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開到中午,車子剛到瓦房店。一個三岔路口,我停下解手,順便問問路,一個開大貨車的師傅給我們指了指大石橋方向。午後天氣轉暖,陽光將道路上的冰融化成雪水,我計劃天黑之前怎麽也要趕到遼陽,否則傍晚氣溫下降,道路結冰,將更難行駛。
小時候, 巴桑家坐落在村子東邊的草坡上,那是兩間黃泥土屋,院落是用紅柳枝編成的,被風雨侵蝕成幹灰色。有兩道長滿蒿草和車前子的車轍通往他家。童年的巴桑就用那兩團肉瘤在土路上蹦來蹦去,稍大些,知道廉恥後,就秘不示人了,隻用兩隻手走路。
那時,除了我,沒有一個孩子願意和他做朋友,他們總是欺辱他,恥笑他,給他起各種綽號,什麽沒腿青蛙、老頭魚、螃蟹、半截人、怪物等等。那時,牧業生產隊已經解體,每家都分到了馬、牛、羊。牧村的孩子們基本上都會騎馬, 我們在草地上賽馬,使勁吆喝,任意馳騁,十幾匹馬一溜煙兒射向草原深處,那感覺棒極了。每每這時,巴桑隻有遠遠地佇在土墩上望著的份兒,他和斯琴老額吉雖然也分到了一匹棗紅馬,可他沒有腿,夾不住馬鞍,根本沒法騎馬。有時,夥伴們反身回來,會打馬繞著他嗷嗷地叫嚷起哄, 將他矮小的半截身體淹沒在飛揚的塵土裏。
一次,巴桑問我在馬背上是什麽感覺。我想了下,告訴他,應該像在大海裏行舟,草原在馬蹄下就像無邊的海浪, 馬背上的人在它的上麵起起伏伏,而風好似海潮一樣灌滿你的耳朵……巴桑聽了,默默地轉身用雙手走開了。沒想到,那天傍晚就出了事, 十幾歲的巴桑用一條繩子將自己綁在馬鞍上,馬沒跑出多遠,他就被甩下了馬背,像一袋麵粉那樣重重摔在了地上……斯琴老額吉抱起渾身是土的巴桑,用她那雙幹癟的布滿蚯蚓般皺紋的手拍打著巴桑的臉蛋,呼喚了好半天才把他叫醒。巴桑滿額頭都是血,平靜地看著斯琴老額吉,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巴桑的右臂脫臼了,斯琴老額吉帶他去看赤腳醫生時,他的右手掌朝外翻垂著,晃晃****的,可他一聲也沒吭。
這件事發生後,巴桑一直在家休學,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夥伴見到過巴桑,我們還以為他安心在家養傷呢。令人沒想到的是,他再次出現在我們麵前竟是騎馬飛奔的情景。那天黃昏,我們放學後正在河邊玩鬧,一個少年乘著棗紅大馬從牧村中躥出來,速度極快地掠過我們身邊,向遠方落日處馳去。
是布仁最先看到並認出的他,布仁目瞪口呆地望著馬上的人:巴桑? 是巴桑? 我們紛紛轉頭去看,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布仁第一次叫巴桑的名字。等巴桑跑了一大圈回來,我們都盯著他的身下瞧,可那裏根本沒有什麽繩索,巴桑是端坐在馬鞍上的。那兩個肉瘤被他像魚尾巴似的翹在前鞍橋上。接著,我們又為另一個發現所驚奇———他的馬鞍上沒有馬鐙,那下麵空空****!事實上,他要馬鐙也沒有用處,馬奔跑起來,馬鐙上下晃**應該十分礙事。可要知道的是,我們這些十幾歲的孩子攀上馬背不僅依靠腿和馬鐙,有時甚至還需要套馬杆來幫忙。
布仁衝他喊:噅,別告訴我是拄拐都站不穩的斯琴老額吉把你扶上馬背的!
巴桑用眼角餘光俯視了一眼布仁,然後大聲告訴我們:是阿爸,我的阿爸!
他這麽說可不得了, 誰都知道巴桑的阿爸死了,那個好騎手死了,雖然我們牧村有如是傳統,男孩第一次上馬都要由自己的阿爸親自扶上馬背,可是一個死去的人怎麽會做到這一點,很明顯是巴桑在說謊。
你確定是你那個死去的阿爸? 布仁問。
巴桑使勁點點頭,沒容布仁再追問,他已掉轉馬頭疾馳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