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空寂的殿宇,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有些不合時宜。二話沒說,他掀開了小室珠簾,一通碰撞,嘩啦啦地,聲聲瑣碎雜亂。沉靜的香火氣瞬間彌漫了他周身,小室整潔,一金佛像,一桌二凳,幾卷經書,隨意翻開。素衣女子虔誠跪拜於佛前,手中木魚篤篤,一聲聲地,沉沉敲進他隱隱作痛的心底。

他一來,仿佛整個鳳梧殿的空氣都被他抽走了一般,宮人寂靜如死。他怒氣隱忍,不作言語,便沒人敢說話。皇後恍若未聞他腳步聲,不曾回眸。他受不了這樣的冷落,冷笑著撕破冷寂:“皇後一個人躲在這小小佛堂,連後宮都不肯理了嗎!”

她不語。謝君已道:“忘了跟皇後說一個好消息——你最疼愛的妹妹還沒死,還活得好端端的,如今與我們的好丞相鴛鴦成雙,難分難舍……”

“你說什麽?”果不其然,她霍地回首,雙瞳瞪大。

謝君已哼道:“朕說,餘知沒有死。”

“怎麽可能……”

“我們誰都沒見過她屍體,誰又能斷定她真的死去,這一切,不過是丞相一人自導自演罷了,你還不明白嗎!”

“不可能,我不信。”

“不信?那是要朕把她召進宮裏,讓你們姐妹二人執手相看你才會信?”

她冷靜下來,當下回絕道:“不必。”

謝君已冷笑:“是真不必,還是拿來搪塞朕的說辭?餘歸,事到如今,你還是要怨恨朕嗎?這一切分明是丞相的計謀,一直以來是朕背了所有的黑鍋!”

“是你趕盡殺絕在先。”

“——那是丞相於朕不仁!其罪當誅!”

餘歸輕輕闔上雙目,歎道:“夠了……我不想再聽到這些說辭,都已經過去了……”

“是啊,已經過去了,你的心還是不肯站到朕這邊來,你寧願為了你已經離了心的好妹妹怨朕恨朕,也不肯讓自己看清楚事實。”

“這幾年,她過得比我苦……”

“是,她苦!這些年,誰過得不苦,她曾經恣意任性了那麽多年,憑什麽就不能吃苦!分明是你們一群人溺愛她,才導致她如今的下場!這是她活該!活該有今天!”

“不要再說了!你出去!”餘歸氣得手指門外大吼,手中纏著的佛珠隱約顫動。

謝君已見不得她那一副遠離世俗,了無牽掛的模樣,當下劈手奪過她手心佛珠,狠狠一拽——金線扯斷,串著的檀木佛珠滾落於地,劈裏啪啦一陣響動,佛珠七零八落。

他冷眼睨著她盛怒隱忍的素白臉龐,咬牙發笑:“餘歸,我告訴你!你既然入了這宮門,那就是朕的人,不管發生了什麽,你必須站在朕的身邊,縱是有朝一日朕與丞相夫婦反目成仇,你也必須守著朕,哪怕是死,也不準背叛朕!絕不!”

……

中秋夜宴,皇後稱病,依舊沒有出席宴會。餘知心中隱憂,不知她狀況如何,想著見她一麵,奈何身份不便,一直不可得。幸而中秋後不過一荀,後宮舉辦了賞菊宴,受邀者多是官宦家的夫人小姐,沒有旁人。餘知如今雖名不正言不順,卻也收到了帖子。

不過,賞菊宴的主持者是玉妃。

臨行前,薄雲深還有些不放心地問餘知,“真的要去?”

餘知好笑不已:“怎麽,怕我被別人家欺負還是怎麽著……”

他輕輕彈了下她腦門,嗓音溫潤道:“別亂想,沒人敢欺負你。”

餘知沒覺得疼,笑了一會兒,又問他,“有什麽話要我幫忙帶的嗎?”

薄雲深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麽,當下臉色微凝,正色道:“沒有,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逗你玩呢。”

“知兒,這個玩笑不好玩,以後別開了。”他卻說。

餘知見他臉色不似方才明朗,忙伸了手,安慰地抱了抱他:“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我真的沒有誤會你啦,我隻是覺得雖然你對她沒有情分,她對你卻未必。”

“我早就與她劃清了界限,是她執迷不悟。”

“好一個癡情兒……”餘知吟吟一歎。

薄雲深卻受了什麽刺激一樣,容色一斂,略一低頭,堵住她溫軟的唇,將她所有言語都吞入腹中。

許久,餘知氣息不勻地推開他,嗔著他,整了整衣襟,便拾步而去。

“晚些時候我來接你。”他戀戀不舍地望著她,含笑說。

她回眸,嫣然一笑:“知道了。”

……

既是賞菊宴,自然少不了千姿百態恣意綻放的秋菊。墨菊、白牡丹、綠牡丹、玉翎管、綠鸚鵡、粉葵、金孔雀,紅的嬌豔,綠的清新,黃的淡雅……常日裏少見的**品種,在百菊怒放的此處,倒顯得幾分尋常。京中這些夫人小姐們,大多愛春花秋月地多一些,喜歡**的在少數,不過有幸受邀,自然得站在花前好好駐足欣賞一番,才能顯出自己的誠意和歡喜。

餘知心不在賞菊,一時半會卻也找不到機會離去,隻得漫無目的地追逐著幾盆顏色各異的**。那粉粉白白的是粉勾,富貴嬌豔如牡丹的是粉荷花,那粉白中帶點淺黃的是十丈垂簾,至於那花心層層相繞,花色溫白細膩的是……餘知探究地瞧著麵前雍容雪白的花兒,視線滯留了片刻,直到耳畔響起一恬靜女聲:“這是瑤台玉鳳,是我爹從狄川帶回來的,此花盛產於狄川,在我們鄴齊很少見。”

餘知疑惑地扭頭看去。對方著了一身水墨天青的襦裙,麵龐姣好,兩道秀眉如山月彎彎,額間一枝赤色曼陀羅明媚鮮豔,溫柔秀逸。

“我家還放著好幾盆的瑤台玉鳳呢,你要喜歡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盆。”對方落落大方地說,沒有絲毫的拘謹和陌生。

餘知納悶地瞧了她一陣,微笑著問她:“你是誰家的女兒?”

“我叫趙織織。”她也笑,笑得和善,“我爹是趙是今趙將軍,想必你一定聽過他的名字吧。你呢,你叫什麽名字?又是誰家的女兒……哦,不對,又是誰家的夫人呢?”

“我是……”

“薄夫人。”熟悉又陌生的呼喚,穿過花間,清亮而來。

餘知尋聲望去,未念正笑吟吟地走向她。清冷含笑的視線淡淡掃了一眼趙織織,終是落在餘知身上,紅唇微啟,未念道:“久聞夫人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