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享受美好是短暫的。
回到S市,靳南忙著產品布局,喬茴也沒日沒夜地忙著,直到某天醒來,她看到專櫃服務員的微信,這才驚覺聖誕節到了眼前。
櫃姐問道:“喬小姐,要看看我們新到的mini box嗎?”
喬茴最近花錢花得很有負擔,大約是沒能及時買到那本絕版書,她拒絕:“不了吧。”
“這個新款是一包難求哦。我們店裏就到了一隻,您不要的話就留給其他客人了哦。”
“包起來。”
“好的。那今天給您同城郵寄過去,預祝喬小姐聖誕愉快。”
聖誕?聖誕要到了?喬茴轉賬的手指一頓,突然想起一件要緊事。
按照計劃,“夢回”係列也該進入尾聲了,現在生產線一切順利嗎?海報有沒有精修好?會不會出現什麽不可控的意外?
喬茴打電話給靳南,才知道計劃提前了,“夢回”的首次亮相就是今天,不過……
“你不要告訴我你不清楚廣告投放是什麽模式。都21世紀了,誰不是線上線下全方位覆蓋的?線上網站流量入口,線下商場樓宇的Led顯示屏,這些你們銀樓不配嗎?”
靳南像是剛醒,嗓音啞啞的,撩人心弦:“不是不配,是沒錢。”
喬茴愣了愣。
“而且我說過,希望用作品說話,廣告隻能帶來短暫的熱度,這種曇花一現的風光不是銀樓需要的。”
喬茴恨自己一再被他說服,鼓著腮道:“你又有道理!”
靳南輕笑,頓了兩秒後問道:“幾天不見,你真的要和我在電話裏吵起來嗎?”
喬茴才不想跟他吵架,事實上她很意外他會這麽說,他期待著能像之前一樣頻繁聯係和見麵,是這個意思嗎?
“在忙什麽?”靳南追問。
“之前接下的一些工作,已經趕完了。”
“想不到喬設計師的行情這麽好。”
喬茴黯然:哪裏是行情好,分明是她求來的。
喬茴不怪靳南,知道他隻是找話聊,他卻並不知道這是她心底深埋的一根刺。
冗長的靜默裏,靳南毫無察覺地一直等著她出聲,直到靳西敲門。
“哥,你今天有事嗎?”
“要去工廠看看,怎麽了?”
“我想去找喬姐姐。”
電話還沒掛斷,喬茴屏息凝神,好像過了很久才聽到他說:“我送你。”
他要來了。
喬茴這些天過著宅女的生活,目光所及的一畝三分地真是不能看,所以在靳南送靳西來之前,她一直賣力體驗保潔人員的辛苦。
“喬姐姐怎麽自己收拾,沒有約阿姨嗎?”撞見喬茴手上拎著的最後一包垃圾,靳西發問。
喬茴心裏說著還不是來不及,嘴上卻答:“閑著沒事,隨便收拾一下。”
靳南站在靳西身後,臉上有稍縱即逝的淺淺笑意,恰巧被喬茴捕捉。
喬茴問他:“你不是要去工廠?”
靳南意會,回道:“口渴了,上來討杯水喝。”
靳西才不會留意他們之間的眉來眼去,她現在滿腦子都在想自己能否鹹魚翻身,便咋咋呼呼地拉著喬茴倒計時:“還有一分鍾。”
十點整,刷新官博,百芙合“夢回”係列如約而至。喬茴與靳西第一時間轉發點讚,靳南沒有微博沒有參與。
她們轉發後接著重新計時,可三分鍾後……
靳西不解地問:“怎麽沒動靜?是不是我的脫胎換骨太震撼了?”
喬茴鎮定地說:“再等等,網友還沒看完微博呢。”
靳西起初覺得有道理,可五分鍾後……
靳西有些情緒低落:“薛助說,如果不是置頂的微博瀏覽人數在增加,他會懷疑這是意外設置了僅自己可見,網友都懶得吐槽了嗎?”
喬茴回道:“不可能,我和靳南都相信你,也相信我們的心血。”
也正是喬茴說話的這個時間,微博下出現第一條評論。
“這個仿真號沒有仿到百芙合的精髓,哈哈哈,不過怪好看的。”
評論已經出現,第二條還會遠嗎?
“這不是仿真號,這是真的百芙合!”
“這是土、土味小公舉?!”
“化妝師是誰?我打算寄頭過去!”
……
21世紀的今天,網絡的速度是最快的,在沒有水軍沒有控評的前提下,#百芙合 絕美“夢回”#僅僅一個小時就喜提了熱搜。
靳西歡喜得快瘋了,一直說自己要紅了。
“啊啊啊!誇我了,誇我了!看到沒,看到沒?”她拉著喬茴旋轉跳躍。
喬茴被她晃得頭暈,沒睡好的腦袋嗡嗡地響:“兩隻眼都看到了,你圓夢了沒?”
“何止是圓夢,簡直是做夢!”靳西抖著肩笑,笑完又非常多慮地問,“不過有評論說我這妝容特別適合在古裝劇裏演個大小姐,可是我爸一直不喜歡娛樂圈的快餐文化,你說萬一真有劇本找我,我去還是不去?”
喬茴沒回答,扶著額去看靳南:“你們兄妹倆是不是兩極分化太嚴重?之前我還覺得你老氣橫秋的不好,現在看著西西,我又覺得她能有你的一分穩重也好。”
靳南從頭至尾淡定得不行,已經坐著喝完兩杯水了。他點點頭表示同意:“你說得對,我要去工廠了,晚點來接她。”
他明明是在說靳西的事,口吻卻像在與喬茴做短暫的告別。
對上他因專注而變得幽深的眼睛,喬茴輕輕“嗯”了一聲。
靳西沉浸在一大波彩虹屁中,才不管靳南是走是留,眼睛一刻也不願離開手機屏幕。
喬茴送人回來見她這副樣子,笑道:“你是多久沒被誇過了,評論刷不夠了。”
“不是因為這個!”靳西辯駁,“我是在暗中觀察,看有沒有熟人趁機酸我。”
喬茴睨她一眼:“熟人指誰,鍾媛媛?”
“以她為首的好多人!”
喬茴不屑一顧地冷哼一聲。
靳西:“她自詡是圈子裏引領風潮的時尚名媛,也就是沒碰到像喬姐姐你這樣的對手。”
喬茴心說:我們八百年前就碰到過了。
“你不用跟鍾媛媛計較,珠靈發展再好,不過是這數十年間才風靡起來的新興品牌,百芙合再被人詬病,那也是民族品牌,兩家公司的文化底蘊都不一樣。”換言之就是珠靈不配。
靳西沒想過這些,誰欺負她誰就是她的仇人,跺著腳,小臉氣鼓鼓地嘟囔:“不跟她計較任由她打壓我嗎?你知道百芙合出事後,珠靈居然還想收購銀樓嗎?這當然不可以!這事要成了真,我還不被她徹底踩在腳下啊?”
珠靈一向貪心,喬茴比誰都清楚。她托著腮,眉眼有一閃即逝的厭惡,嗓音涼涼地問靳西:“就算沒收購,你就不被她踩著了嗎?”
“踩了……”靳西垂頭喪氣,“她就是嫉妒我根正苗紅還不肯承認,收買拉攏了一個小圈子,一有機會就擠對我。”
“你反擊了嗎?”
“反擊了……”靳西仰臉,模樣可憐兮兮的,“不過好像成效不大,我一直都在努力,但難聽的聲音越來越多,我在行頭上也贏不了她。她的鉑金包有喜馬拉雅鱷魚皮,我隻有Togo皮和Epson皮。所以喬姐姐,你是我的救世主。”
“我可當不了你的救世主。”喬茴撐著頭安慰靳西,“你不要自卑,更不要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你們靳家屬於世家中樸實低調的那一類,你待的環境和受的教育都不主張你過度奢靡。可鍾媛媛不同,她是用錢堆起來的鑽石人,又有明星造型團隊,你單槍匹馬的怎麽比?”
靳西以前是沒得比,可現在不一樣了,她認為喬茴能以一敵百!
“喬姐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見小丫頭有所求的目光太明顯,喬茴強撐著被取暖器烘烤得昏昏欲睡的眼皮,聲音懶洋洋的:“直覺告訴我不會是什麽好事。”
“怎麽會?”靳西撲過去,興致勃勃,“這周四下午芳療品牌在半島酒店有沙龍活動,我被邀請了。”
“嗯,所以呢?”
“我們一起去啊!你說過的,反擊!鍾媛媛也會去的。”
喬茴沒什麽精神地斜眼看靳西,不置可否。
要見鍾家的人,喬茴並不期待。如果可以,這一生她都不願意再和她們有什麽牽連,但手機上時不時收到的匿名短信又在提醒她,隻要還在設計界混飯吃,她們就不會忘記她。
“好,那就去吧。”喬茴從搖椅上站起來,踱步到穿衣鏡前打量自己。身材高挑,氣色紅潤,眼底也不像從前如一片死海,而是燃著勃勃生機,怎麽看她都過得還不錯,也是時候打照麵了。
“那周五就是聖誕節了,我們一起過吧。”
喬茴這個孤家寡人有什麽拒絕的理由,點點頭答應下來。
“周四是平安夜,我們參加完活動跟我哥一起吃飯?”靳西趁機得寸進尺。
說到靳南,喬茴心頭一動,脫口而出一句:“好呀。”
周四轉眼就到了,靳西想著要在大家麵前揚眉吐氣,激動得一宿沒睡好,清早就吵著靳南把她連人帶衣服地送到喬茴那裏去。
可憐靳南,之前作息多規律啊,最近為了百芙合全亂了不說,早上也起不來了。就像現在,如果不是靳西提到了喬茴,他會蒙著被子告訴她想去哪裏自己打車。
“你要跟喬茴一起出去旅行?”靳南看著靳西手邊立著的行李箱,問道。
“這麽冷的天去哪裏旅行啊?我下午要跟喬姐姐參加一場品牌沙龍,這裏麵全是我精挑細選的戰袍。”
靳南不懂這種場合有什麽好玩的,一群人在那邊裝腔作勢、爭奇鬥豔。
“你所說的戰袍,喬茴她……”靳南本來想問喬茴她看不看得上,話到了嘴邊又覺得應該肯定妹妹,便立刻換了口風,“下午的事那麽著急幹嗎,你中午過去都不晚。”
“當然會晚!化妝、弄頭發、配衣服、配首飾,哪一個不需要時間?”
靳南無言以對。
靳西生怕耽誤了她出風頭的大事,早餐都來不及吃就催著靳南出門。
兩人空著肚子在路邊小店打包了三碗餛飩,算著時間開到玉蘭公寓,餛飩剛好是不燙口的程度。
喬茴也是剛睡醒,裹著毛茸茸的睡袍,眯眼問靳南:“你怎麽也來了?”
靳南覺得她迷迷糊糊的小模樣有幾分可愛,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過來當司機。”
喬茴以為他說的是下午送她們去半島酒店的事,連連點頭:“嗯,百芙合的大公子親自接送,有排麵。”
早晨一向不太吃東西的喬茴隻喝了幾口熱湯就丟下了碗。她打開靳西拉來的行李箱,試圖從裏麵翻出能備戰的單品,哪怕一件。
“為什麽都是長裙,你箱子裏這些衣服有什麽不同之處嗎?”喬茴拎著一條蕾絲裙,頭疼地感覺到這陣子白教了。
靳西正在用塑料湯匙費力地打撈喬茴碗裏的小餛飩吃,她聞言噎了噎:“長裙不是比較隆重嗎?這些可都是明年的早春新款。”
“是新款沒錯,但你穿這些,贏麵不大。”
“會撞衫?”靳西疑惑,“誰醜誰尷尬?”
喬茴搖頭道:“你哥哥說,首飾要有可戴性,裙子也一樣,要有可穿性。我當然欣賞知名設計師的表現力,可這些看起來很美的裙子,無論剪裁還是輪廓,都不會完美貼合你的身形,無法突出優點,反而暴露缺點。你不是骨瘦如柴的T台模特,所以不要輕易被時尚雜誌煽動,買回一堆能看不能穿的垃圾。”
“垃……”敗掉三個月零用錢的西西公主受傷了。
“你可以二手轉出去。”因為生活窘迫而常年活躍在二手平台的喬茴誠懇地建議。
“那我整個衣櫃豈不是都可以賣掉?”
“我認為可以。”
“唔……”靳西又一次受傷了。
“你總穿連衣裙,可事實上,連衣裙能發揮的空間很少,可塑性差,不能搭配出屬於自己的風格。還有,每個人的上下身尺寸往往不同,除非私人訂製,否則很難恰到好處。”
靳西聽得一知半解,蹲下來在箱子裏扒拉,最後找出一件有彈性的針織半袖,問喬茴:“這件怎麽樣,配小裙子,露大長腿!”
喬茴掃了一眼,喝了口水後緩緩說:“一百多年前,它隻是你哥身上的緊身**。”
“噗——”被點名的、同樣在喝水的“她哥”失態了……
“你那麽激動幹什麽?”喬茴明知故問。
靳南避開喬茴的視線,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怎麽都想不到這女人會這麽解釋一件衣服的來曆。
他不正眼看她,也不回答她的話,硬邦邦地問:“拖把在哪裏?”
喬茴惡作劇成功,忍著笑意指了指浴室。
靳西看著她哥落荒而逃的身影徹底愣住,好像氣氛怪怪的,自己也亮亮的,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
“要不要去我的更衣室看看?”喬茴在這個時候問靳西。
靳西猛地回頭:“我可以穿你的?”
喬茴抬腕看表,假裝思考:“現在去買似乎也來得及。”
“來不及來不及!”靳西瞬間將回避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現在誰也休想帶她離開這個房間!休想!
喬茴的更衣室並不大,不到靳西的衣帽間一半的規模,但顏色從深到淺排列整齊,看上去十分舒適。
靳西已經算見多識廣,來了這裏卻好像來到了什麽天堂,笑容一直就沒收起來過:“喬姐姐,你的客廳與臥室看上去都沒什麽特別,衣帽間怎麽收拾得跟商場展示櫃一樣?”
“因為這是我幸福感最強的地方啊。”隻有看著這裏,喬茴才會覺得自己過得很好。
靳西若有所思地點頭附和:“我也是!”
“你不一樣。”喬茴垂眼說話,挑了件衣服給她,“試試這件吧。”
“好呀!”
靳南從浴室出來就見不到人了,他猶豫著要不要先行離開,但這樣一走了之的話,喬茴一定又有話說。
正值天人交戰,對麵門鎖“哢嗒”一聲開了,靳南下意識地抬眼看去,隨即微微一怔。
又在玩換裝遊戲?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兩個妝容清淡的女孩子,頭發卷著微微的弧度,駝色大衣下配著襯衫與半裙,再往下是經典的方扣高跟鞋,兼顧了溫度與風度,既不用力過猛,又能從一眾爭奇鬥豔中脫穎而出,這是她聰明伶俐的小心機。
“怎麽樣,我們像不像從雜誌裏走出來的姐妹花?”喬茴抬手搭在靳西肩上,歪頭撩發問現場唯一的觀眾。
羊絨柔軟服帖,襯得人柔美恬靜,解開兩顆紐扣的襯衫恰好顯出女孩子晶瑩的鎖骨,隨著喬茴的動作,一絲黑發落在上麵,靳南的目光也跟著沉了沉。
“咳……”靳南手掌虛握成拳,抵住唇偏頭,含糊其詞,“還可以。”
喬茴一步步靠近,高跟鞋踩地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靳南的心上。她伸出手,攤開的掌心,露出一副精細的耳墜。她彎唇,嗓音軟軟的:“靳先生,幫幫忙。”
靳南僵直了身體站定,眉心打結,滿眼抗拒:“我沒經驗,你讓西西……”
“囉唆。”喬茴打斷他的話,轉過身背對著他。
靳南歎息,這女人……
耳墜小小的,精巧纖弱,靳南幾乎捏不住。他彎腰低頭,撥著她垂下來的柔軟發絲別在耳後,全神貫注,動作也分外小心,唯恐傷了她。
“痛嗎?”他連聲音都放輕了,清冽氣息輕輕地灑在她耳畔。
喬茴臉頰陡然升了溫,幅度很小地搖搖頭。
怎麽會不痛呢?靳南想不通,他反複調整角度,一而再地試探都找不到章法,短短時間裏,手心都出了汗。在他的指尖之下,喬茴原本白皙的耳垂也變得通紅。
這抹紅悄悄蔓延,像是會傳染。
離他們幾步之遙的靳西似是撞見了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麵,緩緩地捂住眼。
喬茴有些後悔了。
耳垂上他慢條斯理的摩挲是致命的,她咬牙閉眼,試圖硬撐,可時間太慢,她的心跳又太快,為防止心髒驟停,她打斷了靳南新一輪的嚐試。
“我自己來吧。”
靳南如聞仙音,甚至向造成這尷尬局麵的始作俑者道歉:“不好意思。”
“沒事。”“始作俑者”也很大方。
“沒什麽需要的話,我先回去了。”
“等等——”喬茴叫住他,“你不是過來當司機的嗎?”
午後,靳南駕車駛出玉蘭公寓,後座上並排坐著兩位衣著精致的女孩,一個清新可愛,一個優雅婉約。
隻是,有些人表麵看起來光鮮,背地裏卻……
“喬姐姐,腳好脹哦,我能先脫了高跟鞋嗎?”
喬茴閉目養神,怡然回道:“隨你。”
靳南:“……”
靳西本不該質疑喬茴,但身上又是裙子又是大衣的,她總嫌自己穿多了,一路上都在擔憂待會兒不能豔壓群芳,所以免不了去煩喬茴。
喬茴眼睛酸脹,閉著眼安撫靳西的緊張情緒:“你大可放心,這次品牌方隻邀請了二三十人參加,這種規模的沙龍活動一般以交流學習為主題,隻需穿得簡單大方,隨性的美麗有時也是製勝的法寶。”
靳西嘴上“哦哦”地應著。
兩人說話間,靳南已經把車子停到酒店門前,靳西一眼望出去,頓時樂了!
“喬姐姐,你看她們,一個個光著腿,**背,裹著聊勝於無的披肩在寒風中走得多快啊。”
喬茴瞥了一眼,教訓她:“你有臉笑話她們?你如果穿上那些走紅毯的拖地小長裙,還不是一樣瑟瑟發抖。”
“所以嘍,還好有你!”靳西說著去抱喬茴的胳膊。
活動下午兩點鍾開始,她們算是踩點到的,會場內暖氣開得足,烘得花香也濃烈。靳西一進去就想打噴嚏,捂了捂鼻子。
“喬姐姐,怎麽辦?我快忍不住了……”
說好了來一鳴驚人、揚眉吐氣的,還沒開始就顯露出不雅姿態可怎麽好?
喬茴暗罵她不爭氣,說道:“轉過身,用虎口與指關節捏住鼻子,這樣聲音會小一些。”
靳西忍太久了,聽到喬茴說完也沒什麽感覺了,喃喃道:“我好像憋回去了。”
“那正好。”喬茴環顧四周,注意到三三兩兩的目光,暗暗提示靳西,“自然一點,麵帶微笑,有人湊上來你就打招呼。”
靳西等這一天實在等太久了,本來就是她熟悉的場合,如今在喬茴非凡功力的加持下又美得冒泡,自然不緊張。來人大多她都叫得出名字,但凡有了目光接觸,她便點頭示意,舉手投足還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文靜樣子。
小聲疊細語,有詫異靳西脫胎換骨的,自然就有打聽喬茴的。
喬茴一一聽著,不露聲色,直到對上鍾媛媛驕矜的視線。
鍾媛媛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從頭到腳無一不是精品,除了打扮比以前成熟些外,變化不大,仍舊一副刁蠻小姐的模樣兒。但於鍾媛媛而言,喬茴的改變應該是比靳西還要天翻地覆的,可鍾媛媛看在眼裏卻沒有一絲驚訝。
她們從未忘記過世間還有鍾媛媛這個威脅。
“喬姐姐,就她就她……”靳西暗暗去拽喬茴的袖子。
再次見到鍾媛媛,喬茴不可能不難受,她定定地望著鍾媛媛,看見鍾媛媛神情倨傲地朝這邊走來,跟靳西說話。
“西西,聽說你跟你們百芙合一起重生了,恭喜呀,這東山再起看來也沒有很難嘛。”
鍾媛媛說話一向帶刺,哪裏是真心祝賀。
靳西最見不得鍾媛媛虛偽的樣子,每一次碰上了都要針鋒相對,你死我活!不過“死”的那個往往是她罷了。
鍾媛媛善於偽裝,明明先一步挑起事端,卻慣會裝無辜,這樣一來,靳西的直來直往隻會給人留下“不識好歹”的刻薄印象。
但,這一次不會了。
靳西回憶著喬茴的教導,閉眼,深呼吸,緊緊地咬住溜到嘴邊的那句“黃鼠狼給雞拜什麽年”,拿出十二分的平和情緒回道:“是的,過程真的很難,市場不景氣,好多設計師都被對家挖走了,公司也險些被收購,還好都挺過來了。”
靳西的反應不在鍾媛媛的預料之內,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準備。靳西今天能這樣風光出場,鍾媛媛就已經意識到靳西不再是一個人人都能捏的軟柿子。
鍾媛媛嘴角勾著不屑的冷笑,微不可察地輕哼一聲,方才熱絡的態度也陡然降了幾分,傲然地說:“不過是一套文創首飾罷了,還妄想能拯救整個百芙合?”
“能有喘息之機也是好的,那就代表還有機會。媛媛你這麽悲觀,萬一哪天珠靈也出現了危機……”靳西說著頓住,看著她,聲音輕飄飄的,“你不得嚇得趕緊跳樓大甩賣啊?”
靳西突然牙尖嘴利,讓鍾媛媛充滿戾氣的嘴臉險些繃不住。
鍾媛媛暫時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身邊跟著的幾個塑料姐妹花也都麵麵相覷,充滿敵意地盯著靳西,仿佛要將她生生灼出一個洞來。
“怎麽,還真這麽想?”靳西視她們的惱怒為無物,乘勝追擊,學著喬茴撩了撩頭發,春風得意地笑說,“媛媛,過來人的經驗告訴你,凡事還是不要那麽快認輸,畢竟風水輪流轉。”
靳西一語雙關,在場的眾人都聽出來了,尤其是鍾媛媛。鍾媛媛臉色變了變,怒極反笑:“到底是百年品牌,果然厲害。”
“嗯。”靳西驕傲地點頭,“誰讓我們有秘密武器!”
靳西不打招呼地突然供出喬茴,這讓喬茴有些不安。雖然她們早已經知道……但喬茴還是在靳西話落音的第一秒在她背後擰了擰。
“秘密武器?”鍾媛媛問著,將目光移向喬茴。
也不知道這個暗示靳西能懂多少,喬茴別過頭,一顆心高高掛起。
幸好,靳西並沒有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她不僅懂了,甚至趁機踩一腳:“媛媛,你都不看新聞的嗎?我哥身為銀樓繼承人正式接手了百芙合,一出手就能令銀樓起死回生,這難道還不算秘密武器?你的消息真的好落後哦。”
鍾媛媛與靳西不合多年,認識了多久就互掐了多久。這大約是鍾媛媛第一次輸人輸陣,又不偏不倚地被模仿崇拜她的小姐妹們目睹了整個經過。
她羞憤、難堪,咬牙切齒地冷聲警告靳西:“你別得意太早!”
靳西不屑一顧,狠話誰不會放啊?她得意地去挽喬茴的手。
喬茴一直很沉默,垂著精致的眉眼,看上去事不關己,心裏卻衝動又後怕地想著要與百芙合盡早切割。
沒錯,她已經放棄了她能放棄的,可保不準依然會誤傷靳南,誤傷百芙合。
送走了氣鼓鼓的一群人,靳西在會場中間兩米高的聖誕樹摘下一顆糖果,笑眯眯地遞給喬茴:“來呀,吃顆糖慶祝慶祝。”
喬茴沒有心思,轉身拿了杯酒一飲而盡。
靳西最不會看人臉色,被拒絕後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對嘛,勝利了應該喝酒呀!今天高興,我們多喝兩杯,我每年過生日時都沒現在這麽快樂。”
說起生日,靳西又開始掰著手指頭算日子,末了問喬茴:“喬姐姐,你幾月的生日?什麽星座?”
喬茴搖搖頭:“我不過生日。”
“啊?從來不過嗎?那成人禮呢?”
“沒有這個傳統,所以沒辦法跟你分享。”
靳西果然一臉失望:“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我十八歲那年去了紐約哦。在麗思卡頓的總統套房過的,早點認識你就可以邀請你。”
喬茴羨慕著別人的十八歲,與她幹杯:“不晚,你二十八歲的時候一樣可以邀請我。”
靳西一聽有道理,笑嘻嘻地點頭:“對!”
大獲全勝的靳西一喝嗨了就沒完沒了,跑前跑後拿了一杯又一杯。
喬茴心情沉重,來者不拒,可是果酒也醉人,喬茴不久便有些喝多了,眼前人影重重,倚靠著羅馬柱硬撐。
至於靳西……
靳家的基因很特殊,靳西對靳南的過目不忘羨慕不已,但她千杯不醉,靳南這個當哥哥的也是望塵莫及。
“喬姐姐,你要再嚐嚐這杯嗎?好像是玫瑰荔枝味的。”
喬茴在外從不讓自己多喝,今天真是一時大意,又慶幸身邊還有一個清醒的,她撐著昏沉沉的腦袋搖頭說:“你酒量不錯啊。”
“嗯。”靳西不以為意,“這種果酒我在家都當水喝的。”
說著話,靳西又往喬茴手裏塞了一杯,被喬茴拒絕。喬茴用看怪物的眼神瞅著靳西,軟軟地嘟囔:“酒神,原是我不配……”
沙龍活動兩個半小時才結束,散場時人手一隻禮盒,是蒂芙尼藍的雪花盒,很精美。靳西平時最愛曬各個品牌送的禮物,好像隻有這些才能證明她擠進了時尚界的核心圈一樣,但今天為了醉酒的喬茴,她顧不上拿了。
她們坐在角落裏,等人都離開了才偷偷溜出來,這一切當然是喬茴要求的。
喬茴包袱那麽重,怎麽會容許自己行動遲鈍、眼神呆滯的樣子出現在大眾視野裏?她一直掐著手指來保持一絲清醒,叮囑靳西不要聲張,不要讓大家發現。
再過幾小時就是平安夜了,外麵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飄雪的樣子。的確也沒人會去注意她們,唯一將她們視為眼中釘的鍾媛媛因為嘴仗打輸了,臉上掛不住,所以中場就離開了。
外麵,靳南在車上都睡了一覺又醒來了,兩個女生還沒從酒店出來,他不斷抬腕看表,擔心裏麵會不會出事了。
打扮誇張的女人們陸續離開,卻遲遲不見她們,靳南撥喬茴的手機,無人接聽。
真出事了?他懸著一顆心,剛急忙下了車,一抬眼就見階梯上的靳西與喬茴,將她們上下掃了一圈,沒事。
“哥。”靳西喊道。
“嗯。”靳南微微點頭,接著去看喬茴。
喬茴沒說話,兩人目光接觸,她揚著唇朝靳南笑,自嘲又悲哀的樣子,倒令他覺得不真實。
感覺不太對勁,靳南原本已經停下的腳步又往前邁去,走得越近越肯定自己的揣測,眉頭也皺起來。
喬茴的目光一直沒從靳南身上收回,因為身高的差異,她微微仰著頭,臉頰紅得像剛補了胭脂,眼眶籠著一層水汽,似冬日偶有薄霧的湖麵。
靳南將喬茴仔細地一一看過,沉著臉質問靳西:“你灌她酒了?”
“冤枉!是喬姐姐先喝的。”靳西解釋著,雙手一起揮動。
沒有她扶住喬茴,醉醺醺的喬茴踩著高跟鞋站不住,搖搖晃晃地往靳南懷裏栽去。
靳南瞪一眼靳西,摟住喬茴,讓她靠在胸前,問道:“感覺怎麽樣?覺得暈嗎?”
喬茴也不是完全迷糊,還有餘力翻著眼皮反問他:“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她能這麽說看來也沒多大事,靳南放了心,半摟半抱地帶著她走,還不忘訓斥靳西:“沒幾個人有陪你喝到盡興的本事,就算是她先開始的,你就不會攔一攔嗎?手長著不用可以捐出去。”
不僅沒攔反而勸酒的靳西心虛,跟在靳南身旁一臉喪氣。
一起到了車邊時,她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又被靳南趕下來:“你打車回去,我先送她回家。”
“啊?不是說好了一起吃晚飯的嗎?待會兒到藥店給喬姐姐買點葡萄糖,她喝一喝應該沒問題的。”靳家傳統,不過洋節日,所以靳西一早就打算好了。
靳南知道喬茴醉得不厲害,奇怪的是她周身彌漫著低落情緒,他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此刻與這種歡喜熱鬧的節日格格不入。
“改天吧,醉酒難受,你沒試過不知道。”
“敷衍……”靳西不滿地嘀嘀咕咕,跺著腳扭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