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林九夕穿了身夜行衣悄悄摸摸地蹬上一家宅院的房梁上,暗色的衣衫她並不常穿,此番與夜色融在一處,頗有幾分暗夜之王的感覺。
秦家既然不識好歹和有著如此的狼子野心,那自己也沒有必要繼續慣著他們,待她找出秦家糧倉所在位置,試探一番秦家虛實,看看糧倉裏是否真如他們所說,已經儲糧不多。
根據玄煙探查到的消息來看,秦家糧倉應該就是修在馬留城郊外不遠處,隻不過得要有秦家令牌放能號令,令牌想來就是在這位秦老爺手上。
她輕功了得,隻要斂了氣息,秦家沒人能發現她。
半夜三更秦家大部分宅院已經息了燈火,獨獨主院裏正方中還亮著燭火,看來今夜有人同她一樣的睡不著。
林九夕腳尖輕點,三兩下的功夫,身影就已然落到了窗邊,她湊近了聽去,借著月光,看到屋內影影綽綽的竟有兩人談話。
她想靠近,卻發現這牆院周遭都被人下了禁製,她竟一步都靠近不了!
是陣術!有人在院子裏下了強製隔絕的陣術。
她若是沒能及時察覺,再試著往前一走一步便會叫施陣之人察覺到。
若是換了一般刺客,此番不是無功而返就是已經被人施陣人發現而身首異處,她既然來了,那絕不可能如此輕易的回去。
還好她之前在揚州受了西門紫的教訓,回京之後找了不少書溫習陣術,像這種隔絕陣術並不算難,憑她之力也能撕開一道口子。
小心翼翼地搗鼓半天,竟然連一個巡邏的侍衛也沒看到,可能是秦老爺將這些人遣散,防止這些人誤闖了吧,總之也算方便了林九夕行事。
空氣中一陣氣流輕微地浮動,陣術被她撕開一道口子,她快步湊上去,躲在亮了燈的窗戶下麵。
室內一男一女兩個人影交錯,男人應當是秦付清,至於女人……她瞥了眼身後的陣術,莫不是大祭司到了。
大祭司行蹤詭異,她的人多番打探也麽沒能打探到她的蹤跡,上官容也隻是告訴她大祭司出發的時日,其餘的一概不知,現在算算,看日子的話大祭司應該也到了。
“聽說今日大盛的七皇子同永樂鄉主一起來了你這秦府,都說了些什麽?”
秦老爺話頭頓了頓,想來今日之事七皇子斷然不會告訴大祭司,“沒什麽,隻不過是想催小人開倉放糧,恢複糧價供百姓們吃用罷了。”
林九夕心中了然,果然對麵同秦付清說話的就是大祭司本人,可是這個秦老爺對大祭司恭敬有餘而衷心不足啊。
如果他一心效忠大祭司,那麽就不會提出想與宮禦宸結親這種話來,這個秦付清明顯就是想兩邊討好,如果有一方不成,起碼還有另一方作為他的後路。
“他一個大盛人,倒還挺關心我東璃百姓的,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你們不要被他影響力,做好你們自己的事。”
“是,大祭司!”
分內之事,大祭司要他們做什麽,又是如何能收買像秦家這種唯利是圖的人家。
隻聽窗內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夾雜著威脅之意:“別讓本座察覺到你有什麽不軌之心,別忘了我身後還有那支神秘軍隊,你是知道威力的,大盛此戰必敗。”
撂下這番威脅的話,給秦付清心頭敲了一記警鍾。
她要出來了,林九夕心頭一動,連忙施展輕功躍上屋頂,躲藏在磚頭片瓦之中。
不一會,正屋門口就出來了一個人,此人身披暗紫色鬥篷,從頭到腳都被裹得嚴嚴實實,不過從身形上看應該是一個女子,此人是大祭司沒錯了。
她走後隨手一揮便解了在秦府宅院裏的陣術。
大祭司人是走了,可是她的那段話還是回**在林九夕心頭,久久不能平息。
方才她話裏說的那個神秘軍隊是什麽,怎麽此事上官容竟一點兒也沒和她提起過,還是說這件事情就連上官容也並不知情……
她心裏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這種不詳之感從未出現過,就連當時宮禦宸在揚州失蹤,她雖然是心急,卻沒有如此強烈的不安。
這個神秘軍隊遊離在她的掌控之外,這才是令她最不安的一點。
究竟是什麽樣的底牌能讓大祭司同時控製馬留城諸多大富大貴的人家,能讓秦付清一個商賈之家竟然有底氣提出將女兒嫁給皇子,他可是一個連百姓都不放在眼裏的人,究竟什麽東西能讓他如此忌憚。
屋內燭燈熄滅,現在剩下的唯一光源便是頭頂上那輪皎潔明月,月光照映到林九夕的眼底。
是時候動手了,她想。
緊接著一躍而下,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屋內的秦老爺子睡得正死,看樣子怕是天塌下來**這位也醒不過來。
林九夕輕笑,中了她迷散的人可不會這麽輕易醒過來。
趁現在趕緊找到令牌,她得趕緊去城外糧倉開倉放糧,這都耽擱了多少日子了,現在城裏已經出現不少吃不上飯四處找野菜挖的人了。
可如今正值冬季,雖然東璃的冬日不甚寒涼,可這野菜也是沒有的。
會在哪呢,林九夕搜遍了秦付清全身,竟什麽都沒找到。
以這家夥的頑固思維,這麽重要的東西定然不會交給他的妻子保管,下人他又一向是不放心的,除了帶在自己身上別無他處可放。
秦付清人品不怎麽樣,但是眼光倒還不錯,將寢室裝修得頗具風雅,是不是越是那些銅臭商人越想追求那些風雅騷客的東西。
正所謂越在意的就是越缺少的,這些也不過就是附庸風雅罷了。
牆上連掛著幾幅名家畫作,雖說秦付清這麽做有些附庸風雅之味,但是也不難看出他心中偏愛竹石,幾幅畫作皆是與竹石有關,就連屋外也種著一大片竹林。
既喜愛竹石,那便是欣賞竹葉勁風不倒,金石不彎的品行,便為剛直不撓之態,可這屋子裏卻有一處與周遭不合,心裏不盤算的人是看不出來的,但是隻要細細觀察整間屋子的布置,就能發現問題所在。
果不其然,林九夕手掌剛撫上去,便感受到手掌下不同於尋常牆體的觸感,像是有什麽機關似的。
哢嗒,類似落鎖之聲輕響,牆麵出現一道暗格,林九夕拉開裏頭暗格的抽屜,裏頭赫然躺著的是一塊銀色令牌,這個應該就是家主令了。
此外,暗格裏除了這塊令牌,旁邊還有著一紙書信,林九夕拿起仔細瞧,發現信上並無落款,能被秦付清藏在此處,信封上還全無落款,此間定然是有什麽秘密的。
於是她一手將令牌揣到懷裏,一手打開信封,隻見信封裏頭不僅有著書信,最奇怪的是還有著一支骨哨。
這骨哨是用來幹嘛的?林九夕好奇,想著信裏或許能有什麽答案,結果將那紙書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赫然是一封老友拜會噓寒問暖的書信,她從中看不出什麽蹊蹺來,隻是她心覺事情沒那麽簡單。
若真的隻是老友來信問好,為何不大大方方的落款,以秦付清的性子,又怎麽會將此信放在這樣秘密的暗格裏,這個骨哨又是怎麽回事。
知道不妥,林九夕還是將東西一齊收進懷裏,想著等日後回去再慢慢研究。
從秦府出來,天邊已見曉光,秦家糧倉並不難找,難得是如何取得裏頭掌事人的信任。
“你說你是老爺身邊新跟的人,老爺派你來開倉的?”能坐上管事人位置的都不是傻子,管事的見她眼生,盡管手上有令牌還是叫人起了疑心。
林九夕將頭略略低下去,但是言語上卻並不卑微,她現在偽裝的身份是秦老爺身邊替他辦事兒的人,如果隻是一味地卑躬屈膝反而叫人起疑心。
“是,老爺今兒身子不適,拿了令牌就叫我來這裏開倉,怎麽,你難道還懷疑我這個令牌是偽造的不成!”
管事的見她如此氣勢,心裏便也信了三分,才開始賠上笑,“小哥說得哪裏話,我也不想懷疑你,隻不過現在亂世,凡事還是謹慎些得好。”
林九夕不想浪費時間,“別廢話了,你且看看這令牌是不是真的,確認無誤了之後就帶我去糧倉裏看看吧。”
掌事接過令牌,仔仔細細確認了一番,這才放下心來,“你跟我來這邊。”
就這樣,林九夕跟著掌事人來到了秦家最大的糧倉,之前她還疑惑為什麽一定要拿著令牌才能來,現在倒是知道了,令牌就是打開艙門的鑰匙,倉庫大門就是精心設計的一個精密機關,如果沒有令牌,怕是牆邊兩排小孔中射出來的箭就能將闖入者射成篩子。
至於裏麵……不看不知道,一看竟將林九夕都嚇了一跳,秦家在外麵口口聲聲說沒糧,結果私底下卻存了滿滿一倉庫的糧食,這要是全都放出去豈不是夠全城的百姓吃上好些日子。
“明明有這麽多糧食,怎麽卻不肯開倉放糧給百姓。”她暗自嘀咕著,“既然他不將百姓放在心上,那這個善人不如就拱手讓給大盛吧,就相當於是他抹黑了我們這麽些天做的補償。”
掌事猛地聽她這麽說,已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才發現此人說了什麽。
“你……你是大盛的人!”
還沒等他開始叫喊,隻見他身體猛地一挺,整個人昏死過去。
門口傳來陣陣腳步聲,直到這些人拐個彎走到林九夕跟前,這才發覺原來都是老熟人。
“胡校尉來得及時,外頭的人都處理了吧?”來人正是胡青龍,此時他早已升任校尉。
他們早有預謀,糧倉外麵秦家守兵已經被大盛士兵團團圍住,現在外麵的人都解決幹淨了,隻等林九夕一聲令下,秦家糧倉裏的糧食就能馬上裝入車裏,運回大盛軍營。
既然同秦家好好說行不通,那就隻能來陰的了,說來說去還不是秦家活該!
“好,”林九夕一聲令下,“搬!”
一堆人衝上去,一人兩袋米開始往外扛,現在天早,等秦家人發現端倪的時候他們早就將糧倉搬空了,屆時他們也學著秦付清來一個矢口否認,這件事他們又能找出什麽證據來。
就算是能找出證據,那又如何,反倒叫百姓們看清楚秦家的嘴臉,秦家是不敢聲張的。
等秦付清知道這件事情時已經日上三竿了,他起床後心情格外舒暢,自己很多年沒有睡過像昨夜那樣安穩的覺了,果然睡得好就是會讓人身心舒暢。
這邊正哼著小曲兒宣下人上早膳,結果小廝從外院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老爺,不好了老爺。”
秦付清心情正好,最聽不得有人摧毀他心情愉悅的一天了,哪怕是讓他愉悅地吃個飯,“慌什麽慌什麽,有什麽天大的事兒不能等我吃完飯再說麽,除了天塌下來,其他的事兒等我吃完飯再講。”
小廝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但是礙於老爺發話了他也不敢開口,就在他快要將自己愁死的時候,秦付清終於說話了。
“什麽事,說吧。”
“咱們城外的糧倉被人血洗,自己人死光了,糧倉也空得不能再空!”
“什麽?”秦付清覺得小廝這話說得有些陌生,“什麽叫洗劫一空了。”
“糧食全沒了,人也全沒了!”
“全沒了?”
“對啊,全沒了,老爺,這可怎麽辦啊。”
秦付清覺得天要塌了,他那糧倉裏的糧食夠全城百姓吃上一年的,說沒就沒了……
嘩的一下,秦付清一口血從嗓子眼兒裏噴出來,眼前事物開始旋轉,然後陷入黑暗。
秦家上下卻開始驚慌,老爺暈死過去,還吐了好大一口血,此事不多時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但並沒有成為城中百姓的談資,因為現在百姓們都聚在秦家糧鋪旁邊爭著搶著收糧食。
“大盛皇子鄉主可真是大大的善人!聽說秦家漲了米價,就將自己的儲糧拿出來放給我們,每家每戶憑人頭數領免費的米糧,這下起碼半個月都不用愁吃喝的問題了!”
“是啊是啊,大盛人心腸真好,我先前還受張掌櫃蠱惑,對大盛心存怨念來著,現在看來真是錯怪他們了。”
秦家人聽到此消息更是眼前一黑,秦付清聽到後又暈過去了。
但是總不能人任由林九夕他們詆毀自己,於是秦家就派人在外麵引導風向。
“秦家糧倉剛剛失竊,大盛就這麽好心地開始放糧,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麽,大盛就是強盜,他們搶的秦家的米糧然後免費發給你們,既沒有出什麽力,又落得個好名聲,就是為了讓你們對大盛感恩戴德,父老鄉親們可千萬別被騙了。”
秦家人猶嫌不夠,一家子浩浩****的跪到軍營門口,開始哭訴大盛對秦家的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