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愛沒用,不是什麽藥,要科學治療,要理性……可是我做不到……”喬子琳剛到家,就聽見李路在家大哭。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哭的應該是子萌才對。

在一次化療後,子萌出現了嚴重的排異反應,她不斷嘔吐,身上起了皮癬,瘙癢難耐,原本雪白的肌膚被抓出一道道血痕。瘦弱的身體已經不到80斤,她不是躺在**不停撓著自己,就是奔去衛生間嘔吐,歪歪扭扭的假發也無暇顧及。以前李路每次來,她都會認真地戴上假發。

子萌那天對李路說:“別來了,沒用的。”

“我就來陪陪你。”

“有什麽用?”喬子琳曾經也說過這句話,但被子萌說出來,更令人絕望。

一句輕飄飄的“有什麽用”擊潰了李路的心,他像個孩子一樣大哭。他知道沒用,可他該怎麽辦呢……他是個律師,經常跟人講理性、講邏輯,卻在那一句“有什麽用”麵前大哭起來。子萌還是不忍,走過去握住了李路的手,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喬子琳悄悄從玄關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一個陌生號發來短信:“我已到虹城。”短信裏附上了地址。

半小時後,喬子琳出現在虹城市郊一座山野度假村的庭院裏,不一會兒劉振華也到了,兩人一起等待正在視頻會議的蔡文醫生。

“林芳芳是亨廷頓舞蹈症患者,從2014年發現到現在病症應該很嚴重了。她在黃小艾自殺後失蹤,也就好理解了。或許想一個人靜靜地離開人世吧。”劉振華自顧自說著。

喬子琳不說話,她望了一眼庭院裏的小池塘,池塘邊的水草隨風起伏,不時有飛鳥掠過。服務員端來兩杯綠茶,劉振華喝了一口,繼續道:“那個林懿欣可看不出半點生病的樣子,所以她不是林芳芳,也就沒有了複仇殺人的動機。她確實和本案無關啊!”

喬子琳還是不說話,她收回望向庭院的視線,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這幾張照片分別是黃小艾和林芳芳的合影、黃小艾跳樓現場的屍體照片、林芳芳高中時的照片、蘇黎微博上和林芳芳聚餐的合影照片,最後一張是林懿欣現在的照片。

忽然喬子琳的手機響了,原來是林建業的DNA測序出來了,他的4號染色體沒有突變。收到這條信息後,兩個人鬆了一口氣。喬子琳手中的速寫也停了下來。

筆記本上是林芳芳的肖像,厚厚的劉海兒、大框眼鏡,她邊畫邊問劉振華:“你三年前見到的林芳芳是這樣嗎?”

劉振華雖然隻見過林芳芳一次,但這些天在心裏已經回憶了無數次,連連點頭:“子琳姐,我說你就別糾結這個點了。”

喬子琳不吭聲,劉振華心裏歎了口氣。他對今天見蔡文一點興致也沒有,隻是之前約定好的會談,要走個過場應付一下。

案子已經破了,凶手就是汪雨,林懿欣隻是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索要利益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女人。她和夏川到底是什麽關係,一點也不重要。而林芳芳可能還在世界上某個角落孤獨地等死,也可能已經死了。劉振華想著,心底感到無比悲涼。

喬子琳的手機又響了,是一份電子郵件。她邊看郵件,邊對劉振華說:“手機拿出來,幫我做幾道加法題。”說著,她開始報數字,有幾千也有幾百,總共有四十多筆。劉振華最後報了個數字:2109833。隨後問:“這是什麽?”

“林芳芳的自費醫藥費。從2014年到2016年8月,兩年多的時間總共花了二十多萬,可是到8月就斷了。”

“斷了?可是沒有藥她很快就會死啊。”劉振華喃喃自語,轉念一想,又問道,“子琳姐,你怎麽想到調查這個?”

喬子琳剛想說話,一個看上去五十出頭、個子挺拔、一頭花白頭發的儒雅男士大老遠走過來跟他們招呼:“對不起,我來晚了。”

“蔡醫生,您好。”兩人忙起身問好。

蔡醫生入座後,一個勁連連道歉:“其實會早結束了,就是有個問題我們討論得太久,真對不起啊。”

幾句寒暄後,喬子琳切入正題,她取出林懿欣的照片問道:“蔡醫生,這個女孩您認識嗎?”

蔡醫生從口袋裏取出眼鏡,看了看:“認識啊,她的手術就是我做的。”

喬子琳眼睛一亮:“您還記得她的姓名嗎?”

蔡醫生想了想,說了句“稍等一下”,便起身離開了。五分鍾後,他帶了一台輕便的筆記本電腦過來。他打開電腦翻找了一下,隨後將屏幕轉向喬子琳和劉振華。屏幕上是一個幻燈片文件,在PPT的某一頁上貼著林懿欣的照片,名字顯示的是:林芳芳。

這說明當時的林懿欣已經從“耗子”手裏買到了林芳芳的證件,登記時用的就是林芳芳的身份。但林懿欣之前明明說自己是在澳洲做的整容手術,這個林懿欣真是滿嘴謊言,劉振華心想。

“手術是在海州做的嗎?”喬子琳繼續問。

“對,在海州做的。”

“能具體談談嗎?”

“我對這個女孩印象還挺深刻,因為她整容得很成功。這個女孩原本就是小圓臉,五官非常普通,恰恰這種平淡無奇的臉型和五官才是最有可塑性的,而那些太有特點、本身五官條件比較好的美女,可能就沒這種效果……”蔡文醫生在他的專業領域裏滔滔不絕。

劉振華聽得困了,打了個哈欠,瞥了下喬子琳,見她也是一副無可奈何想要打斷的表情。好不容易聽蔡文講完,喬子琳又問:“對了,您認識夏川醫生嗎?這個女孩和夏川醫生,您知不知道他們是什麽關係?”

蔡文一愣,不解地問道:“他們有關係嗎?這我不知道。等等……我想起來了,我記得夏川對她很好奇啊!”

“好奇?怎麽說?”喬子琳追問。

“對,去年年底的時候,也是在這裏,我們開了個小型的業內交流會。我特地把這個女孩的手術作為經典案例在會上分享。當時病人信息是保密的,眼睛也打了碼,可這個夏川,一散會就立刻找我,問我要這個女孩的照片,好像認識她一樣。”

喬子琳來了興趣:“然後呢?他看到照片是什麽表情?”

“其實這屬於患者隱私,但因為是內部交流,我了解夏川的專業度,所以給他看了。我記得,他當時好像很震驚、錯愕,還有點害怕,總之反應很大,還喃喃自語。”

“喃喃自語?您聽到他說什麽了嗎?”

蔡文眉頭緊鎖,又想了好一會兒,說道:“我不太記得,好像他認識這個女孩,還看了她整容前的照片。還說什麽‘不可能’,對,他連連說了好幾個‘不可能’。他反應特別大,還打碎了房間裏的一個玻璃杯,賠了酒店三十塊錢。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什麽“不可能”?夏川為什麽緊張成那個樣子?劉振華一頭霧水。

喬子琳突然問了一個很世俗的問題:“蔡醫生,這個女孩的手術費大概多少?”

蔡文想了想:“因為沒涉及大型削骨手術,價格不貴的,大概也就五六萬吧。”

“您剛剛說給夏川醫生看的,這個女孩整容前的照片,現在還能找得到嗎?”

“當然,這些都是重要資料。”說著,他開始在電腦上查找。

蔡醫生打開一個PPT,這一翻,劉振華和喬子琳都驚得張大了嘴。

幻燈片上有兩張女孩的照片,側麵、正麵各一張照片。蔡文一邊指著照片,一邊做出專業解釋:“這個女孩就是典型的東亞人的臉,長相就是我們大家經常說的‘大眾臉’,這種臉和五官,很容易改變造型……”

劉振華和喬子琳麵麵相覷,這張臉他們太熟悉了。這不就是喬子琳剛剛在筆記本上畫的那張臉嗎?那個劉振華走訪過的,在小酒館和大家合影的,留著厚劉海兒、戴著大框眼鏡的女孩,那個患有亨廷頓舞蹈症的林芳芳!

怎麽回事?整容前的林懿欣,不就是林芳芳嗎?但為什麽和舅舅林建業的DNA檢測不一致呢?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那一刻,劉振華和喬子琳相顧無言。他們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