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學的秋天,梧桐葉子已經轉黃,早晚也已微涼。劉振華穿了件立領夾克,喬子琳套了件藍色牛仔外套,頭發隨意紮了個馬尾,英姿颯爽。兩個人並排走在校園裏。

他們今天約見的是林芳芳當年的輔導員。輔導員得知情況後,也幫他們聯係到了林芳芳當年的室友,約在學校的咖啡館裏見麵。大學咖啡館裏有一種樸素的校園味道,卡座上鋪著紅白格子的棉麻桌布,旁邊立著一個放滿書的大書架。

他們到店時,輔導員已經在等他們了。還未落座,隻聽輔導員不好意思地說,當年林芳芳住在八人寢室,她聯係了其餘七人,說要她們回來配合警方調查,但大家都推托掉了,最後隻來了一個室友——許燕萍。

正說著,許燕萍趕到了。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孕婦裙,挺著一個七八個月大的肚子,因為懷孕的緣故,整個人看上去很臃腫,笨拙又艱難地來到桌邊坐下。輔導員不好意思起來:“真不好意思,沒想到你正在懷孕。”

許燕萍搖搖頭:“我懷孕在家也沒什麽事,家離學校不遠。芳芳是怎麽了嗎?”許燕萍的聲音裏流露著關切。

“你和她關係怎麽樣?”劉振華打開筆記本,直接問道。

“也一般吧,她是一個怪人。”許燕萍微笑著搖搖頭,忽然想到什麽,四周看看,隨後問,“別的同學都沒來嗎?就我一個來了?”

“是啊,就你一個。其他人都說沒空。”輔導員尷尬地說。

“你說她是個怪人?怎麽怪了?”

許燕萍像在回憶,半晌說道:“可能是因為自卑吧。芳芳是個貧困生,一年到頭衣服沒幾套,在食堂吃飯時常常見她一碗米飯、一份青菜。她雖然很用功,每天都忙著自修,但成績一般,拿不到什麽獎學金。她跟我們話不多,我們的活動她也很少參加,可能還是因為沒錢。”

“這麽說她在學校是孤家寡人?”

“差不多。反正沒什麽朋友,曾經聽她說她有個很好的姐妹,在虹城。她經常會上網吧和這個姐妹聊天。當時大家都用手機了,就她還去網吧。後來我才知道,她用的手機還不是智能機。”

劉振華默默記下細節,隻聽喬子琳問:“這個姐妹你見過嗎?”

許燕萍想了想,點點頭:“好像見過一次。”

喬子琳取出黃小艾的照片:“是她嗎?”

許燕萍認真看了看,抱歉地笑笑:“太久了,記不清了。”

“你這裏有林芳芳大學裏的照片嗎?”喬子琳繼續問,林芳芳老家隻找到她中學時的照片,證件上的照片也都是中學時學校集體采集的,年代久遠。

許燕萍搖了搖頭:“我特地在家找了找,當年她很少參加集體活動,最後的畢業照她好像都沒有來照。”

“沒關係,你能來已經對我們幫助很大了。”喬子琳隻好遺憾地說,隨後接著問道,“林芳芳條件不太好,讀書期間經常外出打工嗎?”

許燕萍想了想,點點頭:“是的。她確實生活上比較艱難。不過好在她有個男朋友,好像會幫她一點。”

“是這個人嗎?”喬子琳遞去一張汪雨的相片。

許燕萍點點頭:“對,是他,他是我們大學醫學院的學長。”

“他們感情好嗎?”

“挺好的,她男朋友經常在宿舍門口等她,有時她打工晚了,也是學長送她回來的。他還經常給芳芳送東西,有一年聖誕節好像送了她一部手機,但芳芳不肯收,退回去了。”

“還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你能記起來的事情?”

許燕萍皺著眉頭,很用力地想著,忽然她說道:“快畢業的時候,芳芳好像得了一種病,很需要錢。”

“什麽病?”

許燕萍搖搖頭:“不知道,她有一次在體育課上無緣無故摔倒了,我送她去的校醫務室。幾天後,她男朋友陪她去醫院看病,芳芳還讓我替她請假來著。後來我發現她臉色不好,心事重重的樣子。問她病看得怎麽樣,她也不說。有一天,我聽見她一個人在寢室打電話,一邊打電話一邊哭,說的家鄉話,聽不太懂,好像就是缺錢的樣子。她見我回來,馬上就掛斷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病。”說著,許燕萍歎了口氣。

劉振華和喬子琳不約而同地想到林芳芳舅舅曾提起林芳芳問他借錢的事,又想到王蕙曾經提及黃小艾需要錢,給家裏人看病。她口中的“家人”,應該就是林芳芳了。林芳芳到底得了什麽病呢?如果林懿欣就是林芳芳,現在她的病治好了嗎?

喬子琳取出林懿欣的照片給許燕萍看:“這個人你看看,認識嗎?”

許燕萍皺著眉頭看了半天,搖搖頭。

“如果說,她是整過容的。你覺得跟林芳芳像不像?”

許燕萍驚得張大了嘴:“天哪!芳芳這麽美了!但等等,我看看……我說不準啊,說像,又不像。”

“那到底像不像啊?”劉振華被說的急脾氣上來了。

許燕萍想了想,沉吟道:“非要說的話,臉型有點像,眼神也有點像,但總的感覺又不像。”

“眼神有點像?”

“是的,林芳芳她有點小自卑,在學校裏沒什麽存在感,和大家都很疏遠。可我覺得她勁勁的,做什麽都很較勁。這個美女呢,看上去很甜美,但也給人這種感覺,很有企圖心的樣子。”許燕萍一邊看著照片,一邊說著自己的感覺。“較勁”的感覺,桐縣中學的同學也這麽說過。

幾個人又聊了幾句,許燕萍和輔導員都還有事,準備先行離開。走之前,許燕萍回頭看著喬子琳:“如果有芳芳的消息,你們一定要告訴我啊,我還挺擔心她的。”

這麽平淡的一句話,卻是劉振華、喬子琳這麽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聽到的。喬子琳微笑著點點頭,她還是第一次在這件案子裏感受到溫暖和善意。這些天來,她的心就像一麵結冰的湖泊,兩個素不相識的女孩被壓在冰麵之下,今日一絲暖風拂過,冰漸漸融化了。

“嗡嗡”一聲,喬子琳的手機忽然響了,是陳駱發給她的虹城自媒體《虹城逸事》的推文:《整容女假冒澳洲白富美海歸,能否攀上豪門?》

《虹城逸事》是一家在虹城小有名氣的自媒體,經常八卦一些坊間秘聞,一般都是富人們出軌、包養小三之類的小道消息,很多是有償爆料,閱讀量都在2萬~3萬之間。它每天推送四五條,頭條是勁爆秘聞,後麵都是賣內衣褲、洗衣粉的廣告。

推文作者自稱是林某的大學閨密,文章以“閨密”的口吻敘述了一個平庸女子假冒白富美的故事。

林某是澤城桐縣人,普通家庭,姿色平平。考進了省城大學,畢業後入職省城一家互聯網公司,做起了數據員。突然有一天,她人間蒸發了,和“閨密”也不再聯係。直到三年後,“閨密”因戀愛關係來到虹城定居,在一次“上流聚會”中再次遇見林某。此時的林某,談吐得體,舉止優雅,與以前的她判若兩人。尤其是容貌,簡直煥然一新。這位整容得十分完美的林某,業已成為虹城某明星企業家之子的女朋友,其身份也從平民女子搖身一變,成為墨爾本海歸。

警員陳駱這時給劉振華打來電話,言語間十分興奮:“看到了吧?”

“你是說那篇‘假冒白富美’的文章嗎?”

“對,我們找到文中的爆料者了,你們快回來!”

一個小時後,劉振華、喬子琳上了回虹城的高鐵。出站時,陳駱開了一輛髒兮兮的黑色吉普在車站等他們。

“去哪裏?”劉振華問。

“那個作者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