賴臉的樣子,蔡培元也看不慣,他本不想把單間讓給老太婆,可是聽老太婆說要去找你,急忙說,大娘,龔所長已經說了,單間不夠,你去找鎮長,鎮長也沒法,何況鎮長一天忙得腳不沾地,也沒空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老太婆一聽不依了,說我沒地方住是雞毛蒜皮的事,我問你,那啥才是大事?蔡培元見老太婆拉出一副扯筋的架勢,怕把老太婆氣著了,說大娘,別急,看把你急到了。現在沒有單間,我把我們家分的單間讓給你,我和我老婆去住大通房。老太婆一聽,說,那行。就這樣,蔡培元住進了你住的那個大通房,我把蔡培元的老婆安排到明月和二嫂她們住的那個大通房裏。蔡培元的老婆去了,可是裏麵已經沒地方了。我對蔡培元的老婆說那這樣吧,你就跟那個老太婆住在分給你們家的那個單間裏。蔡培元的老婆不想去,她討厭那個老太婆,可是沒法,隻好答應。她沒想到的是那個老太婆不歡迎她,老太婆說她一個人住慣了,有人跟她住在一起,她睡不著,何況是個生人跟她住在一起,她就更睡不著了。蔡培元的老婆聽了這話,就更不願意跟那個老太婆睡一個屋了。我說大娘,房子緊,你克服一下。老太婆說那你就給我調一個鎮上的人來。我懂老太婆的意思,她嫌棄鄉壩裏的人。蔡培元的老婆也聽懂了,說龔所長,我原本就不想住這裏,我聞不來一種味道……蔡培元的老婆與明月打了調,明月跟老太婆住在一起。”
龔大賓聽後,說:“我是說他咋會住進大通房,原來是這麽回事。”
“而且他要求和你住在一起。”龔金橋說,“鎮長,你不覺得他很留意你嗎?”
龔金橋的話提醒了龔大賓,地震以來,蔡培元像他的影子一樣常常出現在他身邊。那天,飛機拋下食物,他把食物全分給了老百姓,結果他沒了。蔡培元硬把自己的那一份交給他,他不吃,蔡培元不依。他說我吃了你吃啥?蔡培元說我已經跟老婆一起吃了,這是留給你的。蔡培元硬是看著他把東西吃下。
“我感覺到了。”龔大賓說,“老百姓的心都是善良的。”
“這幾天,我睡不著時,也常常這樣想。他們的行為改變了我過去的看法。譬如對蔡培元。”
“你是說他偷牛的事?”
“是。”
“現在你對這件事咋看?”
“他不會做那種事。”龔金橋說,“後悔啊,當時,我……”
蔡培元偷牛的那個案子,龔金橋是參與辦理了的,那時他是個普通警員,所長訊問蔡培元時是他做的記錄。事後,所長問他的看法,他說那牛是蔡培元偷的。
“你也不要自責。”龔大賓說,“上麵已經給他糾正了。”
“鎮長,”龔金橋說,“蔡培元的案子上麵沒有糾正。”
“沒有糾正?”龔大賓故作驚訝,“誰說的?”
“公安局。”龔金橋說,“那次我到局裏開會,聽說的。”
“這……”龔大賓說,“是孫書記親口對我說的,蔡培元的案子糾正了,叫我去村裏宣布。”
“這我就不知道了。”
“公安局咋說?”
“是局長說的,也就是我的那位老上級,咱白羊鎮派出所的老所長,現在的縣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是他說的。他說春節快到了,各派出所一定要注意上訪人員的動向,特別是那些老上訪戶,如白羊鎮的蔡培元……”龔金橋說,“當時我還愣了一下。蔡培元的案子不是糾正了嗎?局長咋還說這話?但我沒有問。”
“你咋不問?”
“你知道,我這人不愛說話。”龔金橋說,“當時我想,蔡培元不會上訪了,隻要他不上訪,就證明我的工作做到家了。再說,我也不敢懷疑鎮黨委和鎮政府。”
“金橋,既然你知道了,我就實話跟你說了。”龔大賓說,“上麵沒給蔡培元糾正,是我與孫書記……”
這下輪到龔金橋吃驚了。
“真的沒糾正?”
“真的。”龔大賓說了蔡培元找他以及他找孫書記與孫書記共同研究的意見。“這事是違犯組織紀律的,越了權,但給蔡培元保住了兒媳,蔡培元也不再上訪了。這件事,以前我從來不敢對人說,我怕受處分,也怕孫書記受處分。現在,孫書記不在了,我一家也隻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受了處分也不會影響到我的家人……這幾天我也在想,等地震過了,工作恢複正常後,我就向組織上匯報這事,組織上把我處分了,我思想上的包袱也就放下了。”
“組織上不會處分你。”
“為啥?”
“因為蔡培元壓根就沒偷牛。”
“你咋知道?”
“丟牛的那家人的牛找到了。”
“啥時候?”
“蔡培元被放出來之前。”
“那時你就知道了?”
“我是後來聽說的。”
“到底是咋回事?”
“聽說是這樣的。”龔金橋說,“蔡培元撿到牛的前兩天,報案的那家確實丟了牛,隻不過蔡培元撿的牛不是那家丟的牛。但那家報了案,蔡傑生又舉報了蔡培元,兩件事湊在一起,就構成了蔡培元偷牛案。”
“那家的牛是咋找到的?”
“兩河縣逮到了一個偷牛賊。公安局根據偷牛賊的供述找到了丟牛的那家人,那家人去一看,果然是他們家的牛。”
“那咱縣上為啥不糾正蔡培元的案子?”
“這事太複雜了。”
“這麽簡單,還複雜?”
“案情是簡單,複雜的是人事。”
“人事?”
“剛才我已經說了,我那個老領導是縣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案子是從他手上起的,他會給糾正嗎?還有,現在實行錯案追究製,辦錯了案要追究責任,辦錯案的人要受相應的處分不說,還要進行經濟賠償,這筆錢由法院和辦錯案的法官共同承擔。要是給蔡培元的案子糾正了,不但我那位老領導的威信會受到影響,而且也不利於他的升遷,何況還牽扯到公檢法的辦案人員。”
“那也不能因為這就不給人家糾正,叫人家蒙受不白之冤,一輩子背惡名。”
“也許他們認為提前把蔡培元放了就算糾正了。”
“兩回事!根本就是兩回事!”龔大賓有些氣憤,說,“地震過了,我去找縣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