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時節,人困馬乏。疲憊的“黃衛軍”官兵一個個汗爬流體持槍爬臥在戰壕邊,等待長官再次進攻的命令。汗濕軍裝的“黃衛軍”上校團長竇世達挺立戰壕內舉望遠鏡前望。他沒有死,此時正率部與國軍的寧孝原部酣戰。

雙方陣地間的空地上硝煙彌漫,彈殼遍地,躺著數十具雙方的屍體。

竇世達眉頭深鎖,捋絡腮胡子,對身邊的副團長趙緒生說:“寧孝原厲害,他們那工事築得牢固。媽的,不攻了,老子守株待兔。”

“這,能行?”趙緒生說。

“他娃的性子急,會以為我們不敢進攻了,他會反撲的。”竇世達說。

酷烈的太陽欲將這戰火燒焦的戰場引爆,激戰會隨時再度打響。竇世達感到右肩頭一陣酸痛,放下望遠鏡交給趙緒生,轉身欲走,被一個士兵的腿絆了一下,“媽的!”他瞠目喝罵,抬穿黃皮軍靴的腳朝那士兵狠踢。那士兵慘叫,他那負傷的腿上包紮的紗布在滲血。竇世達趕緊蹲下身子為他紮緊傷口,喝道:

“衛生兵,抬他下去!”

衛生兵和擔架員跑來。

竇世達蹙眉起身,抬步往團部走。

趙緒生跟隨。

團指揮所在後山的慢坡處,可見廣袤的江漢平原和浩渺的洞庭湖水。回到團部的竇世達舉目遠望,隱約可見湖水南邊的嶽陽樓,悵然感歎:

“這地方不錯,南臨長江,北襟襄水,東跨洪湖,西接江陵,與嶽陽樓隔江相望,‘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趙緒生接話:“範仲淹這《嶽陽樓記》寫得有氣勢。據卑職所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這裏麵的名句。”

竇世達點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咳,世人又有多少能夠真正做到……”

本是國軍副團長的竇世達是在一場戰鬥中被“黃衛軍”的趙緒生俘虜的,趙緒生當時是營長。竇世達所在的部隊被打散了,被圍捕的他很不服氣,竟然敗給了漢奸部隊“黃衛軍”,舉槍欲飲彈自盡,被他身後的趙緒生抓住手腕奪了槍。幾個“黃衛軍”士兵上前摁住他,被趙緒生喝退。趙緒生比他小,是他黃埔軍校同寢室的好友,苦口婆心勸他歸降。他怒斥趙緒生,國難當頭,我黃埔生無一降敵,你是我黃埔軍人之恥!趙緒生搖頭,此一時彼一時也,識時務者為俊傑,我部參謀處處長鄒平凡就是黃埔六期的,當年參加過長城抗戰,軍銜已至少將,前年就過來了。他說,鄒平凡是個敗類,他是因失職被撤查而懷恨在心,委員長親自下令通緝他。趙緒生說,還有跟鄒平凡黃埔同期的羅滌瑕、黃埔七期的王翔龍,他們現在一個是我軍副官處的處長,一個是我軍二團的團長,他們都是你我的學長。又說,你一顆子彈死了倒痛快,可竇太太我那嫂子呢,她會痛斷肝腸的……這話戳到了竇世達的痛處,他最舍不得的就是他的愛妻。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竇世達想,就是死也得與愛妻再見上一麵,且就先“歸降”,伺機而動。趙緒生說,你敗給我軍不是你無能,是你們的武器差,還有諸多的原因。我給你說,這“黃衛軍”其實就是一支以原國軍的軍統人員和黃埔將領組成的軍隊,是有戰鬥力的。我軍剛一組建,日軍那岡村寧次長官就給了八百支三八大蓋和二十多挺機關槍,之後,又多方給予了支持。說“黃衛軍”倡導的是“大黃種主義”,日本人也是黃種人。竇世達感覺出來,當年熱血青年的趙緒生已經被洗腦了。抗戰以來,日本人先後扶植了偽滿洲國、偽維新政府、汪偽國民政府等叛國政權,扶持了“皇協軍”“華北治安軍”“和平建國軍”等偽軍。這是眾所周知的。他聽軍統那袁哲弘說過,這些偽軍都是投機倒把、渾水摸魚的“騎牆派”,戰鬥力差,是軍統和共黨策反的對象。不想這“黃衛軍”還厲害。

趙緒生領竇世達去見“黃衛軍”的軍長熊劍東,說熊軍長雖非黃埔出身,卻是念過日本士官學校的。他怒道,所以他投靠了日本人。趙緒生說,熊軍長先前也是複興社的,在戴笠處長手下任職,你知道的,複興社是軍統的前身。淞滬會戰時,戴笠在杜月笙的幫助下成立了“蘇浙行動委員會別動隊”,熊軍長出任淞滬特遣支隊的司令。上海淪陷後,別動隊活動於蘇浙皖一帶打遊擊,後來更名為“忠義救國軍”……趙緒生說的這些,竇世達有的不知道,而三年前,熊劍東在上海被日軍俘虜投敵他是曉得的。

一身戎裝佩少將軍銜的熊劍東軍長接見了他,一口江浙腔:“我曉得,你竇世達是參加過‘武漢會戰’的,是國軍的一員猛將,歡迎你加入我‘黃衛軍’。‘黃衛’,即保衛黃種民族之簡義,今國際之縱橫捭闔,朝友暮敵,我們立國世界,既已無法孤獨自保,就唯有求與同氣相通同聲相應之同一種族的國家共謀合作……”他聽著想,日本侵略者為師出有名,就鼓吹“大東亞共榮圈”“大黃種主義”,熊劍東這是在迎合討好日本人。熊劍東說:“你聽懂我說的了哇,我們如不明此義而自相殘殺,則恐‘黃種’兩字將會成為曆史上之名詞,世界將無有色人種之存在……”他聽著想,這也太危言聳聽了。熊劍東接見他時,“黃衛軍”參謀長李果堪也在場,竇世達知道,李果堪原是軍統漢口站的站長,哀歎,這些個黨國的精英竟然都投敵了。

熊劍東接見他後,他被委任為“黃衛軍”三團的團長,趙緒生晉升為該團的副團長。

馬上就有人來追殺他,是夜裏摸進他住屋的,剛躺到**的他的腦門被槍口頂住。來人穿黑色長衫,說他是軍統的人,是他熟悉的小崽兒袁哲弘。他看清楚確實是袁哲弘,驚駭也釋懷,正欲言,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袁哲弘收槍飛身從窗口逃走。進屋來的是給他送加急電報的趙緒生,趙緒生掏槍去追袁哲弘,沒有追到。竇世達動搖了,唉,漢奸的帽子是已經戴上了,說不清楚了,熊軍長又厚愛重用,部隊的裝備和自身的待遇都比國軍好,又有一幫黃埔校友和原軍統的人為伍,罷罷罷,且先和平救國曲線救國吧,把太太接來為要。前年的那個月黑風高夜,是趙緒生陪同他去接他太太的,不想還是走漏了風聲,軍統的人追至嘉陵江邊,他右肩中彈落水,是小木船上的趙緒生救他上船才逃離險境。

賊船已經上了,就由不得他竇世達了。

竇世達指揮這“黃衛軍”三團既跟共軍打,也跟國軍打,沾有血債。他沒有想到的是,共軍那團長黎江和國軍那團長寧孝原都是他太太和他的熟人,哀歎自己懷才不遇、遭遇維艱,這兩個重慶小崽兒都與他平起平坐當團長了。

久經沙場的人,戰火一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不怕或顧不上死活的,最難耐的是戰前的寂寞恐懼。竇世達等待寧孝原的反撲,而對方卻一直沒有動靜。上司的命令是務必拿下敵方的陣地,務必全殲敵人。媽的,啥敵人,都他媽的是中國人。軍令如山,軍人的他不得不執行,且日軍隨時都會出現。他們在前麵當炮灰,日軍在後麵督戰。

他在團指揮所裏來回走動,不時看手表,汗水濕透衣褲。寧孝原個小崽兒,老子帶他去看過厲家班的京戲,帶他去吃過“沙利文”的法式麵包,不想此時會在戰場上與他鐵血拚殺。

一排長揮汗跑來:“報告團座,敵寧團長約您到陣前單獨會麵。”

趙緒生臉色不好看:“團座,您不能去,寧孝原那家夥掏槍快!”

一排長說:“報告副團長,敵方來人說,談判雙方都不帶武器。”

趙緒生欲言,被竇世達止住:“老子去,看他小崽兒耍啥子花樣。”掏出手槍交給趙緒生,抬腿朝團指揮所外走。

踩在鄂中南這湖積平原地上的一黃一黑兩雙高筒軍靴緩緩靠攏。穿黃軍靴的是竇世達,穿黑軍靴的是寧孝原。

兩人麵對了麵。

戰地硝煙彌漫,雙方未能收回的屍體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兒。

“小崽兒,寧團長,我來了。”竇世達冷臉說。

“竇營長竇團長,別來無恙。”寧孝原抱拳說。他參加完石牌保衛戰返回第三十三集團軍後,奉命與黃衛軍作戰,不想遇見了竇世達。

竇世達捋絡腮胡子:“無恙,老子好得很!”話中帶有苦衷、愧疚和傲慢。他知道,寧孝原是來策反他的,他在國軍時就知道,對於統稱為偽軍的漢奸軍隊都要設法策反,寧孝原那個當年的小夥伴袁哲弘,槍口都頂住他的腦門了也未開槍,定是想策反他。他一直在動搖,內心裏還是願意被策反的,他本來就是國軍的軍官,可他擊斃過國軍的人包括一名國軍的連長,被策反過去也是個死。

“竇團長,我從小就崇拜黃埔生的你,真的!”寧孝原真誠說,“你帶我耍過重慶的不少地方,你教會我好多知識和技能,是你引薦我當兵的。你打仗有勇有謀,‘武漢會戰’使岡村寧次一部遭到了重創……”

竇世達聽著,心血翻湧。當時是國軍連長的他率部與岡村寧次屬下的一個中隊血戰,他們營部遭到了日軍的突襲,營部長官全都陣亡,群龍無首,是他挺身而出,率領殘部對日軍那中隊來了個反包圍,殲敵近半,受到上司嘉獎,直接晉升為營長。

“竇團長,塗姐待我如同親弟娃,塗姐就是我親姐姐,你就是我親姐夫!”寧孝原顯得激動,捫心說,“於公於私我都要說,我,還有塗姐,都不希望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兒。論大道理你比我懂得多,煤炭是黑的雪是白的,我就說大實話,你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要愛國,我們共同的敵人是日本鬼子……”

竇世達聽著,愧顏地低下頭。寧孝原這小崽兒出息了,是個血性軍人,他冒死約自己陣前會麵就膽氣不小。他這大實話對,老子本來就是無奈詐降的,老子是得要反正,得要率部反正才能重獲國軍的信任……

“姐夫,竇團長,你不能跟日本人穿一條褲子了,回頭是岸,歸隊吧……”寧孝原振臂說。

“叭!”

一聲槍響劃破寧靜的戰場,寧孝原中彈倒地。

子彈是從“黃衛軍”陣地射來的,竇世達轉身跺腳喝罵:“是哪個龜兒子開的槍!”揮手喊,“不許開槍,都不許開槍!……”

國軍陣地響起嘩啦啦的槍栓聲。

兩個國軍士兵貓腰跑來,抱了負傷的寧孝原回陣地去。竇世達遺憾搖頭,罵罵咧咧朝自己的陣地走,剛跳進戰壕,趙緒生就喝令部隊開火。

國軍還擊,戰鬥再度打響。

竇世達拽住趙緒生的胸襟吼叫:“是哪個開的槍?”趙緒生說:“是我,我見他要對你動手!”他和日本人都擔心竇世達是詐降,讓寧孝原一槍斃命,就可使他死心塌地歸降。“你胡說!”竇世達眼似銅鈴,“就是動手,他也不是我的對手。我問你,沒有我的命令,你為啥下令開火?”趙緒生說:“是山田大隊長派人來叫開火的,山田大隊就在我們後麵……”媽的,老子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竇世達心裏哀涼。

竇世達部有人開冷槍,寧孝原可以認為不是竇世達授意的,可他竇世達剛回到自己的陣地,就立即開火,證明他是死心塌地為日本人賣命了,姐夫,你無情我就無義了。被衛生兵包紮了傷口的他對參謀長蔡安平說:“參謀長,你代我指揮,全力反擊,滅了這幫混蛋!”怒不可遏的蔡安平領命:“是,團長,就等你這命令。我說過,竇世達這家夥不可信!”對身邊參謀,“傳團長命令,打,痛打這幫漢奸賣國賊……”

獨立團官兵士氣高漲,呐喊衝出陣地。

蔡安平對衛生兵叮囑:“守護好團長。”抬眼鏡擰眉喝罵,“竇世達,你他媽的不講信義,來而不往非禮也!”掏出手槍朝指揮部外走。“參謀長,你不能上去……”寧孝原有氣無力喊。蔡安平已率部隊衝出了戰壕。

雙方肉搏血戰。

槍聲密集,日軍山田大隊蜂擁而來。

陣前的竇世達心裏發涼,寧孝原,小崽兒,你們完了,完了。寧孝原得知日軍山田大隊趕來,怒罵,山田,又是你狗日的,老子與你不共戴天!心想,竇世達這黃埔生是有心計的,可他那心歪了,想要滅了我部,傳令部隊撤退。“黃衛軍”與山田大隊合圍追擊,寧孝原部傷亡不小。躺在擔架上的寧孝原心裏滴血,恨死了山田和竇世達,不甘心部隊就此被殲。這時候,日軍的後陣響起了密集的槍炮聲呐喊聲,日軍亂了,“黃衛軍”也亂了。是新四軍來了。寧孝原大喜,讓參謀長蔡安平指揮部隊回擊。日軍、“黃衛軍”一時蒙了。騎在馬上的蓄小胡子的日軍山田大隊長氣急敗壞,揮指揮刀喝令部隊兩麵迎敵。新四軍團長黎江飛馬馳來,對他“叭叭叭”連開三槍,山田負傷落馬,被衛隊救起,他不明情況,不敢戀戰,指揮部隊撤退。

國軍與新四軍戰地相逢。

殺氣騰騰的新四軍黎江團長來看望負傷的寧孝原,鎖眉說:“傷得不輕。”擔架上的寧孝原麵色慘白:“萬,萬不想,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我們是絕處逢生,謝謝你,謝謝黎江大哥……”“我們是友軍,說啥子謝啊!”黎江說,“我們是得到情報趕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