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後巴桑卻輟學了, 斯琴額吉年老體衰,他作為男孩要挺立門戶,而我要繼續求學,去鎮上的高中讀書。等我再見到巴桑時已是一年之後,經過勞動鍛煉的他仿佛一下子長成了大人,不僅臉龐更為硬朗,而且具有了健碩的上肢、寬闊的胸脯。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還在讀初中的妹妹情竇初開,真正愛上了這個殘疾的小夥子。這件事遭到了我家人的反對,原因明擺著。同時追求妹妹的還有村會計的兒子昂沁,其時,他的父親已調到蘇木(鄉)任財務主管。

可想而知, 昂沁的家境在我們牧村無人可比,連布仁都自愧不如。那時的昂沁穿著時髦,城裏年輕人最流行的燕尾頭,西服外套、老板褲,三接頭鋥光瓦亮的皮鞋,儼然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他進了我們鎮上的重點中學, 這使他驕傲得不可一世。

在鎮子上時間久了,昂沁難免學來一些流裏流氣的毛病,吸煙喝酒打架鬥毆更不在話下。不過,鎮子裏那些招蜂引蝶的女孩他倒沒看上一個,隻想著法對阿麗瑪獻殷勤。為了討好妹妹,他每周末回來必給她帶些城裏的新鮮玩意兒作為禮物, 什麽毛毛熊、明星畫等等,可阿麗瑪從來都不肯接受,先頭還好言相勸,後來不得不言辭激烈地斥責他,讓他不要再送這些東西,否則他將是不受歡迎的客人。

巴桑與昂沁有一次在我家裏遇到一起,後者壓根沒瞧得起他的對手,無論哪一方麵,昂沁都優越感十足,與巴桑不可同日而語。昂沁帶著蔑視的眼神,由上至下吐了一口煙圈,直噴到巴桑的臉上,帶有明顯的侮辱和挑釁。

是重點中學教會的你吐這玩意兒嗎? 巴桑揮開煙霧。

原來你也在這兒,抱歉,我還真沒瞧見你。他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抽出一根香煙遞給巴桑:噅,沒抽過這個吧,來一根,嗅嗅味道。

阿麗瑪見狀,拉起巴桑的手,衝著昂沁氣惱地說:讀重點中學的人不僅眼睛近視,而且都是高射炮眼睛,隻會向上看。走吧,巴桑,咱們出去。

巴桑卻脫開了阿麗瑪的手:對不起,我是來找呼德爾的……

對於阿麗瑪,巴桑是自卑的,自卑到從始至終不敢接受這份感情, 甚至於否定他對阿麗瑪的愛慕。他當時內心的痛苦該有多麽的巨大,我們不可想象,有時,他寧願阿麗瑪答應昂沁,那樣他就脫離了苦海,可他又那麽鄙夷昂沁的品行,就像鄙夷一攤爛泥。

昂沁卻來找巴桑了,他萬萬想不到阿麗瑪能喜歡一個“殘廢”,這使他妒火中燒。兩人約好在村旁的紅柳茅子裏見麵。巴桑還以為昂沁要與他決鬥,但是沒有,昂沁隻說了以下的話:你沒有資格和我爭阿麗瑪,你能給阿麗瑪什麽?給她幸福嗎?你連自己都照顧不了! 阿麗瑪還要上學,而現在你隻是一個地道的牧民,你隻能耽擱她的前程!

巴桑默默地聽著他的話,這些話昂沁不說他也都在心裏千百次地思量過,所以他不想反駁,隻想讓這條條皮鞭抽打自己,讓自己頭腦清醒。

昂沁自以為戳到了巴桑的痛處, 語言更加惡毒:……再有,別崇拜你的阿爸了,他就是個酒鬼!

整個牧村都知道他是怎麽死的,他是因為喝醉了酒才被風雪凍死的, 你也想像你阿爸那樣做個酒鬼嗎?

你胡說!

可以想見巴桑當時的震驚與憤怒,是的,作為他內心最後的驕傲和活下去的勇氣,阿爸是不可褻瀆更不可動搖的,那是他的守護神!彼時,他發了瘋似的衝過去, 用他健碩的臂膀攔腰將昂沁摔倒在地,隨之是雨點般的拳頭,要不是昂沁的呼救聲引來了大人將他倆分開, 昂沁肯定會被巴桑捶個半死……鼻青臉腫的昂沁一邊哭泣,一邊像個女人那樣咒罵:好你個巴桑,你竟敢打我,咱們走著瞧……巴桑怒氣未消,揮拳追去,昂沁早已屁滾尿流地逃之夭夭了。

可無論如何, 昂沁的那番話還是如箭中的,從此讓巴桑徹底遠離了阿麗瑪, 無論我妹妹怎樣尋他,他隻四處躲避,鐵了心腸。傷心欲絕的阿麗瑪獨自乘馬飛奔,淚水好似迎麵的簌簌細雨。

就在那個秋天,與巴桑相依為命的斯琴老額吉去世了,隻把那串磨得熠熠發光的菩提子佛珠留給了他。巴桑將老額吉埋在了夏營地的向陽坡上,再將事先挖下的草皮一點一點恢複原樣,那是草地蒙古族人的喪葬方式,斯琴老額吉就了無痕跡地歸於大地了。說來奇怪,斯琴老額吉去後,那兩條蛇也相繼不見了蹤影,仿佛它倆隻為陪伴這位菩薩般的老人,老人走了,它倆也無意駐留。

斯琴額吉去世後的幾天,或許是為了消解內心的悲慟,巴桑又一次沿著哈拉哈河而去,不過這次他卻是逆流而上, 那裏有我們小時候到過的山洞,那是他心中的大海所在。他沒有帶那條三腿牧羊犬,後者已老得邁不動步了。

當滿身泥土的巴桑憑借記憶終於找到那片石塘林時,眼前的山洞已**然無存,它變成了一片雜亂不堪的采石場,據說這裏發現了玉石……巴桑雄獅一樣蓬亂著頭發, 古銅色的身體泛著層層汗漬,他望著夕陽之下的這片亂石堆,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欺騙,連長生天都在騙他。他發了瘋似的駕著自製滑車在怪石塘裏橫衝直撞,直到遍體鱗傷,他衝著遠方嘶吼,憤罵:達裏你在哪兒?大海你在哪兒?

媽的……

回到牧村的巴桑疲憊不堪,一蹶不振,正值叛逆年齡的他開始酗酒,每日喝得爛醉。一次,他酒後癱在街頭的爛泥裏,瓢潑的大雨都淋不醒他。阿麗瑪聞信跑來,卻被巴桑使勁推搡開:你走! 你走!

阿麗瑪跌坐在地,雨水兜頭,痛哭流涕:巴桑,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昂沁也沒得逞,我的妹妹後來轉學到了舅舅家所在的城市,離開了這個令她傷心的地方。

阿麗瑪背著書包和行李坐大巴走的那天,巴桑托人給她捎來一張紙條,大意如下———阿麗瑪妹妹,原諒我吧,巴桑配不上你! 知道嗎,你是我心中最美的草原百合,很早就綻放了,在我心裏開得滿滿的,有時都裝不下了,壓得我喘不了氣,有時我都要瘋掉了!可是我不能接受你,也不能和你說……你會找到真正的幸福,可那個人不該是我。原諒我吧,百合花會在我的心裏一直開,開一輩子……

讀過紙條,阿麗瑪淚如泉湧。窗外秋雨蒙蒙,草原寂靜而憂傷,仿佛在烘托一段少年懵懂愛情的結局。

就在阿麗瑪走的那天,唯一陪伴巴桑的牧羊犬臥在荒草間再沒醒來, 巴桑把它埋在自家院子裏,讓它的頭衝著黃泥土房, 然後一個人向夏營地走去。在那裏他住了好長一段時間,據見到他的人說,他天天對著草原和落日發呆,跟誰都不說一句話。

要不是一個馬戲團路過我們村落,巴桑的命運或許會和他父親一樣,最終隻能死在酒上。那個夏日, 兩輛大卡車塵土飛揚地來到了村外的草地,一班花花綠綠的異鄉人從卡車上卸下好多大鐵籠,裏邊裝著老虎、蟒蛇、黑熊、猴子、鸚鵡,還有幾匹高頭大馬。草地上破天荒地搭起偌大的帳篷,幾十裏地的牧村人都聞信趕來,異鄉人守著門和長廊販賣門票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巴桑的門票是我給買的,他一邊提著酒瓶子,一邊毫無顧忌地滑到人群最前麵,與一群少年追捧著小醜,好像他也是個不知廉恥的孩子。幾個少年捉弄他,他劃著破爛平板車追攆他們,衝他們高聲叫嚷。

……輪到那幾匹白馬上場,表演馬術的人在兩匹馬之間跳來跳去, 可他的騎技著實不怎麽樣,兩匹馬相錯稍遠,他像蛤蟆那樣縱身一躍,一口啃到了馬屁股上,受驚的馬尥了兩個蹶子,把他掀下了馬背。牧民們開始嘀咕:這把式還不抵巴桑呢! 是啊,巴桑可比他強著呢。於是,人們異口同聲地呼喊起來:巴桑!巴桑……此時,人群前麵的巴桑正提著酒瓶醉眼蒙矓呢。

馬戲剛結束,那位穿西裝的大腹便便的經理向巴桑走過來。觀眾大多散去,巴桑應邀走上舞台,幾匹馬被重新趕出來,巴桑把酒瓶子丟在一旁,拽著馬尾巴上了馬背……

對巴桑的騎術毋庸多慮,僅僅幾個動作,大肚子經理已驚歎不已,等巴桑一下馬,他便急不可耐了。巴桑那會兒還未醒酒, 對這個陌生人的提問———譬如是否願意加入他的團隊,可不可以接受訓練,按馬戲團的要求做表演等等,他仿佛沒有聽懂,眼睛直愣愣如置夢中。後來是這些鄉親替他做了主,拿起他的手指在兩張合同紙上按了手印。巴桑就這樣決定跟馬戲團走了, 消息轟動了整個牧村。

那天晚上,布仁來找我,從車上卸下來一個嶄新的輪椅,對我說:幫我把這個給巴桑吧,以你的名義……我接過這個亮閃閃的鐵東西,布仁猛吸幾口煙卷:說我送的他會拒絕,明白嗎? 我領會了,衝他點點頭。讓巴桑體麵地走吧,我虧欠他的不止一個輪椅……布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