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他們繞著地攤走了一圈學校外圍牆,從西大門一直到了東大門。任真抬頭,指著前方對程靖坤說:“師兄,公交站就在前邊,我坐公車回家,你要不還是別開車了,今天就打車回家吧。”
程靖坤想說,其實那點酒精早就散了。那終究沒有開口,很久以後他才認清,他不過貪戀關懷,就算那麽一絲也彌足珍貴。
“這是單行道,不順路,我到另一邊打車。”程靖坤把任真送到公交站往另一個方向走。
任真在公交站等車,腦子裏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剛才在寢室樓下的畫麵,其實她一直是微低著頭,心情也很是壓抑。程靖坤和蘇繼彬說了些什麽,她現在都有些模糊了,大部分的情形是杜文萱吃飯的時候眉飛色舞的描述給她,她才知道。啊,原來蘇繼彬和金平兒挺狼狽的,程靖坤幫她出了一口惡氣。
蘇繼彬和金平兒,她已經不想多費神了,愛在一起就在一起吧。別人說初戀是人生中最珍貴的情感經曆,先是甜如蜜,最後卻總是咽下苦澀的果實。不完美的結局更讓人銘心刻骨。此刻她認真想來,不甜不澀,淡而無味。前些時間,她還糾結,今天說開了,反而釋然。根本不存在遭人背叛,初戀成灰的百轉千回,肝腸寸斷。或者,這場戀愛就如戲,看得人有心,演得人無意。也不怪蘇繼彬無情,她也隻是用認真的態度配合。就像一首老歌唱的,不是每個戀曲都有美好回憶。
奇怪的是,這些在她腦中一閃而過,逐漸清晰起來的是剛跟她說了再見的程靖坤。他在她最窘迫的時候站出來,恰到好處的化解她不得不麵對的尷尬。回想起來,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他就一直在幫她。懊惱自己的無能,又崇拜他的萬能。想到他剛才的話,她臉上的溫度不自覺的升高。
任真胡思亂想間,天色越來越暗,她朝著公交車來的方向張望,還是沒有影子。路上過了下班高峰,路況都是通暢的,不可能公車在路上堵了。她起身,走到站牌上看了一眼。末班車的時間,7點,一看旁邊的時鍾,都快八點半了。她就這樣傻傻的等著一班今夜不會來的車。
任真歎息,準備打車。她還沒伸手招車,有一輛車就停在了她的麵前。車窗的玻璃緩緩落下,程靖坤探頭,“上車。”
“師兄,你怎麽還沒走?”任真一上車就問,他們分手也有半個小時了。
程靖坤發動了車子,行駛在寬闊的道路上。他繞了一圈走回停車的地方,因為單行線又繞了一下路到公交車站,回答任真的時候,輕描淡寫一句,“路過。”後麵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酒真的完全醒了。”
任真小聲的應了一下,目光突然現出局促,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下意識的往窗外望去。剛才吃飯、散步的時候,有杜文萱在一邊唧唧喳喳,有室外的開闊空間,她還不覺得。現在這個在車裏這個密閉的小空間裏,經過下午那一場鬧劇應有的尷尬在此時浮現。
程靖坤不知道任真心裏此刻真尷尬萬分,見她不說話也沒多想,開口打破了沉默:“你的同學挺有趣的。”
“啊?”任真乍一聽到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想到程靖坤提的是誰,回答道:“哦,文萱啊。她是挺有趣的,成天胡說八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論說話,北方人確實比南方人更為健談,更容易敞開說話,少了許多顧忌。她又想到杜文萱晚飯問的最後一個問題,補了一句:“師兄,你別見怪啊,她很多話都是無心的,說了也就算了。”
“哪些話?”
任真沒想到程靖坤會這樣反問,一時語噎,說不出半個字。程靖坤見她又沉默,輕笑一聲,說:“我隨便問的,沒什麽意思,你別緊張。”
“我沒緊張。”任真扯了扯嘴角,笑的甚是為難。
路況通暢,沒多久,車子就駛入了任真住的小區,來過幾次,程靖坤輕車熟路的開到了她家走下。車子停穩,任真轉身準備下車,她想了想,要開車門的手又縮了回來。轉頭對駕駛座的程靖坤欲言又止,最後一咬牙還是說了出來:“師兄,下午的事謝謝你幫我解圍。如果沒有你,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呢。”
程靖坤見她不自在的樣子,以為她要說些什麽,結果還是為了下午的事。他其實根本沒放在心上,不過還是有些話要講,“任真。”
任真等著他想往常一樣輕描淡寫的說句不用謝,這事不用放在心上。程靖坤沒這樣說,隻是不輕不重的叫了她一聲,讓她預想不到接下來要說些什麽,精神繃緊了一分。
“遇上不好的人不是你的錯,隻要沒有錯,遇上任何事都可以昂首挺胸的去麵對。不要總是覺得底氣不足,也不要先慌亂,你覺得自己是灰姑娘嗎?”程靖坤原本沒想到說這些,隻是她提起,他認為任真缺的不是安慰而是鼓勵。
任真猜想,程靖坤這樣講是以為她條件一般感到自卑而鼓勵她增加自信。事實上,任真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想過。老實本分,息事寧人,是她會選擇的處理事情的方式。她承認是有點小市民思想,在這個南方沿海城市,和她一樣想法的占了大多數,才是主流大眾。在這點上,她從不覺得處於弱勢。
望著前麵樓上透出暈黃燈光的窗戶心底充滿了勇氣,回答的很肯定,“當然不是。師兄,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低人一等。我隻是謹小慎微,盡量不予人發生衝突,能讓一步就讓一步,吃點小虧也不計較。”灰姑娘在家裏是遭虐待,她在家裏被疼愛,這樣是本質的區別。
這一番話沒有在程靖坤的意料之中,任真雖然看上去有些怯懦,但也並不是像旁人看的這樣以為自卑失了底氣,盲目忍耐。他愣了一下,而後微微一笑,“不早了,快回去吧。”
任真和程靖坤告了別,沿著樓梯往樓上走去。程靖坤坐在車裏看著她一步一步消失在樓道的盡頭,再往上在他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小區裏的住宅樓有些舊,牆上斑斑駁駁有了痕跡,每家每戶的窗戶裏都會透出些光亮,微弱的笑鬧聲,溫馨的氣息彌漫,惹人懶散,不想離去。程靖坤沒有發動車子離開,靠著座位放鬆的坐著,眼神向著前方卻找不到焦點。
她是快樂富足的灰姑娘,而他是一貧如洗的貴公子。
中文係的樓下住的是新聞係,大多數的學生從大一開始就在報社、電視台要不就是門戶網站實習,個個練得一手寫新聞標題的嫻熟手法。學新聞的對事件的敏銳度可想而知,在自己樓裏發生的情感糾紛事件自然不可能錯過。她們私下裏給女主角擬了標題,“灰姑娘的不敗傳奇”。
任真經杜文萱的轉述,第一個反應就是躲不過去了。原本是私事,既然蘇繼彬明白說了分手,她也沒什麽意見。現在鬧得沸沸揚揚,她免不了麻煩。剛才上樓,一路上隱隱約約投射過來的目光就有多少。更麻煩的是金平兒,她如此愛出風頭的人被人搶走了焦點心裏一定不甘願。她們還必須住在一個寢室裏過一個月。
任真雙目低垂,深深的歎了一口氣,抬起頭對杜文萱說:“文萱,做人真是煩呐。”
“煩什麽呀,你呀就是想太多,做人不久塗個痛快。看歌裏唱的,讓我們紅塵作伴,活的瀟瀟灑灑。唉,我們什麽時候去錢櫃吧,好久沒唱歌了,我嗓子都癢癢了。”杜文萱說著說著就偏離了主題,一下子跳躍到了KTV。
寢室門開,任真和杜文萱的視線都往門的方向轉去。見進來的是金平兒,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收回了視線,整個寢室立馬安靜了下來。
“唉,要不我們找程師兄去唱歌吧。”杜文萱扭頭和任真繼續剛才的話題。
任真礙於金平兒沒有馬上回答,反倒是金平兒自顧自的走到靠近陽台的書桌處坐下,經過她們兩個身邊的時候如若無人,視而不見。她把包放在書桌上,轉身進了浴室,不多時,水聲嘩啦啦的響起。
正如杜文萱自己說的,金平兒被打敗了,提都浪費時間。這時也當房間裏隻有她和任真兩個人,“這個周末怎麽樣?叫上吳麗華她們,趁著學生證打折要趕緊用啊。”
任真做不到杜文萱和金平兒那樣,互相把對方當做空氣,一邊聽著杜文萱說話,一邊心思有些遊離。
金平兒從浴室出來,到書桌前翻找出化妝包,對著小鏡子仔仔細細的化妝,把臉雕琢的真如無暇的白玉,潤澤透亮。再打開衣櫃,撥了一陣衣服,挑了一件藕荷色小洋裝,加上小外套,背上新買的香X兒黑色小包,最後踩上白色細高跟涼鞋出了門,走廊上“噔噔噔”的回聲好一陣子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