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大門,一陣風撲麵而來,天氣已暗,使一切麵目不清。她痛快地呼出一口氣,輕鬆了許多,剛才那種打結的混亂思緒都隨之而散。走上人行道,有出租車跟過來,遠遠地用眼神示意她上車,她沒理會,繼續步行。

從電視台到家,大約有五公裏的路程,她將途經四車道的馬路,途經學校、市政府、報社、大酒店,還有繁華的夜市,隻要她願意,她還可以繞經深長的小巷、市民廣場、自己的“鳳之舞”花店,她不會迷路,無論怎麽信馬由韁,她都能達到終點。行走,使她從一個鄉下姑娘進入了城市;行走,使她了解了開花店是能賺大錢的;行走,使她常常會迷失;也是行走,使她認識了康誌剛。現在,行走成了一種習慣。

一直以來,田甜是她的心病,情況有了變化,現在看來,那些真不算什麽缺點,無所事事,不求上進,愛打扮,身上處處做文章,男朋友比衣服還換得勤,說穿了,這是生活細節問題,年輕人常犯的小毛病兒——充其量隻能算生活態度問題,跟生活本質無關。眼下,這實在算不了什麽,現在擺在麵前的是白雪,她的問題才是大問題,大到什麽程度?沒有底。

無論如何,得把她拉回來,讓她把過去的那些不良印記全部抹光,讓她徹底擺脫過去,給她新的機會。

心意已定,她的腳步變得輕快、有力,她已經看到了自己居住的房子。十點鍾,她到家了。

她拿出鑰匙,打開門,屋內空無一人;她的心一沉,直奔白雪的房間,沒有人。其他房間也一樣,四周都無聲息。她撥了康誌剛的電話:你在哪裏?我妹妹呢?

在醫院,剛剛檢查過,沒有大礙,不過,那丫頭下手夠狠的,她恐怕需要好好休息。我剛才一直打你的手機,你關機,節目剛錄完?

我是問白雪在哪裏?

不知道呀!康誌剛的聲音輕描淡寫,我們走時,她在家呀!

你怎麽可以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她問這句話時是一字一句地吐出來的,她在心裏要求自己克製。

你不覺得你有點兒大驚小怪嗎?對方說,你這幾天不是一直讓她一個人呆著嗎?再說,在這之前,她不也是一直一個人呆著的嗎?

聽出來了,他話裏有話。可是今天不一樣。她說。

怎麽不一樣,就因為她被培訓中心開除了,而且把田甜打成這樣?

沒法溝通。他們之間突然隔著一條長河:你什麽時候回來?

把田甜送到家就回來。

他回不回來並沒有意義。她抬起頭,摔破的茶杯已經被收拾好,地上有斑斑水跡,是打掃留下的痕跡,事實上並無異樣,是自己太緊張了些。她意識到自己內心混亂,我為什麽這麽緊張呢?一個進了醫院但問題不大,另一個沒事,隻不過出去了,或者隻是出去逛逛夜市,或者僅僅是賭氣,會回來的。打上一架不算什麽,不會有什麽後果,小時候是常事,沒有人那麽嬌氣。

她坐到沙發上。不舒服,她換種姿態,還是不舒服。她站起來,在客廳裏踱來踱去,窗外有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隆隆聲回**很久,夜色已晚,屋外寂靜下來。

等待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使混亂加劇、心情煩躁。她去了哪裏?僅僅是逛逛夜市?如果她不小心,又被小流氓盯上了呢?被引誘了,被搶劫了呢?又或者她會覺得這地方不夠溫暖而不想回來了呢?

康誌剛進了門。他的臉色不對,不是疲倦的問題,是另一種——憤慨,或者難堪!他走過她身邊:“節目錄得怎麽樣?”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忍耐。

就那樣,沒有什麽。她盡量輕描淡寫,以期蒙混過關。

你口才很好,準備得又很充分,肯定能讓人感動了,對不對?

也許吧,我有點緊張,有點亂。

這很正常,上了電視就好,太晚了,去睡吧。

不,我得等白雪回來。她閉上眼睛,用這種方法來阻止他對事實的打探。

你認為她還會回來?事實上他的態度已經超越了打探的界限,更像一個對事實有掌握能力的人在說話。

你說什麽?田園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感到一陣眩暈。

我想她不會回來了。

為什麽?她為什麽不回來?房間在她眼前旋轉,康誌剛的臉朦朧起來。

你覺得她應該回來嗎?對方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表情深沉起來。這不合適,夫妻之間幹嗎要這種表情,像參禪似的?她沉默地盯著對方,等待他自己把話挑明。

我聽出來了。你不覺得瞞著這樣的大事對我是一種不尊重嗎?很顯然,他覺得自己的權利被侵犯了。

不尊重?也許,但不是大事。現在應該知道白雪的去向,“她去了哪裏?”她避開他的目光反問。

他不回答,局麵有些僵持。田園向白雪的房間走去,企圖發現點兒什麽,果然,房間裏屬於白雪的東西已經不見了:包,衣服還有她的鞋子都不見了。她的神情恍惚起來,趕緊回到客廳:“不行,你得告訴我,她去了哪裏,為什麽會走掉?”

這個你得問她自己,當然你心裏也有數。

我心裏沒數,我不知道。她放棄了,開始穿鞋。

你去哪裏?

我去把她找回來。

就算找回來,你打算把她怎麽辦?

怎麽辦?田園重複著他的話。

是啊,她不學好,她早就被送了人,她跟你沒有什麽相幹了。再說,她是幹什麽的,你不想想?

她是我妹妹!她惱怒起來,身體在發抖。

你這幾天哪裏像對一個不學好的人,簡直像在侍候一個公主。真荒唐,我們竟也被騙了。

你們被騙了什麽,她騙你們什麽了?我騙了你什麽,你損失了什麽?

我當然損失了。你認為跟我沒有關係?你以為別人也能這麽想?還像過去那樣對我們?你這樣想就大錯特錯了,她犯下的錯誤讓她自己扛!

關別人什麽事?別人憑什麽來管我的閑事?

現在沒有,但是到時候就自然有了。這個你不明白?

你把你想得太重要了吧?

是你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你以為你把她承擔起來,她就能改邪歸正,她就能按你的意思來?

不管怎麽樣,我有責任、有義務要管她。她的語氣斬釘截鐵,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決心。然後她拉開門。

他站到門口,你到哪裏去找?大街上?

她的臉色慌亂起來:我不知道,火車站,汽車站或者其他地方。總之,我得找回她。她的心裏亂極了。

別傻了,放棄她吧,為你自己想一想。

既然她非要那樣,別給自己找麻煩了。

對我來說,她不是麻煩。她想喊出來:憑什麽你來幹涉我?那跟你有什麽相幹?

但是他看上去溫柔極了:我知道你想找她回來,我也沒有其他的意思。我們其實心裏有數,現在對我們很關鍵,可以把事業做得更大,一心一意,如果沒有節外生枝的話。你看,你已經上了電視,這是一個表明我們已經確定地位的節目,是成功者訪談!過幾天人家就會拿另樣的眼光來看你,這是多麽榮耀的事。如果他們知道你有這樣的妹妹,又會怎麽想?他們會覺得被欺騙,說我們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其實我是今天才知道。他委屈起來了:如果是你告訴我倒也罷了。你簡直不能相信一個人居然能夠如此墮落,不是她犯了一個小錯誤,打碎了個什麽值錢的東西;不是她一時大意,被人騙了,而是她根本就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這些都是田甜跟你說的?這些不是事實。不要相信她。

康誌剛也把嗓門提高了:那麽相信誰?相信一個隻是長相和你一樣的,被你從大街上找來堂而皇之住到我家的一個小姐?其實我真是相信她的,因為有些話是她自己說出來的。

看來他什麽都知道了。白雪的過去;妻子的陰謀。果然,不假,這的確應該是他知道真相後的反應,預料之中。

但是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腸好,有責任感。我也不光隻想著我們自己。她對你沒什麽好感,就覺得你很煩。這是她親口說的,我們沒一個好東西,包括你。她根本不會領你的情,你的努力不會有作用,她的天賦很有限,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說得有理。但如果她是你妹妹,你肯定不忍心,肯定舍不得,現在我要去找妹妹了。這話從嘴裏一出來就變得微弱無力,再一聽,就像是另一個人在說,不是她。

你要冷靜想一想。或者她隻是賭氣明天就會回來的,其實給她一點顏色說不定可以讓她收斂一些,總之,不能太寵著她。他的口氣不容置疑,這些話聽起來很有理性,符合邏輯,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從他的眼皮底下溜走。

他走過來,摟住她,恢複往常的溫柔。似乎正在向隱藏秘密的一方表示寬容。

她沒有動,身子很僵,但不堅決。

氣氛有些鬆動,這是好現象!他扶著她上床,幫她脫掉衣服;他自己也脫到隻剩內衣,然後在她身邊躺下。直到此時,她都沒有反抗,他知道有戲,把紅彤彤的臉湊上來,開始親她,眼裏欲火熊熊。隨後俯下整個身軀……

田園忍耐著,堅持著,康誌剛熱氣騰騰的身子猶如巨大的蒸籠。她看見這個被誤解激**著的男人,看見這個和她的身體融在一起的男人的心離她的心越來越遠……

聽到他發出鼾聲之後,田園從**爬起來。她胡亂穿好衣服就出了門。淩晨一點,街上已沒有行人,終於來了一輛車。新世界。她說。這就是雷向陽第一次碰到白雪的地方。車到新世界後,她發現門口空無一人,隻有幾輛小車停在兩旁,她走進去,大堂裏也冷冷清清,她繼續往裏走,服務生在吧台後打盹,她想知道去卡拉OK包廂怎麽走,服務台有人探頭,她想上前問一問,她感到有些無所適從,連怎麽問都感到困難。黃頭發,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僅此一條,夠嗎?是啊,也許這一切都是夢,雷向陽的電話,所有的一切,連她自己身處的位置。

那個很久沒有謀麵的男人——雷向陽,出現在她腦子裏。此刻,在無邊的空曠的夜裏,他出現了。她打開手機,撥打了他的電話,對方隻說了一個“喂”,她的眼淚就出來了:我妹妹不見了,白雪不見了。

你現在哪裏?對方的聲音很沉穩,仿佛早有預料。

我不知道。隨即她哭著掛了電話。

她又來到火車站,長凳上坐滿了人,一個個神色疲倦,有的人打起了呼嚕,還有的抱著自己的行李兩眼發直;有的人站在廁所邊吸煙,小賣部的大嬸也在昏昏欲睡。這是個喪失警惕的時刻,沒有人需要那麽匆忙和緊張。她沒有看到那個與眾不同的姑娘,沒有看到任何與她相關的情景。她又來到汽車站,這裏冷清多了,頭上的白熾燈慘淡地亮著,使每個人看上去都像是大病初愈,由於人少,候車室空得陰沉寂寞,她不抱希望地來回走了一趟,她試著回憶妹妹的臉,那張生動的,年輕的,笑逐顏開的,與眾不同的,青春逼人的臉,這張臉忽隱忽現,出現吧,你!可是這隻是徒勞的呼喊。沒有回答。

走出車站,白天的嘈雜不見蹤影,廣場上一片空曠,汽車整齊地一輛輛擺在那裏,紋絲不動,隻有風把塵土刮得哧溜打轉,不停地撞在車身和玻璃上,她吃力地拖著兩條腿朝車站外走去,她感到很累,體力不支。誰知道突然之間一天要走這麽多路呢?一切都不可捉摸,不可掌握。此刻,麵前像是巨大的沙漠一樣陌生無邊,往哪邊走根本沒有分別,腳步下意識地挪動,要是有一輛車就好了。這次她很幸運,有一輛就停在她的腳邊上。她打開門,坐進去。她的眼神發直,隻看得清自己的胳膊和手指,她知道自己有義務告訴司機要到哪裏。她把臉轉過來看司機,不小心看到了雷向陽。他不響,注視著她。

她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流了出來。

你去哪裏找她?

我不知道。

她可能待在老地方。這話說得很輕,很小心,但是對她,重得不堪承受。她的身子抖了一下,轉過臉來,目光乞求。

他再一次看到她的無助,這無助一如當年她被推上領獎台,並且結結巴巴地感謝所有人一樣。

他想說些什麽,可是她已經抱住胳膊,身子緊緊湊在一起,低著腦袋,頸骨無力地垂下來。她看上去像蛋殼一樣容易碎裂。

他慢慢把車開到她的樓下,關掉車燈,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的頭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被她的手臂遮住的不勝淒鬱的臉,像是往黑夜的底部去,他想跟她說點什麽,還是忍住了。

時間悄然逝去,車窗開始白起來,外麵的房子漸漸明晰。他可以看見白色棉毛衫上的針線,看到她的裏麵。還有她無限疲憊的心髒,仿佛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腦子裏閃現出不同的人。這些人各有位置。康誌剛應該是酒桌上的朋友,他們可以談經營、談政治,談理想也未嚐不可。但是這些人的心靈永遠不會感應到對方最隱秘的地帶;他們可以出現在酒吧裏也可以出現在黑夜裏,走在一起像真正的伴侶毫無破綻。但是他們之間未必達到內心的默契,未必體味過由靈魂表現出來的迫切,灼熱和傷感,他們喝同一種酒,但是未必能品到同一種人生的滋味;另外一些人,如同他和這個女人,無論是外表還是生活方式都不相同,甚至相差很遠,但是卻能夠彼此信任,相互明白;就如此刻,他能夠看到她最隱蔽的部分,了解她的脆弱、無助和絕望,無須任何語言。

天色漸漸發白,送牛奶的三輪車也叮當響了起來。終於,她抬起頭,睜開眼睛,仿佛費了好大的勁才明白此刻所處的位置,朝他歉意地笑笑。

你回去睡一覺,我下午帶你去找人。雷向陽說。

她回到家裏時,康誌剛還保留著昨天晚上的睡姿。看到他睡得那麽香,她也覺得困了,挨著躺了下來,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