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呼德爾講述這些時,怎麽也與車後的溺水者聯係不到一起,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是啊,在呼德爾的口中,巴桑那麽鮮活,而死者那麽冰冷。車快沒油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鄉村加油站,我趕忙將車加滿油,順便問了下女加油工,到遼陽還有多遠。
女加油工看了我一眼:大哥,你走錯方向了,這條路去往丹東。我一驚,三岔口的路牌明明寫著大石橋,怎麽會拐到這條路上,這意味著我們從西海岸跑到東海岸去了。我朝著雪地呸了幾口,感到晦氣得很。
上了車,我狠砸了下方向盤,不得不一邊掉轉車頭,一邊向呼德爾求證,呼德爾說,他也記得路牌上寫的是大石橋……好吧,本來大雪封路,這又走出幾十公裏冤枉道。
情緒所致,我不再顧及冰雪路麵,加快了行駛速度,心裏賭氣地默念:管它什麽邪,我可不相信。
呼德爾顯然有著很強的表述欲。
知道“達裏”是什麽意思嗎? 呼德爾說。加滿油後,車廂內彌漫著汽油味,他將車窗搖下縫隙,透了透空氣。
你說的是巴桑父親的名字?
是的,沒等我回答,他便公布了答案,是大海的意思。
這有什麽含義嗎? 我問。
沒有,呼德爾說,但它對巴桑具有非凡的意義。
他父親死去時,巴桑太小了,他根本不記得父親長什麽樣。在鄉鄰的描述中,達裏少年時就曾獲得過十個牧業生產隊的賽馬冠軍,長大後更有著高高的個頭, 強壯得像牤牛似的體魄, 而且能吃能喝,放牧、套馬、摔跤樣樣在行。直到達裏死去很久,牧村遇到什麽棘手的事兒,還有人在說:要是達裏活著就好了。相比之下,巴桑是那麽弱小、殘疾,人們都不敢相信他是達裏的兒子。每當牧村人說起父親,巴桑都會睜大憧憬的眼睛,聽得心馳神往。
那天一大早,巴桑敲開了我家的門,緊張兮兮地附耳對我說昨晚達裏來看望他了。這話讓我一驚。為了證明這是真的,巴桑特意拿來了佐證:一枚海螺。這是達裏給我留下的,他還摸了我的頭,誇我騎馬騎得好呢。他還說什麽了嗎? 我接過那枚殘破的海螺看了看,心驚肉跳之餘,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他沒說什麽,就轉身走去了。我問他,要去哪兒。
你猜他怎麽說? 巴桑頓了一下說:我要去尋找大海……我噢了一聲問:你為什麽要去尋找大海? 他說:我也不知道,大海是世界上最廣闊的地方嗎?應該是。我說。巴桑把那枚海螺放在耳邊聽了一會兒,然後迫不及待地遞給我:你聽,裏邊好像有人在喊:巴———桑———巴———桑———我接過來貼在耳旁,卻什麽也沒有聽見……
巴桑堅信父親為他做的一切,第二天他就把海螺穿起來掛在了脖子上。不過,布仁可不會輕易被哄騙,那時他的父親已經當上了牧村的村長,這使得他更加耀武揚威。一天傍晚,布仁與幾個夥伴抓到了巴桑,讓他交代到底是誰扶他上馬背的……布仁手裏拿著馬糞球,讓昂沁(村會計的兒子)和另一個幫凶按住巴桑的胳膊和腦袋,說:你要是再敢撒謊,我就把馬糞塞你嘴裏,說,到底是誰? 巴桑眼裏吐著火舌:是我阿爸!布仁給了他一個嘴巴:那是個死人,你騙不了我們! 是我阿爸! 就是我阿爸! 你想讓我們把達裏從墳墓裏挖出來給你看嗎? 不,我阿爸他沒有死,他去尋找大海了!胡說,昨天我們都找到埋葬達裏的那塊草地了!不,達裏沒有死,我的阿爸沒有死! 巴桑拿出寧死不屈的勁頭。
布仁命令幫凶掰開巴桑的嘴,並喊著:這是你自找的! 我們要堵上你這張撒謊的嘴……其實我是知道實情的,可懦弱的性格讓我保持了沉默,我真不配做巴桑的好朋友。就在這時,小我一歲的妹妹阿麗瑪衝到布仁他們身邊:你們放過他吧,我知道他是怎麽上的馬背,是我哥哥親眼看到的……所有孩子都轉頭看阿麗瑪和我,巴桑的頭此時已被昂沁踩在地上,布仁一副獰笑的樣子:不用你們說我也能猜到, 是不是像矮豬那樣攀著牆頭,或者是搬來他家最高的梯子和板凳,爬上去的? 夥伴們捧著肚皮哈哈大笑了,在我們的鄉俗裏,這樣的笑話是形容最沒用的人。不,那不是事實,我終於站了出來,對他們說:恰恰相反,巴桑比我們都勇敢,他,他是拽著馬尾巴上的馬背……布仁定定地望著我的眼睛: 你也學會了撒謊!
不,這是真的,我可以對著長生天發誓……我的手心裏全是汗水。布仁這才丟掉了手裏的馬糞球,小幫凶們也放開了手,大家都知道,隻有最厲害的騎手才會抓馬尾巴上馬的。走吧,有腿有腳的咱們踢足球去。布仁領著兵馬悻悻然地走向不遠處的足球場。
巴桑坐起身來,抓起那幾顆馬糞使勁向他們的背影拋去:不,是我的阿爸扶我上馬的,就是達裏……他怒罵著:你們這些渾蛋……那次, 所有小夥伴算是領教了巴桑的倔強,而阿麗瑪似乎對巴桑有了特殊的好感……巴桑是個極懂事的孩子,他很小就當起了家裏的小勞力,裏裏外外的活計他總是和斯琴額吉搶著幹,除此之外,他還要百倍細心地侍弄他的棗紅馬,與他的坐騎形影不離。與此同時,巴桑的馬術可是越來越棒了,甚至超過了所有的夥伴。他隻靠雙手,就可以在馬背上閃轉騰挪,上下翻飛,像做體操鞍馬那樣,把整個牧村都驚訝到了。對此,布仁相當不服氣,作為孩子王,他不僅有過硬的拳頭,更有拔尖的性格。他給巴桑下了挑戰書,並用一串精美的馬鈴鐺當賭注,他輸了即刻奉上,他贏了,巴桑將喝一碗馬尿。我和阿麗瑪勸巴桑不要應戰,巴桑卻握緊了拳頭,說:我倒是想和他比試比試……那次,他倆賽的是平地抓羊。我暗暗為巴桑捏著一把汗,阿麗瑪表情更為焦慮,她跺著腳,雙手合十,為巴桑不斷做著祈禱。隨著一聲口哨響,兩匹馬揚塵而去。布仁先抵達目標,他一個鷂子翻身,單腿蹬著馬鐙,俯身下去,準確無誤提走了地上的羊頭。
叫好聲一片。再看沒有雙腿的巴桑,這個動作對他來講本身就不公平, 他像猿猴那樣一手攀住馬鞍,憑著一臂之力探身而下,眼見著接近地麵,卻失手跌落下來,阿麗瑪不由得尖叫了一聲,那一刻,我們這些旁觀者都閉上了眼睛, 然而悲劇並沒有發生,巴桑緊握的馬韁繩挽救了他,讓他憑借臂力重抬起身子。此時,棗紅馬已飛身掠過目標……那一碗馬尿是昂沁給接的,滿滿當當一大碗,濁黃色的**還冒著熱氣。巴桑望了一眼人群中的阿麗瑪,臉色通紅,嘴唇顫抖著轉過頭去,阿麗瑪捂住了眼睛蹲下身去……巴桑掐著鼻子,咕咚咕咚喝掉一半的時候,就嗆出鼻涕眼淚,一股腦兒嘔吐出來,直吐得昏天黑地……我看到妹妹擠出孩子群,一邊哭泣一邊跑掉了,兩支辮子像燕子的翅膀那樣飛來飛去。
不過,這不是最後的結局。我要說的是,就在兩個月之後,巴桑終於贏了布仁,這回他是單手抓著馬肚帶拾走的一小根羊骨棒,布仁看完巴桑完成的動作,他連馬韁繩都沒碰一下,直接放棄了。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巴桑並沒有要布仁那串馬鈴鐺,他隻低頭去看布仁身後那幾條牧羊犬,其中一條正趴在地上舔舐後腿上的傷口。那條狗是在布仁領導的一次追擊野豬群時受了重傷,後腿被一頭公豬給咬斷了,外皮的傷口還沒愈合呢。
巴桑指了指那條殘狗: 我不要你的馬鈴鐺,我想要它。
布仁驚詫了,瞧了半天巴桑:你確定要的是這條,而不是那條?
巴桑點點頭。
可別反悔。
巴桑搖了搖頭。
布仁也晃了晃腦袋,重新把馬鈴鐺戴在自家的馬脖子上, 踢了瘸腿狗一腳: 真是物以類聚啊,去吧,去找你的新主人去吧。
那天, 阿麗瑪沒有親眼看到巴桑的勝利時刻,因了上次的陰影,她拒絕再目睹這一切。黃昏的時候,巴桑帶著他的瘸腿狗來到我家門口,我母親一向可憐這個沒有父母的孤兒,這時便喚他進屋吃一口飯,巴桑執意不肯進來,問我母親:阿姨,家裏有沒有塗抹傷口的藥水和紗布? 母親說:是你受傷了嗎? 巴桑搖頭,指指手裏牽著的狗:是它的腿化膿了。阿麗瑪立即放下碗筷,自告奮勇,說:我知道在哪兒放著。忙不迭地去翻找。
我和阿麗瑪把住牧羊犬,巴桑悉心地為它消殺傷口,纏上紗布。我問巴桑,為什麽偏偏選中了這條沒用了的狗,它的傷即便好了,那條腿也會殘疾。阿麗瑪搶過話來:我懂巴桑為啥選了它,如果是我,我也會……
巴桑抬頭望了一眼妹妹, 好半天說了一句:謝謝你,阿麗瑪。
從那以後,沒腿的巴桑就和三條腿的牧羊犬形影不離地走在一起了, 遠遠看他倆走路的樣子,一個一聳一聳地前移,一個一蹦一蹦地隨後,著實有幾分滑稽。當然,巴桑的身旁還會有他最喜愛的棗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