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傍晚比飛機在天上拉的白線還要長,從日落到天黑至少要兩個小時。要不是巴桑來找,我和妹妹難得有這個清閑,要知道少年時的我們就開始幫助母親做家務,喂豬打狗,飲羊歸圈。我們仨一路蹦跳說笑來到村外的草原。此時的草原寧靜極了,昆蟲們不再躁動,紛紛躲到草叢裏去,雲雀剛剛還在天空迎著落日和最後一抹夕光炫舞,這會兒就像一塊石頭那樣,直直地砸向地麵,瞬息不見了蹤影。太陽徐徐落到天邊去,先是把一大片雲霞的邊緣熨紅了,接著,暗淡的山岡也被它點燃起來,直到把我們三個少年的臉燒著了,燒得紅彤彤的。
落日可真美! 阿麗瑪蹲坐在那裏,用雙手托著一副癡迷的表情。
巴桑撫摸著他的狗,也望向天邊。說實話,在那天傍晚之前,我從未仔細端詳過這位夥伴,人往往會對自己身邊的事物熟視無睹,我對巴桑的印象多半出於憐憫和同情,所以總認為他是個弱者,弱者就不會有什麽突出之處,多半與瘦小、孱弱、病態相關聯。但那天傍晚,許是夕光的照耀形成的明暗影對比,許是他用殘疾之軀贏得了一個強壯的對手讓我刮目相看, 總之在我無意間注視他的那一刻,忽然發現巴桑的臉龐那麽明朗, 他有著劍一般的眉毛,眼睛雖然細小但炯炯有神,黑珍珠般發著亮光。
他的鼻子並不像我們蒙古族人的塌鼻子那樣低矮,而是挺挺有力地直翹起來,襯在一張輪廓分明的烏紅色的臉膛上,顯得那麽俊美,包括他的嘴,都仿佛為了襯托這張臉而長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嘴唇有棱有角。此時他麵朝殘存的夕陽,神情肅穆的樣子更顯出一份少年不該有的剛毅。那一刻,一個神話中的少年英雄形象從我腦海裏閃現出來,讓我不由自主地喊出:海力布!
巴桑和阿麗瑪被驚擾到,把頭轉向我,我擺了擺手說:沒什麽,我剛剛看到巴桑的模樣,感覺有點像傳說中的獵手海力布。
你說的是那個最後變成石頭山的海力布? 阿麗瑪問。
我點點頭,反問阿麗瑪:你不覺得有點像嗎?
巴桑覺得好生奇怪:你倆在說什麽?
呼德爾在說一個英雄,你沒聽說過嗎? 阿麗瑪說。
巴桑搖頭。
阿麗瑪來了興致,一雙燃燒著夕陽的眸子對著巴桑,用那種稚嫩的未成年少女的溫婉動聽的聲音講起了故事———
據說很久以前,在我們大草原上有一位少年獵手叫海力布,他有著英俊的麵容、堅強的毅力和高超的射箭技藝。他每天出去打獵都會給整個烏力楞(氏族)帶回好多獵物,人們都稱讚他為最好的“莫日根”(打獵能手)。有一天,他又出去打獵,明明是白天可是天空卻一下子黑下來, 海力布抬頭一看,一隻大得不得了的老鷹撲扇著遮天蔽日的翅膀從遠處飛來,兩隻鷹爪像鐵錨一樣粗,正抓著一條小白蛇,小白蛇不斷扭動身軀呼喊著救命! 海力布趕忙奔到山頂,拚盡力氣搭弓射箭,那嗖嗖帶響的箭正中鷹爪,老鷹嘯叫一聲,鬆開了爪子,小白蛇從空中跌落下來……
謝謝你救了我。小白蛇說:我是大海的女兒,東海龍王的公主,你能把我送回家去嗎? 我的父王會報答你的。
海力布把小白蛇纏在身上, 一路將它送回大海。龍王在大海的深宮裏接待女兒的救命恩人,問眼前這個英俊的少年:為了報答你,我要將女兒許配給你,但有一個條件,就是女兒必須留在我身邊,你願意留下來嗎? 這時,小白蛇已經變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公主。海力布想了一想,說:我雖然喜歡你的女兒,可我還要打獵,我離不開我的草原,那裏有我的親人們,我更要和他們在一起。
小白蛇失望地哭泣起來。龍王手撚龍須說:你是個好樣的“莫日根”,既然這樣,我就賜你一塊寶石,你再打獵時含在嘴裏,就會打到更多的獵物……海力布回到家鄉,回到草原,按龍王所言,把那顆寶石含在嘴裏,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他竟然能聽懂所有動物的語言,於是,他每天能夠打到更多的獵物了,天上的飛禽、地上的野獸……阿麗瑪正娓娓地講著, 巴桑卻皺起了眉頭,捂著胸口……
怎麽了,你哪兒不舒服了嗎? 阿麗瑪問他。
沒有,我剛剛在想,為什麽海力布能聽懂動物的語言,還會去獵殺它們。他用一隻手抱住牧羊犬的脖子,與它頭與頭相挨,說:如果是我,我會和飛禽走獸做朋友,絕不去傷害它們……看到巴桑的樣子,阿麗瑪有點不知所措,她走過來,一邊摸了摸牧羊犬的脊背,一邊和他說:別傻了,巴桑,那隻是個神話傳說,你幹嗎當真呀!
為了緩和氣氛,我一邊假作放鬆地雙手抱頭躺在草地上,一邊開起玩笑:海力布也真傻,龍王的公主都不娶,非得要回草原,要是我,我就當他的乘龍快婿。巴桑,你呢,你怎麽想?
我想,我不會是海力布,更不配娶什麽龍王的女兒,不過我倒是最向往大海,有一天我會去看看龍王……
巴桑的話讓我們哈哈大笑,我們又相互追逐打鬧起來。
太陽隱身後,餘暉讓它身後的晚霞火紅了好一陣子。當頭頂上潑墨般的流雲漸漸消隱於黑暗,最後一條木炭似的晚霞也燃成了灰燼。那天我和巴桑、阿麗瑪三個人在草原待到很晚,直到星星在天空登場, 一小塊月亮原來是在南麵的天空懸著的,卻一直被忽略,現在終於顯露出來,晶瑩剔透。而蹲守在草原一隅的三位少年正被命運的夜霧所籠罩,對於我們而言,一切皆是未知。
不久之後,不幸的巴桑又失去了他的一個重要夥伴,這使他剛剛生出的一點自信又被現實擊了個粉碎。事情源自斯琴老額吉的忽然患病,一輩子吃齋念佛的她卻再吃不下東西,腹痛難耐。巴桑求來村人,把老人送到醫院診治,原來老人是肚子裏長了一個碗底大的東西,必須手術治療,可這需要一大筆費用。依仗老人在牧村的名望和好人緣,村民各盡所能,紛紛掏了腰包,可仍湊不齊手術的花費。
巴桑把眼神落到自家那匹棗紅馬身上,這是他和老額吉唯一值錢的“家當”了。
棗紅馬被牽走的前一天晚上,巴桑就像送別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樣,與它依依不舍。黃昏的時候,他最後一次騎乘了這個夥伴,他不讓它迅跑,隻是抱著它的脖子在馬背上信馬由韁, 任它的心意遊走。
在村外,他遇到了布仁,布仁冷眼望著巴桑和他的馬,問他:噅,小子,聽說你把它賣掉了? 可惜呀,我還想和你贏回我的瘸腿狗呢。巴桑趴在馬背上,好像沒聽見他的話……曾給過他力量和希望的馬兒,就這樣離開了他,那一晚,他的淚水浸濕了枕頭。
棗紅馬是被科爾沁南部農區的人買走的,他們要用它拉車耕地。巴桑和買馬的人交換馬韁繩那一瞬,倔強的巴桑卻抱住馬的前肢不肯撒手了,他淚流滿麵,不斷呼喚馬的名字,後來村人不得不將他與棗紅馬強行分開。人們勸說他:等老額吉的病好了,以後你還會再養馬的。
老額吉的病好在不是惡疾, 術後慢慢好轉起來,待她知曉棗紅馬被賣掉的事情,好不懊惱,甚覺對不起孩子,有一段時間像得了魔怔,逢人便說,不該把巴桑的馬賣掉,哪怕讓她這把老骨頭就這麽去了……
入秋的一天,老人家拄著拐棍顫顫巍巍找到我家,問看到巴桑沒有,巴桑失蹤了。村人們以為巴桑這個孩子多愁善感,不免有些擔心,大家分頭去找,尋遍了遠遠近近的草地,卻不見他的蹤影。人們懷疑是不是布仁他們搞的鬼。布仁的父親找到他那個到處惹禍的兒子, 用了馬鞭子讓他說出巴桑的下落。布仁扭曲著臉說,這不是他幹的,他根本不知道巴桑去哪兒了。挨了幾馬鞭之後,他還是矢口否認。
後來我提醒大人們:巴桑沒準去尋找大海了。大海?
人們驚詫著。他曾經和我說過,他最向往大海,他要去找父親……可是整個內蒙草原都在內陸,哪裏有什麽大海。牧村人隻把我的話當作小孩子的胡言,說什麽也不肯相信。就在這時,與巴桑一起失蹤的三條腿牧羊犬獨自回來了,渾身邋遢,肮髒不堪,主人卻生死不明。幾個騎手跨上馬背,讓牧羊犬領路,發現巴桑是沿著村旁那條哈拉哈河一路行去的。
騎手們從罕達蓋出發, 直奔哈拉哈河下遊而去,但河水在中段時流入蒙古國去了,直到額布都格附近才折返回來。幾個男人從早到晚走了百餘公裏,來到河流的終點,那個叫作貝爾的浩大湖泊,蘆葦搖曳,湖鷗在水麵飛翔……人們在一處破爛的漁窩鋪裏找到了巴桑,他頭敷毛巾渾身發燙,臉黑得像木炭一樣。是這家打魚人救起的他,當時他趴在湖岸邊奄奄一息,打魚人還以為那是一條擱淺在岸被曬幹了的黑魚呢。漁窩鋪的主人後來跟牧村的騎手們說:這個小家夥別看殘疾,可有毅力著呢,他就靠著雙手一直走到這個湖邊的。打魚人發現暈倒的巴桑時,他的掌心和手中的石塊已被血痂黏合在一起,分不開了。沿途雖然有河水解渴,可巴桑帶的幹糧和炒米很快吃光了,沒有什麽食物可吃,幾天裏,他隻在淺灘裏徒手捉到幾條小魚小蝦,采一些可以食用的花果野菜,和牧羊犬一起充饑。秋日頭頂炙熱的太陽沒有把他烤焦,鋪天蓋地的蚊蟲也沒把他吃掉,這對於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而言,不能不說是個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