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多了,又是陰沉沉的天氣,天色早早暗了下來。因為是平安夜,馬路上的車子比平日裏更為密集,堵車時,遠遠望去像一條緩緩流動的燈河。

喬茴看得頭暈眼花,找靳南搭話:“西西要失望了,籌劃了好幾天,被我們放鴿子。”

靳南因為喬茴的事心頭煩悶,又麵臨無止境的堵車,眉宇間浮現少見的焦躁,可同她說話的語氣還是輕柔的。

“幹嗎在意這些,平時一起吃飯不行嗎?”

喬茴無聲地嗤笑,撐著頭滿眼都是“你這個不解風情的老古董”。她教育他:“這就叫儀式感啊。吃了飯,在市中心的四十八樓上看煙花,再一起倒數迎接聖誕,怎麽能說沒意義呢?”

靳南開著車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儼然受教了。

喬茴因為得意,連胸口的不適都輕了些許。

靳南忽然說:“其他都可以滿足,但是放煙花……汙染環境,現在沒有了。”

喬茴:“……”

待車子駛進公寓的停車場,天色已經全黑。靳南扶著喬茴上了樓才想起沒買葡萄糖,隨後便開始滿房間找蜂蜜。

他以為喬茴家裏該是不缺蜂蜜的,畢竟它傳說是美容聖品,可他仔仔細細地翻了冰箱後才發覺,她真的沒有在好好生活。

真像她說的一樣要將精致進行到底嗎?可他環顧四周,怎麽覺得她一直在將就過日子呢。

靳南站在床邊審視她,覺得看不透她。

臥室沒開燈,不遠處的燈光從窗前映進來一些,五彩斑斕地打在牆壁上。喬茴這時幽幽醒來,一睜眼嚇了一跳,靳南在昏暗的光線裏看到她縮了縮。

“嘩——”一聲,靳南拉上窗簾,轉頭問她:“嚇著了?”

喬茴還暈著,看著站在床前的黑影,她有一絲錯亂:“靳南?”

“嗯,是我。”

樓下熱熱鬧鬧的動靜傳到樓上來,襯得暗夜裏輕聲說話的他格外溫柔。

喬茴想起初見時,覺得眼前場景很不真實,醉意更深了,問道:“你怎麽還沒走?”

靳南不放心她一個人,但關切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他默默站著,在黑暗中看她。

喬茴認真地在等,他卻沒有半分反應。

半晌後,她不知聯想到什麽,猛然把自己埋進被子裏,連一根發絲都不露,隻有悶悶的聲音傳出:“你不會想乘人之危,對我做什麽吧?!”

靳南無奈地在她身邊蹲下,將被子掀開,看著被子裏發絲淩亂得像小瘋子一樣的女人,說:“可真是醉得不輕。”

喬茴即使醉著也知道這不是一句好話,噘著嘴十分不滿。靳南的目光被吸引,適應了黑暗的他細細打量她。

眼前的女人,妝容實在稱不上精致,口紅全掉了,臉上也隻有殘妝,一貫柔順的長發被她攥在手心揉得像團草,卻意外順眼可愛。

喬茴一直在生悶氣,後來氣著氣著睡著了,但又睡得不安生,翻來覆去不說,嘴裏還念念有詞,當然了,都是罵靳南的話。

靳南幾時這麽憋屈過,挨著罵還要伺候人。他不放心丟她一個人在家去買蜂蜜,隻好打開手機,艱難地摸索外賣APP,好不容易學完全新領域的課程,配送時間又弄錯了,外賣送到的時候,早已經夜深人靜。

他燒了水化開蜂蜜,喬茴徹底睡熟了,喊不醒她,再看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就是淩晨了,隻好作罷,白折騰一場。想起她在車上說的話,靳南的心柔軟無比地想:不如就陪她過一個平安夜吧。

臥室的角落裏有張單人沙發,靳南靠著休息,閉目養神時腦海中還一番盤算:等下過了十二點就馬上走,這應該也算與她一起迎接聖誕了……

是他的嗅覺先醒來的,迷糊間隻覺鼻端縈繞著一抹甜香,很熟悉,在哪兒聞過?他拚命回想,而後記憶中某個影子就冒了出來,他的眼睛也緩緩睜開。

室內一片刺眼的光亮,至於那個影子本尊,現在正距離他不過一指。無論是她俯身或者他仰頭,兩人的鼻尖都能穩穩貼在一起。

靳南一醒來就麵對這樣的挑戰,緊張得都不大敢呼吸了。他維持著仰躺的姿勢動也不動,問喬茴:“現在、幾點了……”

喬茴已經洗漱過了,現在,煥然一新的她一臉興味地瞅著靳南,眼底是明晃晃的笑意,回道:“不晚啊,才九點。”

“九……你是說早上?”

喬茴用“不然呢”的眼神看他,這次換她替他拉開窗簾。冬日清晨的太陽溫暖明亮,一縷一縷照亮房間的角角落落,提醒著靳南麵對現實。

“你、能離我遠一點嗎?”

也算如願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反應,喬茴直起腰,大發慈悲地解釋:“昨晚照顧一個醉鬼辛苦了吧?太累了所以不自覺地在沙發上睡著了?”

“嗯。”靳南點著頭,拿起大衣就要離開。

喬茴追上去,在客廳裏挽留:“都待一夜了,不用急著走吧?我給你做早餐啊。”

“沒關係,我不餓。”靳南隻覺對不起她,怕影響她的名聲著急離開。

喬茴上前一步把他攔住:“我很快的,洗手間裏有新的牙刷,你可以先去洗漱。”

喬茴說著臉熱,她並沒有囤這類生活用品的習慣,新的牙刷與毛巾,都是她趁靳南沒醒時偷偷下樓買的,那是她第一次素顏下樓!

拗不過她的執著,靳南妥協。為了打破這份尷尬,他偽裝自然地問道:“你會做早餐?你要做什麽?”

喬茴把水壺接滿水,拿了兩個不曉得從哪裏翻出來的雞蛋,朝他微微一笑:“高端的食材,往往隻需采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靳南洗漱好,賢惠的喬茴也煮好了蛋,兩人在工作台上麵對麵坐著。靳南剛敲開蛋殼,醫院就來了電話,是老館長打來的,他用喜極而泣的聲音說起一個好消息——常冬醒了。

已經三個多月了,雖然誰也沒敢說,但是大家都以為常冬不會醒了。

靳南這次是真的不尷尬了,站起來就往外走。喬茴也想跟著去,可她還沒化妝呢!人到了門前又停下。靳南察覺到回頭去看,見她躊躇著,一臉想跟又為難的樣子。

她穿著淺咖色的高領毛衣與同色針織裙,自有一股子恬靜,素麵朝天的臉龐也一改妝容加持下的高冷,格外溫柔,有什麽不好呢?

“怎麽不走,你不去?”

喬茴肯定是想去的,可一定要那麽急嗎?她原地跺腳:“去的,但我不能就這麽去啊。”

靳南明白她在顧慮什麽,他就是要拆解掉她這些根本不重要的執著:“為什麽不能,哪裏見不得人了?還是你擔心大家妒忌你哪怕素顏也一樣好看?”

怎麽這樣?喬茴內心天人交戰:“你不要以為吹一句彩虹屁我就聽你的了。”

靳南挑眉:“不中聽嗎?”

喬茴咬牙忍耐:中聽當然是中聽的,但一絲不苟的服裝與完美無缺的妝容是她的底線,絕對不可以!

半小時後,靳南驅車來到醫院,下車時副駕駛上沒有動靜,素顏出門的喬茴生悶氣,恨自己為何頭腦一熱就任他擺布,現在清醒過來悔不當初,拿出鏡子一再地照,嘴裏還喃喃:“清湯掛麵,索然無味!”

靳南的審美得到調整後隻知道她漂亮,氣質是清純與嫵媚雜糅,很與眾不同,漸漸地才發現她還有稚氣的一麵。膚質白皙細膩,不掃腮紅氣色也很好,唇上是淺淺的櫻色,明明很好看啊。

“你想多了。”靳南拉開車門,一邊否定她的自我評價,一邊逼她下車。

喬茴不肯,賴在座椅上哼哼唧唧:“沒有化妝的我感覺就像在裸奔……”

靳南無語,靜默了半晌開始說大實話:“那不像,你裸奔的話,回頭率一定比現在高得多。”

“喂!”

靳南以笑眼看她,又一次催促:“好了,快跟我走,常爺爺說,常冬醒來後幾乎與正常人無異,連主治醫生都很震驚,你不想看看?”

喬茴還是遲疑,將貝雷帽壓了又壓。

靳南沒耐心了,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將人拉下來,同時關上車門,斷了她坐回去的念頭。

“留在停車場吹冷風,還是跟我上樓吹暖氣,你自己選。”

喬茴露著半截小腿在寒風中不說話。

靳南了然,看似強硬地推著她走,給她台階下。

一路上,喬茴用頭發遮著臉,見不得人似的生怕被人看到,但到了病房她沒這份閑心了,因為楊迪迪也來了,正好被老館長撞見楊迪迪抱著蘇醒的常冬卿卿我我,所以她亂認男朋友的事,東窗事發了。

值得慶幸的是,常冬醒了,有他解釋。

老館長雖然意外,覺得喬茴亂來,但也沒有說什麽。畢竟比起孫子,什麽都不再重要,就連對突然冒出來的準孫媳也是和顏悅色的。

“師兄!”

“茴茴!”

真是感天動地的一次相見。

靳南微微皺眉,常冬都這麽稱呼她的?

常冬清醒後,醫生對他的身體機能做了各項檢查,一切正常。他語言功能沒受到影響,手腳還有一些僵硬,不過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床。

他安慰女朋友,又寬慰老爺子,之後才想起靳南來,連忙問:“你們合作得怎麽樣?”

話題切換太快,靳南怔了一下才回道:“嗯,很好。”

常冬一臉“我就知道”的驕傲,略有些費力地拍著喬茴向靳南炫耀,與有榮焉的樣子仿佛他們是一家人。

“我沒說錯吧?茴茴很有才華的,你能跟她合作簡直不要太幸運。”

靳南隻點點頭:“多虧了你。”

常冬一直暗暗地關注靳南,他想他們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便使勁地趕閑雜人等離開。

老館長舍不得孫子,但今天協會實在有事,常冬這麽一提,他也沒多停留。楊迪迪被打發去買奶茶,常冬說了,不能喝聞聞味兒也是好的。喬茴出去接電話,於是一屋子人頃刻間散了個幹淨。

常冬裹著病號服懶洋洋地躺著,靳南坐在一邊給他削蘋果,眼皮都沒抬,就問道:“你有話說?”

“嗯。”常冬也不兜圈子,告訴他,“我都聽到了。”

靳南的蘋果皮“哢嚓”一下斷了,他停下手裏的動作,問道:“聽到什麽了?”

“你的懺悔。”

靳南窒息,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他長久沒作聲,因為無話可說。

而常冬躺得太久,眼力見全躺沒了:“你別削蘋果了,我又吃不了,我們來聊點正經的。我跟茴茴真沒關係,不過你們倆倒是挺配的,你既然喜歡她還磨蹭什麽呢?別再把我當成你們之間的絆腳石了啊,我躺著也躺槍,實在很無辜。”

靳南的自我譴責不止一次,他曾經頻頻向常冬說著抱歉,這些事證據確鑿,他連否認的餘地都沒有。

“不是磨蹭,是沒有等到合適的時機。”

常冬跟喬茴不愧是一個設計學院出來的師兄妹,連嫌棄的語氣都一模一樣:“什麽叫合適的時機?百芙合如日中天的時候?”

“我不是這意思,不過……”

“我知道。”常冬截斷他的話,語重心長地說,“你別看喬茴好像虛榮又拜金,但其實她不是這樣的,她並不怕跟人一起吃苦,隻怕不能真心換真心。”

常冬的話很有深意,靳南蹙眉,感覺有些不對勁。

靳南無心窺探喬茴的秘密,隻是心裏不是滋味兒,他以為自己與喬茴已經是朋友了,原來還不夠。

“喂,出什麽神呢?”

“沒有。”靳南臉色不虞地扯了扯嘴角。

常冬還不肯放棄遊說,一再鼓動靳南:“我說的你認真考慮一下,提早一天脫單就提早一天步入幸福生活。”

常冬當然不知道此刻的靳南正瘋狂心動,可感情是那麽私密的事,在他人麵前展露情緒從不是靳南擅長的。

靳南撇開眼,聲音輕淡:“你別管了。”

“我怎麽能不管?”常冬瞪眼,“我躺著都能成就一段美滿姻緣,這簡直是奇跡好嗎?我必須要將奇跡進行到底。”

靳南頭痛不已,他最了解常冬的荒唐行徑,不禁擔憂自己的未來,怕再沒有清靜日子。

走廊上,喬茴接聽靳西的電話。

靳南一夜未歸,靳西是來八卦的,又聽說常冬醒了,她必須要趕來湊湊熱鬧。

“喬姐姐,那你先別走哦,等我!”話剛落音,靳西就掐斷通話,喬茴耳邊傳來“嘟嘟”的忙音。

“誰的電話?”靳南這時找來。

喬茴扭過身子,咧著嘴笑,聲情並茂地說出一個名字:“嘻嘻。”

她俏皮的模樣讓靳南措不及防吃了一記,說話倒還一切如常:“她有什麽事嗎?”

喬茴回憶了下,搖頭道:“應該沒事吧,她待會兒就來了,你自己問她。”

靳西到得快,一路風風火火地跑來,徑直闖入常冬的病房。

常冬記得她是靳家大小姐,笑著說:“靳小姐,我還是病號,受不了刺激,你能不能學學你大哥的穩重?”

他的話靳西恍若未聞,盯著常冬看了幾秒,確認他真的清醒著才驚呼:“哇!我第一次見到植物人醒來。”

靳南從外麵進來,聽到了問她:“你見過幾個植物人?”

靳西立馬改口:“哇!我見到的第一個植物人成功地醒來了,我好幸運!”

“好了,你幸運過了,也見證了奇跡,出去吧。”靳南趕靳西走。常冬出事前正與楊迪迪鬧矛盾,現在好不容易醒了,他們應該有一些私密空間。

“去哪兒?”靳西渾然不覺自己成了電燈泡。

靳南頭疼她的遲鈍,輕描淡寫地祭出一張王牌:“你喬姐姐找你。”

“好呀!剛好我也有事找她!”

醫院小花園,環境幽靜,正午時分陽光充足,唯一遺憾的是有風,吹得花木沙沙作響,也險些把兩個美女吹成了瘋子。

“咦,喬姐姐今天素顏哦!”靳西扒拉著頭發,驚訝不已。

喬茴險些忘了這件事,經她提醒馬上緊張起來:小丫頭不會趁機脫粉吧?

“女神不愧是女神,素顏也這麽有氣質,我輸了……”靳西又說。

喬茴微笑,一邊替靳西理了理頭發,一邊心想:不愧是世家教育出來的孩子,品位就是不俗。

喬茴如一隻驕傲的波斯貓被捋順了毛,心情舒暢格外溫柔,問:“你不是找我有事?說吧。”

“你也有事,你先說。”

喬茴哪有什麽事,都是靳南的借口罷了。靳西這麽問她就沉默了兩秒,隨意找了個話題:“昨天還開心嗎?算不算報了一箭之仇?”

“才不止一箭呢。”靳西掰著指頭細數,“光算半年的我手指頭都不夠用了。”

“你們怎麽總能碰上?”

靳西聳肩:“冤家路窄唄。”

“格局放開一點。”喬茴突然正色,說得靳西一愣。

小姑娘不說話,等喬茴繼續說下去。

喬茴不是教師,不知道怎麽措辭才最合適,隻能從頭說起:“你很好,你溫暖、熱情、善良,跟鍾媛媛那種金玉其外的人是不一樣的,所以不要把她當成你競爭的對象,她不配。”

喬茴踩一捧一,靳西眼神熱切了幾分,依舊不說話,靜靜聆聽,仿佛這是多麽難能可貴的教誨。

“你除了給百芙合當代言人,畢業之後工作過嗎?”

“沒有……”

“你看,你辛辛苦苦念了那麽多年書,連對自家品牌的奉獻都不多,更不要說在這個社會上找到自己的定位。你哥哥就不一樣,雖然他此前對銀樓也沒有什麽付出,可他有自己熱愛的工作,教書育人,培育祖國花朵,是不是既實現了自我價值,同時也很偉大?”

“嗯。”靳西乖乖地點頭。

“鍾媛媛是獨生女,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所以她成了自家品牌的設計總監。其實她哪裏懂什麽設計,鬧著玩而已。可哪怕這樣,她都瞧不上你了,還不是覺得自己的社會地位高於你。但這種草包你也不必學她,我並不希望你成為這樣的人。”

“喬姐姐,你是不想我繼續當一個米蟲……”靳西小心翼翼地說。

怕話說重了刺激她,喬茴捏她的臉,調整了一下語氣:“也沒有米蟲那麽誇張,不過你難道不想更成功一點嗎?你自己也會更有成就感。”

靳西點頭,眼睫扇動,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然後慢慢地說道:“我哥跟我講過,他說我做什麽都好,有沒有成就都沒關係,隻要踏實去做,他都支持,公司沒人繼承也沒事。但我一個學渣什麽都不會,也不知道自己對什麽有興趣,這輩子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投了個好胎。”

“不要妄自菲薄。”安慰著靳西,喬茴有些黯然。

同是學渣,靳西還有本事投個好胎,她卻什麽都沒有。

不對,曾經也是有的,也像她今天對靳西說的那樣,實現自我價值,可惜老天不開眼……

悲憐完,喬茴平複了一下搖搖欲墜的心神,努力擠出一抹笑容,明媚地麵對靳西。

“不要想太多,更不要低估自己,做事情還是選擇你熟悉的、喜歡的,這樣才不容易厭倦,像上次你對花絲工藝那麽感興趣就很好啊,好好去做,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自己。”

真的嗎?靳西陷入沉思。

本來無事,一聊卻聊了那麽多,喬茴話說完了,人也累了。

靳西抿著唇垂頭,像是也有一絲羞愧,原本準備拷問喬茴的事都忘了。

“喬姐姐,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想想的!”靳西保證。

靳西能聽進去,就算她的話沒白說,喬茴感到欣慰,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先走了。”

“好。”

目送靳西離開,喬茴還不打算走。此時風停了,她撐著頭在木椅上曬太陽,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想,“裸奔”的感覺還不錯。

靳南不知是什麽時候過來的,更不知他聽了多久,聽見了多少,溫柔的眼中是對她的刮目相看。

“想不到你勸起人來,比我這個老師還奏效。”

“過獎,過獎。”喬茴嘴上謙虛,可得意的小表情藏都藏不住。

靳南也坐下來,冬日暖陽將他們籠著。因為離得近,靳南能聞到喬茴身上清淺的香味。與她素日的香氛味不同,今天的香味極清淡,卻更蠱惑人心。

靳南揉著眉心防止自己再次沉醉,又想起常冬的話來。

其實,也差不多了吧……

最初是他誤會喬茴跟常冬的關係,誤會解除後又一時看不清自己的心,更何況營救百芙合迫在眉睫他也沒有心力,再加上合作期間生出戀情對她的影響實在不好,才會一再地望而卻步,那麽現在總沒有什麽牽絆了。

“你……”話到嘴邊,靳南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

“嗯?”不懂他的欲言又止,饑腸轆轆的喬茴暗示他,“中午了,常冬醒來這麽高興的事,我們是不是應該代替他去慶祝慶祝,吃點好的?”

靳南口袋裏還裝著一個早晨的水煮蛋,聽了她的話掏出來遞給她:“先墊墊。”

喬茴扭頭:“我不要!”

醫院附近好吃的館子寥寥無幾,喬茴費勁地從中選了一家格調最高的中餐廳。帶著財神爺就是倍兒有底氣,她點了一桌子的濃油赤醬,都是她愛吃的,但都吃得不多。

“你每盤嚐一口就飽了?”

喬茴本來已經停下了筷子,聽了靳南的話又多夾了一塊鰻魚:“看過即吃過,保持身材是女人終身的事業,你不懂。”

“‘你不懂’幾乎可以變成你的口頭禪了。”靳南瞥她一眼。

“事實嘛,而且我的口頭禪豐富著呢,才不止這一句。例如,不漂亮的人生就算活著也如同死去。”

“都是歪理。”

“都說了你不懂,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大餐。”

“是我應該謝你,開導靳西。”

靳南是認真的,可聽他這麽說喬茴就覺得自己虧了,咬著筷子討價還價:“這樣啊,那這頓先不算吧,謝我的事咱們晚餐再說。”

靳南頷首應下,點了頭才發現自己如今對她很有耐心。

午飯後,回醫院的路上,靳南想起要給常冬買點東西,喬茴也有這個想法,不過,兩人的意見難以統一。

“選什麽果籃啊,他現在又不能吃。”

靳南回憶起削蘋果的事,沉默了兩秒:“打成果汁也一樣的,比花好,至少實用。”

喬茴腹誹他送個東西也這麽無趣,打算立刻跟他劃清界限:“等下你挑你的,我買我的,咱們誰也不用遷就誰。”

靳南說不行,喬茴扭頭瞪他,臉上寫滿了“你多管閑事”!

靳南真不想多管閑事,他歎了口氣,提醒道:“你出門沒帶錢包,手機也沒電了,不能微信支付。”

這……喬茴一下子偃旗息鼓了。她撩了下劉海,恍若無事地將視線投向窗外,心累,人活在世間,尷尬真是無處不在。

付錢的才是老大,所以這一次由靳南做主?

嗬……不存在的。

水果店旁就開著一間花舍,喬茴下了車站得遠遠的,一副靳南此行目的與她無關的模樣,可見靳南真買了水果禮盒更生氣了。

靳南當然感覺到了喬茴身上散發出的“靳南勿近”的冷漠氣息,他暗暗地笑,最終在喬茴的注視下拐進了花店。

馬路旁停著一輛豪車,豪車上又走下一對俊男美女,花店小姐姐隔著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她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到靳南進來,紅著臉問他:“先生,請問需要什麽?”

“嗯……”靳南不太精通,送病人一般都送百合吧?

他的遲疑那麽明顯,花店小姐姐便有了自己的理解,微笑著說:“我大概明白先生買花的用意了,如果相信我的話,我幫你搭配一束?”

這裏離醫院很近,靳南手上又提著探病必備的水果籃,所以他下意識以為她真明白了,被解救的他讚道:“好,謝謝,你很專業。”

小姐姐說著“不客氣”,話罷眼睛往外瞟了瞟,然後曖昧一笑。

男朋友惹小女友不開心,買花賠罪,她懂。

五十二支嬌滴滴的粉玫瑰配了尤加利葉,裹上雪梨紙後有很大一束。靳南再不濟也認出了這是玫瑰,原來玫瑰也適合送病人?

新學到一課的靳南滿意地付款,店裏的小姐姐也很開心,好久沒賣出大單了呢!晚上必須給機智的自己加個雞腿。

靳南一手提果籃,一手抱著花,由於花束太大,有點影響視線。

而一直等在外麵的喬茴看他摟著束玫瑰出來,一副見鬼的表情:“你買給誰的?”

“買給你啊。”靳南自然地回答。

喬茴:“……”

見她的神色著實古怪,靳南以為她短時間裏又變卦了,問道:“你不是要送花?”

喬茴不太情願地接過來,不曉得該不該一笑泯恩仇,心想:他會不會選啊?

到了醫院,楊迪迪正在喂常冬喝米粥,見兩人去而複返還帶著東西,一個勁兒地說靳南太客氣。

喬茴把手上的花往前一遞,楊迪迪不由得一愣:“這……”

喬茴一本正經地說:“探病嘛,聊表心意。”

楊迪迪心想哪有探病送玫瑰的,但還是伸手接了,笑說:“還挺重,我還以為是誰的大手筆拿來送你的。”

曾也這麽想過的喬美人此刻不屑一顧,冷哼著強調:“這麽嗲的顏色,才不符合我的審美。”

常冬行動不便,一直坐在**看熱鬧,最後也忍不住出聲,說話流利得一點都不像沉睡了三個多月的病人。

“我看是茴茴你弄錯了,這分明就是靳南送你的玫瑰嘛。”

靳南早上才想過將來的自己或許不得清靜,卻不想來得這麽快!他倏地連耳根都紅了,心虛地從喬茴身上挪開視線。

見常冬說得煞有其事,喬茴也生出幾分懷疑,這五十二支玫瑰花,怎麽瞧都是情人節爆款,常冬是不是真的在隱晦地暗示什麽?

抱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謹慎心態,喬茴移步到靳南眼皮底下,忍著被圍觀的羞赧,問道:“他說真的?”

其實真不真的常冬怎麽知道呢?胡謅罷了,可喬茴如明鏡般的眸子照著他,靳南避無可避。

靳南喜歡喬茴,這毋庸置疑,可是……

“你跟我來。”靳南拉起喬茴的手腕,在眾目睽睽下將人帶走。

楊迪迪滿臉遺憾:“看,你把人逼急了吧?靳南不經逗。”

同為男性,常冬這時就比較了解靳南了,十拿九穩地說:“我這叫推波助瀾。”

靳南攥著喬茴的手腕,避開擦肩而過的醫生護士,又把人帶到了上午的小花園裏。他在這裏有未了的心事,如果今天非得坦白一切,他也希望是在這裏。

“喬茴。”靳南鬆開她,聲音略有一絲沙啞。

喬茴預感到了什麽,莫名緊張。她小心翼翼地吞咽口水,輕輕“嗯”了一聲,望著欲言又止的靳南,角色互換一樣,話多起來。

“有什麽話不能在病房說?

“你逛花園逛上癮了哦!

“今天天氣還挺好的……”

“喬茴。”靳南再次叫她的名字,截住她一句又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像是在做某種準備。

他目光灼灼,讓之前還跟著常冬一起逼他就範的喬茴忽然不敢麵對。她眸光閃爍不定,靳南急了,捧住她的臉,人也跟著湊近了幾分。

他的眼神清亮真摯,這是喬茴曾接觸過的任何一個男性都沒有的。他們現在這樣對視著,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喬茴搖曳不定的心神竟安寧了。

男性溫熱的氣息輕拂,如春風和煦,他的掌心很涼,似乎也很緊張,掌心之下她的臉頰卻滾燙。

擔心被他取笑,喬茴抬手捂臉,剛好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嗯?”他不解她的舉動。

喬茴意識到這有一絲傻氣,低垂著眉目放手,問道:“你要和我說什麽?”

慌到極致,她意外地平靜了。

這個反應是靳南沒料到的,喬茴淡淡詢問的樣子他突然看不太懂了。

“你在生氣?”

喬茴沒有回複,任由長而密的睫毛輕輕扇動,擾亂了靳南呼吸的節奏。

她自問:生氣嗎?似乎是有的,不過卻不是氣他。

她更氣自己啊,那麽沉不住氣。兩情相悅雖然難得,可如果他還沒有準備好,她也不想強迫他與自己在一起。

喬茴刹那間心思百轉,再抬眼時做好了打算,從容地輕聲說:“剛才在病房裏,我是逗你的。”

所以你不用覺得為難。

靳南沒有為難,隻是意外,捧著她臉的手都鬆開了,清俊麵容上滿是狐疑:“你認真的?”

沒有人知道喬茴多麽用力地在克製,靳南還不順著台階趕緊下來,現在好了,迎麵一陣冷風吹來,她自詡的嚴控部署隨之消散,露出端倪後生氣地破罐子破摔:“你這人怎麽回事?那麽難伺候!放你一馬你還磨磨蹭蹭。”

果然。

靳南莞爾一笑,牽了喬茴的手摩挲,嗓音淡淡的:“誰讓你放我一馬了?”

“你……”喬茴想說你有病吧?話到了嘴邊還是決定給他留麵子,“你懂不懂感恩啊?”

“不懂。”靳南居然很理所當然。

“你誤會我了。”他又說。

被他捏著手指,喬茴的整個思緒好像都被他牽扯著。她微微一怔,人也有些失神,安靜地聽他解釋。

“我不是要再推開你。”

喬茴腹誹:都那麽明顯了還說不是……

靳南看穿了她的想法,忽然憐惜。

“我原本準備慢慢來的,常冬的方式我不喜歡,也不認同,我不希望我們的感情是在一群人的起哄下促成的。你那麽講究儀式感,我想你也是不喜歡的,對嗎?”

年輕男人的聲音低沉,但這樣耐心地一一說起未來打算,又出奇地溫柔,喬茴正是被這種溫柔衝昏了頭,乖巧地應聲。

靳南在四周的風吹草動裏心裏一片柔和,隻覺得再說什麽都很多餘,在花草樹木無聲的見證下,他執了喬茴的手,心動又克製地親吻了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