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冬日清晨的濃霧從洪澤湖浩渺的湖麵彌散過來,如同巨大炸彈爆炸後的滾滾濃煙,很快罩住了臨湖的蜿蜒的公路。公路邊的林子裏和湖邊的蘆葦**裏埋伏有新四軍的重兵。旅指揮所裏,旅長黎江看著望遠鏡喊叫:“哈哈,格老子的,天助我也!”

日軍瘋狂掃**,新四軍尋機反掃**。

機會來了,日軍南邊戰場吃緊,抽調蘇北地區的日軍南下增援,探得情報,南下增援的山田聯隊今天要路過這裏。“山田,老對手了,挨過老子的子彈。”黎江對身邊的參謀長說,“記得不,就是那一仗,助了小崽兒寧孝原。”參謀長點頭:“記得,寧孝原是國軍那獨立團的團長。”

戰鬥打響。

岸邊林子裏和湖邊蘆葦**裏的新四軍槍炮齊發,山田聯隊亂了,摩托車、汽車中彈燃燒,官兵紛紛中彈倒地。山田聯隊在人數上本就少於黎江旅,又遭突襲,損失過半。但其武器裝備好,單兵素質強,很快分散反擊。新四軍不容日軍喘息,吹響衝鋒號,岸邊湖邊的新四軍呐喊衝上公路,與日軍白刃格鬥。

日軍拚死抵抗。

雙方都有傷亡。

日軍終被全殲,沒有俘虜。打掃戰場未見聯隊長山田的屍體。“龜兒子的,未必他還跑得脫?”黎江怒臉指揮部隊搜尋。在一個炮彈坑裏,下跪的山田旁若無人,撫了撫小胡子,露出肚腹,雙手緊抓佩刀,刀尖對準肚腹,哇地嚎叫,剖腹自殺。

黎江眼疾手快,揮槍擊落他手中佩刀。

參謀長帶兵將他摁住。

此役獲勝,抓住了山田,師部來電嘉獎,說三旅已把趕來增援的黃衛軍擊退了。黎江知道,這些黃衛軍是來接替山田聯隊的,師裏早有防範,否則他們會屁股挨打,很感謝師裏。

回到旅部,黎江端大茶缸與參謀長碰杯:“來,我兩個以水代酒,慶賀一下!”兩人咕嘟嘟喝冷開水。黎江抹嘴說:“這黃衛軍是為日軍效力最賣命的,是有戰鬥力的,少不得要跟他們幹仗。”參謀長點頭:“不可小覷……”作戰參謀進來報告,說那個商人寧老板被友軍抓了。黎江一驚,寧老板是寧道興,是寧孝原的父親,一直私下裏跟新四軍做生意:“寧老板是重慶的大商人,為我軍提供了不少急需的藥材,尤其那‘盤尼西林’,救了我們好多傷員的命,此人得救。”踱步說,“友軍說是友軍,卻一直在腳下使絆子,如果曉得寧老板為我軍提供藥材,是不會放過他的。他們那軍統的人無處不在,整不好會把他當成間諜給斃了。”“我馬上去友軍一趟。”參謀長說。黎江擺手:“我去。友軍那一團長方坤,原先是寧孝原手下的三營長,此人仗義,就是他遵寧孝原的命令放了我的。他打日本鬼子不要命,被他現今的師長看中,要過來升任了團長。我跟他是有交往的……”

黎江穿新四軍軍服去找友軍的一團長方坤,方坤不在團部,從家裏趕來。方坤得知被抓的商人是長官寧孝原的父親,好著急,立即查問。查到了,是他團三連一排五班在關卡處抓到的,搜出他身上有槍,正在排裏受審。他即令一排長好生侍候,立馬親自護送來團部。

黎江鬆了口氣。

從一排過來是臨湖的山彎公路,乘軍車過來要近一個小時。

方坤領黎江去他家,說參謀長寧孝原正在他家裏,說他父親之事暫時不要說,等一排長護送來後再說不遲,免得參謀長著急。黎江點頭,小崽兒寧孝原也在,好久不見了,正好聚聚。

方坤的家是個挑簷房院,室內一應的中式家具,堂屋的八仙桌上擺有酒菜,勤務兵侍候著坐上席的佩上校軍銜的寧孝原。

“參謀長,我給你帶了個人來,你絕對喜歡!”方坤跨門檻,嗬嗬笑,“不是女人,是男人!”

寧孝原舉目看,方坤身後有個人:“是哪個?”

方坤閃開。

黎江笑著走來。

“啊呀,是黎哥!”寧孝原趕緊起身相迎,“好久不見,大哥別來無恙!”黎江笑:“我好得很!”

兩個握手。

“正好有酒有菜,大哥,你請坐!”寧孝原拉黎江坐上席。

黎江推讓:“又不是我請客。”

“作算是你請客,方坤辦招待,要得不。我的好大哥,你是一定要坐上席的,小弟娃哪敢在大哥麵前顯擺。”寧孝原拉黎江坐。

黎江坐下:“好嘛,這屋裏我年歲最大,我就不推辭了。”盯寧孝原,“小崽兒寧孝原,你狗日的是上校參謀長了,再往上就是少將囉。”

寧孝原笑,坐到黎江右邊:“我才調過來不久,有老部下方坤一起共事,高興。不想遇到大哥,好高興!”上司已經給他說了,授予他少將的事情已經定了,很快就會宣布,他話到嘴邊沒說,不能在黎江大哥麵前顯擺。

方坤坐到黎江左邊,叫勤務兵去門外候著。

三個重慶人喝酒吃菜說話,桌上酒菜蘇北風味。酒是“雙溝白酒”,菜是一碗把子肉,三盤小菜,一碟花生米,湯是白菜豆腐湯。方坤說,鈔票不值錢,供應又緊張,招待參謀長可是費力氣花本錢了。寧孝原對黎江說,方坤說的是實話,我跟他是不講究的,就是怠慢大哥你了。黎江說,有酒有肉有菜有湯,這就夠豐盛的了,我是口福不淺。

寧孝原嗬嗬笑,舉杯與黎江碰杯:“黎哥,你是兩次救我命的大恩人,弟娃我先敬你!”喝幹杯中酒。

黎江說:“你娃也放過我嘛,還有方坤老弟,彼此彼此,我謝謝你們。”幹杯。

方坤起身斟酒。

黎江問:“方老弟,你堂客呢?”擔心隔牆有耳,這兩個與他有緣的國軍軍官是可以為我所用的。

方坤說:“回娘家去了,她弟娃結婚……”

寧孝原沒想到會在蘇北戰場見到黎江大哥,他更沒想到的是,竟會在烽火戰場見到父親。

他父子倆在方坤的臥室裏相見。

父親皺巴的臉上胡子巴茬,一身蘇北老農穿著,老厚的髒兮兮的藍布棉衣棉褲棉鞋,戴頂老舊的灰色棉帽。他心裏難受,去年晚秋他回家休假時,父親還是西裝背帶褲的闊老板穿著。黎江、方坤已給他說了他父親的事情,好危險,若是被軍統的人抓到,父親的命休矣。

“爸,你吃飯沒得?”寧孝原端蓋碗茶給父親。

寧道興接過蓋碗茶喝:“那個排長要得,一路上招待得周到。”

“爸,你是反對我當兵上前線的,可你咋又跑到前線來,這裏隨時都會死人!”

“你以為就你不怕死,老子也是不怕死的。”寧道興說,“兒子,我當初不讓你當兵,是要你繼承寧家的產業。你倒好,一走了之,你又沒有兄弟姐妹,啥事隻有你老漢我一個人承擔。咳,我是一直沒有跟你說,生意難做,太難做了!”

“生意再難做你也不該跟共匪做生意,你還做日本人的生意。”

“我是生意人,是商人。非利不動,唯利是圖,取之有道。你爺爺是這麽說的。那日本人侵略掠奪我們,我們為啥子不可以也賺他們的錢?至於共匪,不,新四軍,我跟他們做生意也是為了賺錢。跟他們做生意不用行賄,他們不像國府的那些官員,不行賄就難以做成生意。新四軍不富裕,卻誠信,一分一文都不少給。”

“爸,你被赤化了?”寧孝原擔心問。

寧道興脖筋鼓脹:“跟你說了,我是商人,商人就為了賺錢。跟你實說,這次賣給新四軍的是他們急需的抗生素和麻藥。”

寧孝原曉得,父親那藥廠在上海設得有辦事處:“這些藥品可是嚴控的!”

寧道興說:“我曉得,可人家新四軍也在打日本鬼子,賣給他們又有啥子錯?美國的那個史迪威將軍,前年就把對延安來說比黃金還珍貴的醫療設備空運了去。”

“你咋曉得?”

“曉得的不止我一個,是宋慶齡先生找他打的援手。現而今,不僅國內的愛國人士,連海外的愛國華僑都給他們提供藥品器材,還提供槍支彈藥。”

“爸,你做這些事是要掉腦殼的!”

“不是說麽,腦殼掉了碗大個疤,怕啥子。那個現今住在重慶南山的杜月笙,中國紅十字會的副會長、恒社總社的社長,他不僅在大後方發展勢力,還遙控上海,辦得有中華貿易信托公司、通濟公司。他就與蘇北的新四軍建立有秘密的地下通道,直通他家鄉上海的高橋。他不僅為新四軍采購物資,還跟他們做軍火生意,幫他們轉送人員。他也大發其財。”

“你咋跟他比?”

“咋不可以比,他黑白兩道通吃,我也可以。”

“爸,你膽兒也大。”寧孝原更是擔心。

寧道興說:“這年頭不膽大不行。兒子,我跟你說,人家新四軍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這門子那門子的中間環節,我賺的是純利,人家給的是金條。盛世珠寶,亂世黃金,金子保險。”

“金條,就你一個人,危險!”

“做這種生意不能人多,放心,你老漢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寧道興拍打棉衣棉褲棉鞋,“都縫在這裏麵的。手槍不能縫進去,防身用,就被他們查到了。”

“爸,你呀你,你就是賺得金山銀山又啷個,丟了命啥子都沒有了,你糊塗!”

“兒呃,爸不糊塗。我跟你說,我們寧家的家業就要敗在你我的手頭了。看起恁大個家,說沒得就沒得了,也許你下次回去,我們那祖傳的寧公館就易主了。”

“恁麽嚴重?”

“嚴重,嚴重得很!你應該曉得,我們的生意,銀行是大頭,主要是銀行來錢,可現今是難以為繼。國行、合資行、官行好多,都有權有錢有門路。我‘大河銀行’現在是虧本經營,欠了一屁股的債,靠重慶的藥廠,還有榮昌老家的夏布廠、陶器廠填補虧欠,也是於事無補。萬靈鎮老家的旅館被你一股豪氣獻出去了。你姑媽也是老祖宗寧徙那性格,一股豪氣就獻金300萬,她那點兒家底我曉得,我本還想找她借錢的,也不好開口了。兒子,‘大河銀行’一旦倒閉,就啥子都沒有了。我和你媽就隻有去當叫花兒討口要飯了。我倒是不怕,可你媽她吃得了那苦?”

寧孝原鎖了眉頭,第一次為父母為家業犯了愁。

寧道興喝口茶:“遇到個好官,認識沒得好久,他說是你的生死戰友。”

“哪個?”寧孝原問。

“蔡安平,他說當過你的參謀長。”

“他是我的生死戰友,為掩護我負傷住院,去年冬天出院後就調重慶了。”

“他來‘大河銀行’找了我,說你跟他說了,有事情可以找我。”

“他找你有事?”

“他來存了筆錢,跟我說有啥事盡管找他。我銀行吃緊,就說,方便的話,希望能幫忙找些客戶。他還真幫忙,不僅把他分管部門的賬款存了來,還給我介紹了不少客戶。給他傭金他一分都不要。”

“他當過我部下,咋好要你的錢。”

“倒是。兒子,我事情多,馬上要趕回重慶去。”

寧孝原點頭:“爸,你是得趕快離開這裏,我已經安排了,派人護送你回重慶。”

寧道興說:“有人護送自然好,沒人護送也沒得啥子,我走南闖北幾十年,國軍、新四軍、袍哥、青洪幫,黑白兩道都有朋友。”盯寧孝原,“兒子,你曉得的,我和你媽都盼望早抱孫娃,你跟趙雯的事情到底啷個樣?要抓緊!你媽一說起這事就抹眼淚。”老眼發潮。

寧孝原心疼起父母來:“爸,你回去跟媽說,叫她放心,我和趙雯的事情談得成,我會抓緊……”

他沒有對父親說在湖廣會館把生米做成熟飯的事,那晚的生米沒能煮成熟飯。挨臨那房間裏的慘叫聲驚醒了趙雯,她憤然推開壓在她身上的他,扣衣扣,警惕地聽聲響。門外有腳步聲。她低聲說:“戰亂時期,地痞流氓、叛徒日特,啥子人都有,啥子事都會發生,你個軍人還呆起做啥子!”他急扣軍衣扣,掏手槍下床,輕開門輕出門。相隔一個房間的房門開著,露出燈光。他警惕地過去,輕步進門,見一個膀大腰圓的穿夥計服的人在裏麵。膀大腰圓的夥計見他進來,攥緊了拳頭,又鬆開:“寧長官,我是這會館值夜班的夥計,您看!”屋裏的床鋪淩亂,床單上有血跡,窗戶洞開。“人跑了!”他說。趙雯跟進來,對那膀大腰圓的夥計說:“趕快查清住的是啥子人,叫你們掌櫃快報案!”膀大腰圓的夥計點頭,快步出門。趙雯拉他到那洞開的窗戶前:“翻窗子跑的!”說著,越窗跳出。他緊跟越窗跳出。手電光亮了,是趙雯打手電筒四處照。窗外是後院,有片灌木,四圍漆黑。兩人搜尋,灌木好大一片,挨了圍牆,圍牆邊間或有樹。找了一圈,沒發現有人。“翻牆跑了。”趙雯說。寧孝原點頭。個趙雯,好鎮定好機靈,軍人的他想到的她都想到了,還取了房間裏備用的手電筒來。夜半三更搜查,累人。老掌櫃和膀大腰圓的夥計領了警察局的人走來,電筒多了。警察局的人請他倆協助沿灌木再次搜查,去那房間查找證據,向他倆細問了情況,做了筆錄,走了。有夥計端來稀飯饅頭鹹菜鹵肉放到桌上。老掌櫃再三道歉,說對不起二位,驚動二位了。趙雯對老掌櫃說,這不怪您,也驚動您了,謝謝您啊!老掌櫃和膀大腰圓的夥計走後,他倆吃送來的早飯。已黎明時分。他心裏打鼓,等待趙雯的責罵。趙雯沒有責罵,看手表:“上得船了。”他也看手表,趕緊去會館接待室結了賬。趙雯提醒:“行李呢?”他說:“已經放到船上了。”他往朝天門碼頭走,她跟了走,兩人一路無話。輪船要開了,他盯她說:“趙雯,嫁給我!”聲音發顫,要打要罵隨她了。“嗚!”輪船一聲長鳴,啟動。趙雯推他上了跳板。躉船上的船工青筋鼓脹對他吼叫:“耶,軍官,你是想下河洗澡呀,快跑!”他跑,飛身上船。輪船與跳板分離。他站到船欄邊向她揮手,趙雯向他揮手。他喊:“嫁給我,趙雯!”趙雯跟到躉船的邊沿,踮腳朝他揮手,直到他看不見了她。他回到前線後,給趙雯和倪紅都分別寫過一封信,都沒收到回信。趙雯是拒絕他了?可她沒有責罵他,還送他上船,還踮腳朝他揮手,說明她還是喜歡他的。倪紅呢,是刺痛她的心了。當然,戰爭年代,郵件被炸被搶被弄丟了都有可能。他隨時轉戰隨時變更駐地,就沒有再給她倆寫信了……

“報告!”臥室門外有人喊。

“進來。”他說。

上尉曹鋼蛋推門進來:“參謀長,遵你指示,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他點頭:“鋼蛋,你是我的副官,是我老鄉,我放心,家父的安全就靠你了。”

曹鋼蛋敬禮:“參謀長放心,鋼蛋定盡全力!”

他說:“啊,回去帶我問候你老漢好,他見到你會好高興。”

曹鋼蛋笑圓了臉:“謝謝參謀長給我這個探家的機會!”

他叮囑:“記到起,對你老漢隻說是讓你回家探親,絕對不能說我老漢的這些事情!”

曹鋼蛋點頭,幫他父親收拾行李。

黎江、方坤進屋來,與寧道興寒暄道別。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寧孝原聽過這歌,是在方坤臥室那四方匣子的收音機裏聽到的。方坤“吱吱吱”調一陣收音機,就聽到了延安的廣播。他扇打方坤,你狗日的收聽敵台。方坤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參謀長,這可是你強調的。他就點燃煙抽,仔細聽。發現魯莽的方坤比先前沉穩機靈了。

此刻裏,他又聽到了這首歌,不是廣播,是扛槍拿刀的共軍的民兵列隊邊走邊唱。覺得這歌還好聽。蘇北的冬天冷風颼颼,這些高矮不齊、服裝不整的民兵,一個個倒雄赳赳的。

“冷不冷?”他身邊的穿新四軍服的黎江問。

寧孝原沒穿軍服,拉緊母親為他備的呢子大衣的衣領:“黎大哥,說實話,蘇北這風,刀兒樣割人。”看四周的矮坡、路道、湖泊、蘆葦**,“蘇北的地勢、位置不錯。”

“喜歡蘇北?”黎江問。

“喜歡也不喜歡。喜歡呢,這裏的水路好。京杭運河通揚州、淮安、徐州,通山東;有洪澤湖、駱馬湖、高郵湖、寶應湖好多的湖泊;東臨黃海。小日本在這裏跟我們鬥,得費些力氣。”

“有戰略眼光。不喜歡呢?”

“這裏不如一個地方。”

“哪裏?”

“大山大水大城的重慶。”

“大後方啊。”

“你我的故鄉。”

“對頭,還是家鄉好。”

寧孝原來黎江這裏,開先猶豫。黎江大哥在方坤那臥室裏對他說,想帶他去看個老朋友。他問是哪個?黎江說,是你我的老對手山田,他被我們活捉了。狗日的山田,寧孝原咬牙切齒,他殺了我好多的弟兄!怒氣升騰,答應了。叮囑方坤保密。

黎江大哥帶他進入他們的防區後,領他四處轉了轉,一路擺談。眼見為實,他心境複雜。這裏設了共軍的地方政權,倡導民主自由,他們的政府把富人的財產、土地分給了農民,千百年來擁有私有財產、土地的富人不高興了,農民們高興。在鄉場上,遇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共軍的縣長,他向黎江敬禮說,請老領導放心,部隊過冬的糧食都征集齊了。還遇見個老大爺和小夥子,老大爺見到黎江好高興,是黎同誌呀,你還認得我不?黎江說,認得認得,張大爺嘛,我在您屋頭住過。張大爺嗬嗬笑,遇見了就求你個事兒,我這孫兒吃十七歲的飯了,成天鬧著要參加新四軍,你幫忙收下他。他孫兒挺胸口。黎江笑,撫摸他孫兒的頭,還小了點,過兩年吧。張大爺不高興了,拉了孫兒就走。黎江搖頭笑。他也笑,心想,黎大哥他們有人供應糧食,有人要求當兵。看來,確實與他們倡導的自由民主有關,與分得了財產、土地的農民有關。這意思方坤給他說過。方坤還說,國民政府也說民主自由,可又是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要把富人的財產、土地分給農民,想都莫想。也是,如果讓父親把寧家的資產分給別人,父親是絕對不會幹的,自己也心痛,那是祖傳的。咳,而今的國軍是糧食、兵源都困難,他所在的師就糧食緊缺,多次找上麵要,不是拖欠就是克扣,士兵一天吃一兩頓加有米糠的稀飯。兵源也缺,川軍出征那陣是不愁的,幾十萬川軍呐喊上前線殺敵。現在是派壯丁,實際是抓壯丁。

“到了。”黎江指一座房院說。

是座農家小院,這就是黎江大哥的旅部,寒酸了。寧孝原想。看黎江穿的補巴土布棉軍服遺憾,黎大哥這功勳卓著的抗日名將在國軍就好。院子門口有兩個新四軍士兵把守,齊向黎江和他敬禮。

進到堂屋後,黎江為他泡茶,他說我自己來。黎江說,你是客,坐。黎江泡了兩大茶缸茶水,我們這裏也有龍井茶。兩人坐在桌前喝茶擺談。說到了糧食與兵源、正麵戰場與敵後遊擊戰、全麵抗戰與片麵抗戰。黎江說,兵民是勝利之本,毛澤東主席是這麽說的。打仗呢,一半靠前線,一半靠後勤,我們的後勤就是老百姓。中國農村廣大,小鬼子占不了農村就占不了中國。他聽著點頭。黎江說,小日本再厲害再猖獗,能戰勝我們國共合作浴血奮戰的百萬大軍?能戰勝我四萬萬同胞構築的鐵壁銅牆?他說,不能,絕對不能……兩人說時,黎江的參謀長和兩個新四軍士兵押了山田進來。

胡子巴茬的山田沒有被綁,帽徽領章被摘了,右手纏有繃帶,視若無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寧孝原騰地起身,攥住山田胸襟揮拳,他揮拳的手被黎江抓住:“他現在是俘虜。”拉寧孝原回去坐下,對山田說,“曉得你是中國通,坐。”山田昂著頭,參謀長摁他坐到側邊的木椅上。山田端坐。寧孝原瞠目怒視山田,胸脯起伏,他原先那獨立團的一營長就是被山田射殺的。黎江問山田:“認得他不?”指寧孝原。山田看寧孝原,不說話。黎江說:“他也是你的老對手,國民革命軍的寧孝原將軍。”山田看穿便服的寧孝原,認出來,目露佩服與不屑:“降敵。”寧孝原瞪眼。黎江說:“錯。他不是降敵,我們是友軍往來。山田,你還是不認輸?”山田說:“你們偷襲。”寧孝原氣憤:“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1942年冬天,在鄂西,你不也偷襲我軍!”山田強脖頸不說話。黎江說:“不管你認輸不認輸,你是敗了,徹底敗了,你的聯隊被我們全殲了。山田,你剖腹,我沒讓你如願;你絕食,我們為你輸液。知道為啥不?因為你是俘虜,我新四軍寬待俘虜。”寧孝原想到一營長等被山田殺害的弟兄,怒從心起:“山田,你要是被我抓住,老子一槍就崩了你,為我一營長等犧牲的弟兄報仇!”心想,黎江對山田也太仁慈了,山田就是個殺人魔王。黎江說:“山田,你想死,不過是要為你們的天皇盡忠,盡忠者,古今有之,可得為正義盡忠。你們是侵略者,是非正義的……”山田依舊端坐,鐵黑一張臉。

寧孝原想,山田是頑固不化的,有他們那武士道精神撐著。就想到“精神堡壘”,想到浴血奮戰的國軍和眼前的新四軍,想到國內外奮起抗日的中華兒女,我大中華民國我大中華民族是不畏強敵的,是誓死抗戰到底的,我民族精神民族魂是不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