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忠的案子結了，意外猝死。
劉振華的父親和黃忠的表侄子過來料理後事。老家除了這個表侄子，已經沒什麽人了。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會給他過“七”。一股巨大的悲涼襲上劉振華心頭。
劉振華聯係了虹城當地的殯儀館，在三個男人最後的注視下，黃忠的屍體被推進焚燒爐。等待領骨灰的時候，劉父一直責怪自己，說小艾死後，黃忠回老家待過一段時間。那時候，自己還經常去看他，陪他喝點酒。突然有一天，黃忠就消失了。家裏幾乎什麽都沒帶走，他急得到處找，還報了警，不承想他又來到了虹城，而且一待就是三年，現在客死他鄉，真是令人唏噓。
劉振華覺得黃忠的突然離去很蹊蹺，問父親，父親也不知其中隱情。劉振華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什麽，問道：“他老婆呢？黃小艾的母親在哪裏？”
“不知道呢，老黃說是二十多年前，有一天她出門就沒再回來，帶走了家裏所有的存款，還留了字條，說不要找她。他老婆是個外鄉人，比他大四五歲，當年也沒領結婚證就在一起過了。老黃是個要臉的人，哪裏好意思去她的家鄉找。至於他老婆為什麽不見，去了哪兒，大家都一概不知。”
“還有這事兒？也沒報失蹤？”
“報什麽失蹤，過不下去，跟人跑了唄。跑去大城市打工，這種事兒過去可太多了。這個媽心也挺狠的，一走就再沒有聯係，是老黃一個人把小艾拉扯大的，閨女剛工作就跳樓了，讓他怎麽活得下去。”
劉振華聽父親說，黃忠一家子原來就住在他們縣城街道的一個平房大院裏，離自己家不遠，但老婆跑了之後，就搬走了，也不知去了哪裏。
黃忠的表侄子補充道：“九幾年那會兒，表叔從部隊複員回來後，做起了卡車司機，那些年當卡車司機還能賺些錢。沒多久，他領回來一個女人，後來生了個女兒。本來日子很幸福，表叔繼續在全國跑運輸，那女人就在家帶孩子。有一天，那女人說出門買點東西，這一出門，就沒再回來。出門前她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桌子上還留著做好的飯菜和字條，隻是隻字未提小艾。表叔說權當她死了，後來也有人給他介紹過對象，但他總怕對自己女兒不好，沒有再婚。好不容易等到女兒上了大學，眼見著好日子就要來了，誰能想到竟然發生了這麽大的不幸。”
劉振華點點頭，失獨父母的人生真是不可想象，要熬住多大的悲慟才能活下去。
“華子，後來你查出來了沒？小艾到底為什麽跳樓？”父親突然問。
劉振華腦海裏浮現出葉明晨的樣子，說道：“為情自殺吧。”
父親搖著頭一聲長歎：“這都是什麽事兒啊！老黃這輩子太不容易了！”
劉振華走過去，正準備扶著爸爸離開，轉身看到門口定定地站著一個一身黑色西服、長發高高綰起、戴著墨鏡的女人。四目相對，女人仿佛從巨大的悲痛中驚醒，匆忙跑開了。
劉振華撇下父親，追了出去，卻沒找到女人的蹤跡。殯儀館裏最不缺的就是悲痛的家屬，劉振華迅速被周圍此起彼伏的哭聲淹沒了。哭錯喪了吧，忠叔肯定沒有那樣的親戚，他甩甩腦袋回去找父親。
半小時後，黃忠的表侄子抱著骨灰盒走了出來。他和劉父片刻未停，準備趕火車回老家，說是要讓忠叔盡快入土為安。
第二天一早，紫陽大酒店。
喬子琳身穿米色收腰及膝連衣裙，踩著駝色小牛皮鞋，散開低馬尾出現在大堂的時候，著實讓劉振華眼前一亮。這身裝扮跟平日的“鐵娘子”反差太大了！劉振華驚得還沒合攏嘴巴，喬子琳已經款款地走進了紫陽大酒店的“威尼斯”廳。
盡管門前的日程表上寫著九點上課，現在才八點出頭，已經有工作人員馬上迎上來登記，發學員證。喬子琳登記完，熱情地協助工作人員做起了接待，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人閑聊。
八點五十，會場的座位基本滿了，學員清一色的女性，目測大部分在二十到三十五歲之間。看外貌和穿著，有的洋氣入時，有的中規中矩，但臉上都流露出興奮雀躍的表情。
會場中心拉著一條“星美醫美五天速成班”的大橫幅。醫美風這幾年刮得越來越大，美容院、私人診所為了追求利潤，不管有沒有行醫資質，紛紛增設相關項目。市場缺口大，專業人才少，於是有針對性的零起點培訓班雨後春筍般多了起來，大多是打著五到七天速成封閉式培訓班的名號。培訓師都未必是專業人士，更別說學員的起點了。隻要學完，這些人就敢給顧客注射玻尿酸、水光針、肉毒針……用他們的話說——反正打不死人。
八點五十九分，伴著音樂響起一個女聲：“請各位尊貴的來賓入座，我們的課程即將開始，現在請大家來跟我一起倒計時：10、9、8、7、6、5、4、3、2、1！請大家伸出你們熱情的雙手，拍出動感的節奏，有請本次課程的主講老師陳淩生教授閃亮登場！”
一個五十多歲、有點禿頭的男人走進會場：“各位來賓大家好，我是陳淩生，一個致力於讓更多人變得更美的普通人。非常榮幸，今天有這個機會和大家相聚在這裏，分享關於美的經驗。感謝你們的熱情和信任，接下來的五天，讓我們一起創造奇跡！”
一段極富煽動性的開場後，陳淩生開始講課。喬子琳坐在學員席觀察著這位陳教授，上午的課程過半，可麵部有多少神經、鼻腔是什麽構造等醫學專業知識他一樣也沒講，授課的重點反倒是營銷話術：
“美白針不美白怎麽辦？——沒關係，打之前就和客戶說，打了美白針不能曬太陽，整天不曬太陽能不白嗎？不美白，是她自己沒防曬！
“溶脂針不減肥怎麽辦？——沒關係，打之前一定要和客戶說，配合飲食、運動！少吃多運動，她自然就會瘦。沒瘦是她自己不聽醫師的話！”
講台上的男人金句頻出，席間，女學員們笑得花枝亂顫，如果不是橫幅標示，還以為這是個大型脫口秀現場。
十點半，課程進入現場教學階段。男人對著學員說：“現在我要邀請一位勇敢的女士上台，跟我合作為大家演示如何注射。作為勇士的回報，她將享受一次免費的肉毒和玻尿酸注射，本次課程費用也可以打五折。讓我看看誰有這樣的勇氣和幸運！”
男人話音剛落，就有十幾隻手高高舉起，男人選中了中間位置的一個看上去皮膚狀態很好的圓臉女生。姑娘上了台，男人分析了一下她的麵部特征，開始傳授話術：“來打肉毒針的，大部分是臉部脂肪比較多的圓臉姑娘。你們都知道，現在肉毒的技術很成熟，價格非常透明，正規醫院的價格也很便宜，所以大家要怎麽樣提高客單價？”男人特意停頓了一會兒，給學員反應的時間，然後自顧自地接著說，“對，那就不要建議客戶打肉毒，可以用打了肉毒表情僵硬不自然這個理由，肉毒瘦臉的原理就是阻斷神經對肌肉的傳導，使肌肉萎縮，從而起到除皺的作用。但不能多打，劑量大了臉肯定會變僵，這是科學。所以你們可以推薦用戶打這種V臉針，保證是自然的提拉塑形效果，而且價格也能漲十倍！”
“老師，V臉針是什麽成分呀？”台下一位學員大聲問道。
“什麽成分？能讓你的利潤漲十倍的成分嘍！”男人金句一出，全場又是爆笑。
就在男人要給圓臉姑娘注射V臉針之際，喬子琳摸了摸耳朵裏的無線對講機。十幾秒後，劉振華及其他一批幹警火速衝進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