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穀的最後一夜,程靖坤當地的朋友設宴為他踐行。程靖坤帶著任真赴宴。兩桌都是叔叔伯伯輩的中年男子,稀少的兩三張麵孔。雖然大部分是華僑,都是中國人的臉孔,不過身在異鄉許久,語言已然不通。

泰國菜口味酸辣,香料味道特殊,她不是很吃得慣,很快就放下了筷子,專攻新鮮的西瓜汁,很快就一杯見底。程靖坤看到了,立馬又加了一杯。

“這菜口味聽正宗的,吃不慣吧。”程靖坤輕聲問。

任真悄悄的點頭,程靖坤笑了一下,“待會兒帶你去吃夜宵。”

“叔叔伯伯們說你漂亮呢。”程靖坤靠近了,在任真的耳邊笑說,桌上其他的人也都笑容滿麵。

任真略顯羞澀的小心翼翼的目光接觸,燦爛的笑容不敢有一絲懈怠,“那你幫我謝謝他們啊。”

吃晚飯回到酒店,坐電梯的時候任真疲態盡露,靠在程靖坤的肩上,歎了一口氣。

電梯門開,任真剛要跨步出去,卻被程靖坤一把打橫抱起,抱著出了電梯,“累了?我這裏都結束了,明天我們去清邁,沒有工作,純玩。”

任真雙手抱著程靖坤的脖子,眼裏的光彩乍現,“真的?”

“當然。”

“終於結束了。”

聽著她的話,程靖坤也鬆了一口氣,奔波的日子終於告一段落。

清邁,是泰國第二大城市,是清邁府的首府,也是泰國北部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其發達程度僅次於曼穀。它與曼穀有著天壤地別的時空感,曼穀炫麗又忙碌,清邁則純樸悠閑。任真靠在車窗旁用好奇的眼光仔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街景中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清邁最出名的是什麽?”她嘴上問,眼睛卻目不轉睛盯著窗外,生怕漏掉一絲一毫。

坐在旁邊的程靖坤悠然自得,懶懶的問答:“玫瑰和美女。”

任真心頭一頓,心生疑惑,繼續問:“為什麽?”

程靖坤嘴角微微揚起,把手裏的IPHONE伸到任真的麵前,說:“google說的。”

任真轉頭,屏幕上正是穀歌上清邁的中文介紹資料。她轉身,順勢錘在程靖坤的胸上,忍不住說:“你不是泰國人嗎?還要上網查才知道。”

程靖坤也笑起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把她摟進懷裏,說:“我隻是一半的泰國人,再說,都離開多少年了。”他的眼裏閃過一絲黯然,心生感歎,不知不覺,他從12歲離開,在其他地方居住的時間早已經超過這個他出生的地方。

清邁風光秀麗,花繁樹茂,地處高原不像曼穀那樣炎熱潮濕,和煦溫暖。每天的行程都讓她興致勃勃。時間充裕,他們的清邁之行比之曼穀悠閑太多,程靖坤喜歡帶著任真逛當地的幾個有名的夜市和水上集市。這些不光能讓她體驗最直接的當地文化,而且能讓他有種時光倒流,回到當初她還在學校,陪她逛學校門口的地攤的感覺。他總覺得那時是他們最好的時光,簡單純真,讓他欲罷不能。

臨近回國,程靖坤帶任真去了一個地方。車程兩個多小時,從都市的景象漸變成滿眼翠綠山景,道路越來越窄。好幾天的行程都是這樣,到幽靜的山林深處,看沉浸千年的古刹,任真並不覺得奇怪,直到下車的時候才覺出特別。

到的地方是一個白色的平房建築,綠草紅花中格外清新。建築風格是舊式的西化風格,時間瞬間倒回了好幾十年。

正當任真在門口好奇的張望時,程靖坤牽起她的走往大門裏走。

“這是哪裏?文化遺址?”任真邊走邊問。

程靖坤側頭對她笑著搖搖頭,“這裏是療養院。”

任真一驚,滿眼疑惑的回望。

“這是我媽媽住的療養院。”

任真噤聲,被他突如其來的話語驚得說不出話來,隻是隨著他的腳步前行。

走過彎彎繞繞的幾層回廊,他們在一個房間的門口停下腳步。程靖坤站在門前,默不作聲的微微的低下頭,似乎在調整情緒,片刻後,握住門把,開了進去。

任真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間,此時的程靖坤和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不同,整個人像是被罩上了什麽,而她隻能遊離在外。

房間非常寬敞,有整片的落地窗,陽光照射進來,這個時間幾乎可以灑滿每個角落。裏麵沒有什麽擺設,隻有一張大床和幾個小櫃子,全都是白色的。**是空的,程靖坤走到另一頭,打開移門,外麵就連著一大片草坪的院子。草坪上有一個輪椅,有人坐在上麵,有人站在一邊。站著的人聞聲轉身,看到站在門邊的程靖坤,笑著說起話來,像是在招呼他。程靖坤大步向前,雙手合十向那位中年婦人行禮,然後互相擁抱。

任真站在門邊呆呆的看著,直到程靖坤轉身叫她,她才走到他的身邊。

“這是我姨媽。”

任真聽到慌忙露出笑容,學他的樣子,向她行禮。程靖坤帶著任真走到輪椅邊,說:“這是我媽媽。”

這一天的意外太多,任真感覺措手不及,重複剛才的動作,脫口而出:“阿姨,您好。”

她的話音落下,沒有任何回應。心頭一驚,她小心謹慎的投去視線,程靖坤的媽媽垂著頭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任真詫異,就算她不喜歡自己,可是程靖坤進來的時候,她也沒有絲毫的表示。她轉頭,望著程靖坤請求援助。

“我媽媽聽見了,她隻是不能回答你。你和姨媽先進去,喝點茶吧。”

任真整個腦子裏充滿了疑問,坐在房間裏端著一杯不知名的花茶,偶爾和程靖坤的姨媽相視而笑,氣氛是說不出的尷尬。她們語言不通,無法交流,任真自然尋不到答案。透過窗戶,她看見程靖坤一直蹲在輪椅旁說著什麽,而他媽媽也一直保持著不動的姿勢,如雕塑一般。

夕陽西下,程靖坤的姨媽推著輪椅回房間,任真幫忙把他媽媽扶到**,她這時才發現阿姨一直處於昏睡的狀態,並沒有醒來。這也就是為什麽她打招呼的時候沒有一絲回應。

任真走到院子裏,程靖坤坐在房間外的台階上,晚霞為他鍍上一層光芒,並不耀眼,反顯出幾分頹唐。她在他身旁悄悄坐下,他望向遠方紅霞,眼裏蒙上一層霧。

“你媽媽為什麽老是睡著的樣子?”任真輕聲詢問。

程靖坤轉過頭,笑容有些慘然,說:“她不是不醒,是不能醒。”

她不言不語,他開始訴說:“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嚐試過很多生意,最後押上身家做酒店。後來因為資金出了問題,把剛有點起色的酒店賣了。他不甘心,就和幾個叔叔一起到泰國來。一樣是做酒店,在曼穀。我媽媽當時十八歲,剛從清邁到曼穀,在餐廳做服務生。那家餐廳我爸爸應酬的時候經常去,後來他們在一起,再後來就有了我。

做酒店的,免不了會和黑幫打到交道,特別是我爸爸到曼穀就是為了錢回國東山再起,那時候地盤搶的很凶,就和人起了衝突。們帶人來砸場子,開了槍,我媽被誤傷了,頭部中槍,手術後重度昏迷。

那一天,我從學校回來,是我小學的畢業典禮。我媽媽沒有出現,我回家,姨媽告訴我,媽媽躺在醫院。我在重症監護室的隔離病房看著媽媽,她那時滿臉裹著紗布,一直睡著,醫生說她也許要永遠要睡著了。我再怎麽求佛祖,她就是不醒,我說什麽,她都不回答。她不能動,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她不能說,看見你有多高興,也許,她連我都認不得了。

程靖坤聲音啞了一下,很像梗咽,停了下來。任真緊緊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手指上異常的脈動。

他繼續說:“後來,我爸把我媽送回清邁,住進這裏,交給我姨媽他們照顧,帶著我回了國。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爸在中國結了婚,有一個兒子,是我哥哥。”

程靖坤猛地抬起頭,望著身邊的任真,眼裏如平靜水潭,波瀾不驚,開口:“我是私生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覺得非常平靜,或者盡量讓自己看上去非常平靜,卻了忽略手指抑製不住的輕顫。這些話他沒有對任何說過,這麽多年也不知該對誰說。他像是在對她交代,實際是傾訴,尋求片刻的解脫。說完的忐忑無論怎麽逃避還是存在。

有時候他反問自己,為什麽會愛上這樣的女人。也許是因為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她並不知道他的背景。整個Y市商業圈裏的人,特別是本行業的人已經無人不知他是華新的程總從外麵帶回來的小孩,烙印被狠狠打上。在那座城市裏,每個和他交往的人,他都忍不住想,那些虛情假意的背後究竟是些什麽,那些**裸的鄙視會怎樣浮現。可是,他除了掩飾還是隻能掩飾。所以當初他瞞著身份,不對她坦白。他等待著,她知道後的反應。

任真默默伸出手輕柔的抱住他,緊貼著他的臉頰,手上不知覺的開始用了力道,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讓他感覺到,她就在他身邊。她感覺自己紅了眼眶,心裏的酸澀翻騰,話語哽在喉頭,與衝破卻無法。

“我不是佛教徒,祈求佛祖也不一定會聽。但是我會陪著你,陪著你等她醒過來。”鬆開了手,她微微抽離身體,雙手捧起他的臉頰,“我不管你是誰,反正我就是愛你。”

一滴淚滑落她的臉頰,被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擦去。他低頭,看見手指上的水珠,真如世上閃著最美麗光澤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