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場笄禮下來,蕭落雁隻覺得自己像一個提線木偶一般,任由著別人扯弄,行那些禮的時候,蕭落雁整個人就是渾渾噩噩的,根本也就沒記得什麽。
夜裏,霜兒鬼鬼祟祟地從外麵回來,蕭落雁一看就是有事,她的隻覺告訴她可能和林由民有關,她將霜兒拉進自己的房間,攤開手,說道:“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拿出來。”
霜兒苦笑著搖搖頭,嘴裏喃喃道:“哪裏有什麽東西啊,公主。”
但是霜兒的一隻手一直放在背後,不曾拿出來,蕭落雁睥睨,說道:“霜兒,我們一同長大,你有什麽秘密,是瞞不過我的,把東西拿出來吧。”
霜兒值得將那隻手拿出來,裏麵竟然是一根鑲著夜明珠的銀簪,上麵沒有繁複的花紋,看上去很是樸素,霜兒低著頭不敢看蕭落雁的神色,隻是低低地說著:“這是林小將軍要奴婢給公主的,說是給公主的及笄禮。”
其實林由民還說了簪子素淨,是他特意挑的。他知道蕭落雁不喜歡繁鬧,那些花紋繁複、做工精美的簪子未必入得了蕭落雁的眼,也許給了蕭落雁還是玷汙,而這個銀簪素淨淡雅,正好就像蕭落雁在他心裏的樣子。
蕭落雁拿起霜兒手裏的銀簪,看了很久,不知為何眼淚奪眶而出,從臉頰滑落,濕了衣衫,些許淚水滴落在銀簪上。
她擦幹了淚花,走到銅鏡前,她還未拆散發髻,她將銀簪插在了最明顯的位置,她滿意的笑著,雙眼還泛著紅,好像畫了桃花妝一般。
她轉頭,眼裏依稀帶著些許淚光,可以說是哭,也可以說是笑,她問著霜兒:“我漂亮嗎?”
她在哭,哭著這世道的不公平,哭著世道不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她在笑,笑這世間還能有人關心她,笑她還有愛人的權利。
霜兒不知為何感到有些心酸,她覺得眼角有些發酸,她努力憋著淚,點點頭說道:“公主真漂亮。”
蕭落雁的淚如決堤的洪水噴湧而出,而霜兒亦是。於是主仆兩人就抱著痛哭流涕起來,她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大喜的日子裏,要這樣大哭,不合情理的大哭。
那夜之後,兩人都不曾提起大哭之事,就當是一片落葉,腐爛在了寂靜之中。
沒過多久,楚國的皇帝,也就是蕭落雁的父皇駕崩了,楚國全國都陷入了巨大哀痛之中,林由民自然也不好意思提求親之事,他默默地等著三年之期,等著三年過去,就向新皇蕭獻求娶他的庶妹蕭落雁。
蕭落雁十八歲那年的秋天,注定是個多事之秋。
國喪一過,林由民便向新楚皇蕭獻表明了自己想娶蕭落雁的意思。但是蕭獻卻不願意,因為蕭落雁這麽好用的一顆棋子,他不可能就這樣放棄使用蕭落雁。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當時的時局很亂,楚國內各黨派林立。雖然新皇登基已逾三年,但是楚國其他諸侯王的勢力不減,更有拉攏邊關部落企圖造反的。而且梁國和晉國兩個鄰國,恨不得楚國生亂,便可以趁機吞了楚國邊塞重鎮,擴充他們的領土。
蕭獻與當時的丞相商量了一宿,最終把目光盯在了去歲剛登基的燕國皇帝劉翊的身上,和親加固兩國的關係,而且蕭獻也想在劉翊身邊安插一個眼線。而此刻劉翊剛登基,想必朝中勢力還是不穩。如果此時燕國和楚國聯姻,便可以依靠著這層姻親的關係,相互扶持。
於是,蕭獻便寫信給劉翊希望和親,很快得到了劉翊的回信,劉翊也是讚成聯姻之事的,兩人不謀而合。
當時宮裏隻有兩位適齡公主,一位是蕭獻的胞妹、也就是舒貴妃所出的昭德公主,一位就是蕭落雁了。
蕭獻自然不會把自己的親妹妹昭德公主送去和親,送去的自然就是蕭落雁了。
得到劉翊回信的那一日,蕭獻便立即冊封蕭落雁為淑儀公主,並下旨送蕭落雁去燕國和親。同日下了另一道旨,是將昭德公主下嫁給林由民的,並且封了他為護國大將軍。
林由民的父親去年舊傷複發去了,林由民也走了他父親的老路,成了守衛楚國安寧的大將軍,萬人敬仰的林將軍。
聖旨一下,再也沒有回頭路。他們在命運的逼迫下,就此分開。
蕭落雁關於和親的聖旨沒有過多的哭鬧,隻是求蕭獻將霜兒賜給林由民做妾室。在這皇宮裏,她最信任的人莫過於霜兒了,除了靜妃外最親的也就是霜兒了,她不想拉著霜兒一起去燕國赴死。
她深知,她去了燕國就再也回不來了。縱使有一天楚國攻破了燕國的都城燕京,她也不會回來,因為她會在開戰時就被當做工具去要挾蕭獻。既然要開戰,蕭獻自然便是什麽都顧不得的。與其到時候的痛哭流涕,不如從開始就送一個於自己來說不痛不癢的。而且她知道劉翊是有正妻的,正妻是燕國鎮西大將軍許邦昌之女許氏。已有正室皇後,她再怎麽高貴也就隻是個妾。蕭獻自然不會送自己的親妹去做妾的,就算是天子的妾,那也是妾,身份終歸是不光彩的。
她覺得自己隻不過是件物品。兩國關係好的時候,她便是被捧在手裏的寶。兩國關係不好的時候,她就是被摔在地上的泥。
林由民因為顧及林氏一族,也便沒有大鬧,將昭德公主嫁給他,又封他做護國大將軍,已經很是給麵子了。
林由民最後的請求僅僅是作為護軍統領,送蕭落雁到楚燕邊界。
因為嫁過去不是正妻,蕭獻便沒有準備很多嫁妝,隻是送了幾箱衣服布料和普通的朱釵美玉。
在民間這是說的過去的。
妻是嫁過去的、被迎進府的,是一家的主母,少不了該有的氣派,再落魄的妻嫁人都是要嫁妝的。而妾是被抬進去的,說的再難聽點,就是被賣進府的,再風光也比不得妻,說得難聽點就隻是比通房丫頭高一階罷了。
而這場聯姻本身就是出於政治,而非感情。蕭獻估摸著劉翊也不會在意,所以沒有過多的準備陪嫁物品。
入燕國的前一夜,林由民進入了蕭落雁的帳子,甲胄未卸,一旁的侍衛知道林由民求娶未得之事,本想阻攔,但是由於林由民的身份高於他們,自然也無法阻攔住。
不過蕭獻既然允了林由民做護軍統領的請求,定也料到了其中存在的變故,定也會留了後手。他知道林由民有身後的林氏一族,林氏一族且尚在楚國都城,他估摸著林由民也不敢輕舉妄動。而林由民見蕭落雁,也算是在蕭獻的默許之中。
火苗在燭台上跳動著,蕭落雁孤坐在榻上,明日就要進燕國了,她就要擺脫楚國的地獄了,這是她年少的願。她和林由民放孔明燈那夜,畫了兩隻雙宿雙飛的飛燕,她是希望自己能和心愛之人擺脫楚國皇家身份帶來的桎梏,雙宿雙飛。
上蒼終是無情看客,縱使她走出了楚國的皇宮,但是還是入了燕國的後宮,皇家的身份就是桎梏,死死的鎖住了她這一輩子。
她甚至有些討厭自己的名字,她為什麽要叫落雁,她為什麽要和王昭君一樣為了自己的母國一樣遠嫁。這一切好像在她出生開始一切就已經鎖死了,由不得半分的改變。
她心裏想著,落雁啊落雁,你何時才能為自己飛一次……
眼淚就猶如燭台上的燭淚一樣凝在眼眶,快要滴落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林由民,她收起了眼淚,還努力的擠出笑容。她知道她這樣並不好看,她別過臉決意不要林由民看到自己這般狼狽的樣子。
蕭落雁此刻的聲音猶如寒霜一般:“你來幹什麽?”
“末將是來給公主送婚服的……”
“你放在那裏就可以走了。”
林由民放下婚服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站在那裏良久。
蕭落雁見林由民沒有即刻離開,她故作慍怒的樣子,垂體低吼著:“你為什麽還不走!”
此刻的林由民並不能給蕭落雁帶來絲毫的慰藉,反而對蕭落雁來說還是一種折磨。老天給蕭落雁一樣世間極美之物,她原是欣喜的,但是現在她才知道老天給她那極美之物,隻是為了給她一場折磨,撕心裂肺的折磨,挫骨磨皮的折磨,山崩地裂的折磨。
林由民忽然跪下了,厲聲言:“望公主恕罪。末將再不能守護公主長久了。隻願公主此去燕國,與燕國皇帝恩恩愛愛,雙宿雙飛,盛寵不倦,福壽齊天……”
蕭落雁此刻隻覺得這些祝福的話有些聒噪,但是她如果因為這些祝福的話暴怒,難免落人口舌,她強壓著心裏的怒氣與悲傷,心口不一地說道:“謝林將軍……不,現在是林將軍。謝過林將軍,孤自會與未來夫婿愛意綿長。也祝林將軍能與昭德公主永結同心,白頭偕老,子孫滿堂,鶼鰈情深……”
她發現她開始有些語無倫次,她隻覺得自己現在真的是可笑至極。
那夜,在林由民走之後,蕭落雁躺在榻上,用薄被捂著頭,此刻她終於可以為自己哭了。她無聲地哭泣著,不讓外麵的侍衛發現,不然又是一陣流言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