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之夜。
雷向陽早已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了。初見那個女人——那時還是女孩,他記得她穿件過時的方格子襯衫,記得她紮在頭上的兩條辮子。她的神情緊張,結結巴巴地念著獲獎感言。她仿佛知道自己與這個環境如此不同,她的聲音緊張得抖動。的確,他那時注意她,是因為她跟那個地方、跟文學異常不諧調。這種注意跟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注意完全不是一個意思。她的身份暴露得很徹底,一眼就看出是一心想擺脫自己命運的底層人,甚至會以為自己幹得不錯了。但是在這個新的環境裏,男人們看她的第一眼,就把她的來龍去脈看清楚了。哪怕她的文章的水平超出了她的身份,也沒有用。他們心裏早有定數,內心已經排斥她了。
他再一次見到她,她已經將自己的花店做成了品牌,她的衣著和形象已經不落後於時代——四年時間使許多東西改變了,他自己就是。可是她仍舊神情緊張,臉上並沒有她這個年齡的女子所應有的活潑和嫵媚;相反有種別樣的、與當下氣氛不相符的局促不安的神色,好像她的內心與環境仍然格格不入。她應該像許多抓住機遇的暴發戶一樣,讓自己的根本褪得幹淨些、再幹淨些;學本地的方言,用一切東西盡可能地包裝自己——將外來者的痕跡藏得再深一些。她丈夫就是這麽幹的。初次見麵,他就沒能夠看出康誌剛是外鄉人,他的本地方言說得極為地道,衣著得體,彬彬有禮,深諳經營之道。正因為如此,田園多少年來不變的緊張和樸實才讓他印象深刻——雷向陽這樣理解他對於這個女人的一呼即應和遷就,他能夠看到她被某種東西纏繞,感受到她有著創傷性的經曆——憑空想象,又不是憑空想象——在她半夜倚在他門口的那瞬間,他就能清晰地體味到一種令人疼痛的憂傷,感受到與他相通的精神上的孤獨。他生出憐惜,於是被卷進來。他不再去“新世界”;不再去找小姐——生怕再摟住她的妹妹。這憐惜來得不可預期——跟她突然相認的妹妹一樣。
已經很少有人知道,青年時代他在水利局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他不屑於此,自稱詩人,對文學頂禮膜拜,對自己的文學天賦頗為自負。“痛苦”——他一直苦苦尋訪它。在他看來,滿足沒有痛苦、過一種平淡無奇的日子實在難以忍受。不錯,這是個心平氣和的年代,沒有革命,沒有戰爭,沒有批鬥,沒有饑餓,令人掃興。他憎恨、厭惡這個孕育不了詩的時代;因為寫不出驚天動地的詩歌,他變得非常絕望。為了改變現狀,體驗詩人的高潔,他曾經跑到西藏打馬策鞭,也曾千裏迢迢跑到河南嵩山少林寺,想學一身武功來劫富濟貧。在他看來,俗世如此不堪,惟一能夠與之區分的就是不以它的準則為準則,因此,他嘲笑一切奔波勞作的行為,把功名成就看得一文不值;甚至覺得生活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是一扇門,隻要他架勢一擺,鋼筆一劃,全新的生活之門就豁然開啟。但是偶爾的衝動過去之後,生活又恢複平靜,日子仍然在不冷不熱、平淡無奇的氣氛中過去。對這種平庸刻板、四平八穩的生活怒火滿腔,心裏發狂似的要去打碎什麽東西,要去搞破壞、跟人打架,為某個女孩子而發狂,把那個所謂的什麽社會秩序和安寧徹底打碎,但是由於母親一再地幹擾,他什麽也做不成。他壓抑、鬱悶,隻好大聲地對著樓房呼喊說:來吧,天大的痛苦來灼烤我吧!痛苦沒有到來,煩惱應運而生:鄰居們把警察請了來,責令他保持沉默。
你必須沉默——在需要呼喊的時候。這小小的不滿總算讓他寫了幾首詩。詩雖然沒引起轟動,卻讓他感到快樂。他整天和寫詩的朋友混在一起,抽劣質煙,留長頭發,邊喝酒邊龍飛鳳舞;有時半夜起來坐在馬桶上朗誦,睡著時不忘記準備一支筆,“以防靈感瞬間泯滅”——他順口就能說出一堆警句。他說,時代可以影響人的命運,但強者決定自己的命運;他有時又說人是抽象的,存在是自己的想象。人必須絕對自由才對得起母親。他母親將信將疑地看著兒子,看得他有點惱火。在他看來,母親每天嘴裏念叨的柴米油鹽是對他詩人身份的褻瀆。
突然有一天,他發現母親迅速地消瘦,麵色蠟黃,精神不振,對他的管束也顯得有氣無力。他放下詩心,抽空思考了一下,才聞到廚房裏有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兒,原來母親已經由腎炎轉成了尿毒症!母親依靠透析維持生命時,雷向陽才意識到問題嚴重。可是他既沒有能力拿出大筆錢來讓母親換取腎髒,也沒有能力讓母親住在高幹病房裏將透析進行到底,母親麵色蠟黃、那綁著繃帶的手腕細若麻稈。她放棄治療,要求回家,回家頭件事還是打電話請四大姑八大姨幫她兒子找對象。她在電話裏說:我不在了,他吃什麽?沒有米,有米也沒有人做,找個姑娘分分他的心,他興許就收斂了。漂亮點兒,否則他看不上,他眼界兒高,代價高一點不要緊,我想辦法。
雷向陽此時才感到揪心的疼痛——就是他年少時一直苦苦求索渴望能寫出的那種震懾心魂的割肉之痛。疼痛感真的來臨時,雷向陽才為自己的天真感到可恥。他開始把大批量的憤怒發泄到紙上,他不停地寫詩,渴望詩歌能夠讓奇跡發生。他的抱負正在向責任轉變。他放棄水利局鐵飯碗的工作,跑到商海來混,希望一覺醒來成為一個百萬富翁,不,隻要湊夠母親換腎的錢就可以了。當然他也想過世上最快的賺錢途徑,股市操盤手,房地產經紀人,或者某個大集團的高層管理人員,可惜,這些職位和事業尋找起來節奏過慢,他去應試,被不斷地要求:下次再來。等通知,培訓。可是**的病人不能等,他最後決定做小商販來挽救性命。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哪裏可以最快地將貨物賣掉,又羞於向真正的小販請教。他甚至不想讓別人把他當成純粹的小販,所以他幹得別別扭扭。天還沒亮,他就起床,懷著一個看到死亡和生活的真麵目的人才有的勁頭,做起了小販。他賣一切可以立即賺到錢的東西,啤酒,發卡,雨傘,甚至劣質的女式尼龍襪,這是他當時詩人的靈感所賦予他的僅有的賺錢方法。他抱著跟死亡決一死戰的決心,跑遍了全市,連最偏僻、最貧窮的居民區也不放過,一心想把自己的產品推銷出去,“請買一雙吧,質量上乘!”他一路叫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裝出一副胸有成竹、十分健談的樣子,但從他那不安的眼睛裏,人們很快就發現他不是幹這個的料。他清高極了,手指細長,皮膚細膩,他太不像個小販了。因此,他的產品也不像產品,雖然貨物明擺著,實實在在,可是人們被貨物之外的東西嚇住了;他們不願冒險,哪怕是三五塊錢。這個年青人麵如死灰,他是抱著放棄詩人的偉大尊嚴來叫賣的,他得到的卻是一雙雙不信任的眼睛。絕望!絕望使他一再地想逃走,逃到一個什麽人也沒有的地方,好好宣泄,可是半夜裏,一想到那躺在病**的母親長籲短歎的身影,他又不得不再次上路。不停地在大街上轉來轉去。不斷地有陌生人聽到,不斷地有行人從他身邊而過,一切可能令他賺錢的機會都沒有成為機會。他的嗓音也變得越來越微弱、低沉,直至嘶啞到發不出聲音來。他一個星期掙的錢送到醫院卻被告之不夠做一次透析,他焦慮,無計可施。此時他才忘記自己一直要保持詩人形象,他像一隻蒼蠅一樣到處亂碰亂撞,直到焦頭爛額。一天半夜裏,他在一個噩夢之後驚醒了過來,感到似乎有一隻大手在掐住他的脖子,他感到渾身有一股力量必須要衝出來讓他掙脫,這時他才開始明白,不管他寫多少首令人眼花繚亂的詩歌,也不管他把頭發留到肩膀以下的哪個部位,他照樣 麵臨失去母親的痛苦,也就是說,死亡對他的痛苦無動於衷,這才是惟一確鑿而又可悲的現實。每天晚上睡到**,一想到明天仍然要重複今天這種無休無止、毫無結果的活動,麵臨更大的絕望,他就感到身上一陣寒戰。以至有一天,當他自己發起了高燒時,他才有了解脫之感,他為自己也生起病來而感到由衷高興。他心想,終於找到一種可以逃避的辦法了,那就是陪同母親一起死去。隨即,他為此羞愧起來,他知道自己如果懷著這樣的決心,那會讓母親更絕望,無疑是對母親的傷口大把撒鹽。他挺挺身子,繼續倒賣冷飲、盒飯、盜版光盤、黃色VCD、涼拖鞋、肥皂、牙刷牙膏。
等到他掙到換腎的錢時,母親的病情已經飛快地越過了他的事業。醫生宣布放棄治療。她浮腫得變了形,瘦小的瓜子臉變成了皮球,後來變成了橢圓形。她的眼睛隻剩下一條縫,勉強可以看見兒子的眼睛。他抓住母親的手,再放開時,母親手上的皮膚凹下去五個手指印。他看著母親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絕望,最後滴米不進。雷向陽長跪不起,他閉上雙眼,最後一次動用想像力,想象天神相助,幫助母親渡過難關。可是想象力幫不了他,什麽奇跡也沒有發生。就在這時,他心儀很久的女文友也嫁給了一位政府專管市政建設的官員。那個女孩子也曾和雷向陽一樣想超越世俗,笑傲詩壇。轉瞬之間,她就搖身一變,成了賢妻良母。她轉變得斬釘截鐵,毫無餘地。
最壞的事實到來了——母親悄悄地死在一個他正在沿街叫賣的午後。他回家的時候,母親已經被好心的、對詩歌沒有丁點兒感覺的鄰居們用白布遮蓋起來。就這樣?他想。就這樣簡單扼要?他垂手立在客廳中央,直著脖子發呆。鄰居叫了好幾聲,他都反應不過來。
母親死後,他不再有沿街叫賣的必要了。他可以依舊寫詩了。他要的痛苦和震撼都來了。但他卻痛苦地發現:痛苦不能被詩歌表達,詩歌也無法化解痛苦。在此之前,詩歌沒有留住親人,沒有創造他一度認為可以創造的生命奇跡;在此之後,痛苦同樣沒有留住詩歌,沒有創造他曾經妄想的詩歌奇跡。現在什麽也沒有,隻有新的痛苦、新的罪責接踵而來,驅使他重新到處遊**,疲憊不堪地四處奔走,伴著他的是超越想象的空虛和平靜。
鄰居——這個城市的代表們——向他投來同情和輕視的目光。這不是第一次,但惟有這一次他從中體味到了羞愧。從那時起,他感到自己被世界孤立起來,而不是像從前那樣他去孤立世界。孤獨曾是他多麽盼望早日來臨的珍寶啊!此刻它來了,卻沒有他想要的那種幹淨和活力;他苦苦進行抽象思維,操練冥思苦想,經過搖搖晃晃的突破性想象,隻得到了一個事實:生活真的崩潰了,詩歌已迷失在這崩潰中。
那段日子,他天天踩著法國梧桐沉厚的落葉去母親的墓地反省。他想向母親傾訴,懺悔,可是張口無詞;想問問自己所作何事,意欲何為,將歸何所,答案卻總是一片空白。他想用詩歌把生活的哀傷抹平,可是詩歌到了真正的哀傷跟前卑微又渺小。他發現“詩人”就像劣質洗發水,沒有使心思柔順,反而使生活開叉脫落。
後來,他進入思想的另一個方向。他相信正是詩歌鎖住他作為兒子的本性:寫詩的經曆讓他過遲地和金錢親近,或者僅僅隻遲了一兩年,他就失去了至親。他回想詩歌以外的人生,發現自己沒有真正活過——沒有為吃活過,沒有為穿活過,也沒有為享樂活過。沒有為自己活過倒也罷了,可他也沒有為母親活過。不錯,他為母親寫過一首詩,讚美她的賢惠,寫她的青絲和白發,可那些誇飾的文字完全走了樣。事實很清楚了,他壓根兒沒有過生活。
他讓自己的胡須瘋長,不再出口成章;他把所有發表過和沒有發表的詩都扔進了垃圾桶,他扔的時候有一種快感,發現不像當初想象的那樣心如刀絞。他開始覺得輕鬆。他再也不需要假裝把眉頭皺起來了,他的眉心的川紋為他塗抹了詩人的氣質,可惜他已經不是詩人了:他懂事了,成熟了,小心了,實惠了。他開始拋棄一切多愁善感的心思認真地做起了生意。他的念頭轉換了,開始向現實靠近!說來真是奇跡,一旦拋棄了“詩人”的夢想,沒有“詩人”的頭銜,他發現生活變得沒有負擔,沒有壓力,沒有失眠,沒有貧窮。他發現自己做生意才是真正的行家,賺錢毫不費力。這種成功的快感使他暫時拋開對母親的思念,進入了一個成天有酒,有美女,有恭維的生活,這一晃就是三年。三年裏,他從一個喜歡思考抽象的詩人變成了一個盤算賬務為能事的商人。到連生活了十幾年的鄰居都認不出他時,他發現自己實實在在地失蹤了。他對時下的生活得心應手,被認為是符合社會準則的成功青年。他本人呢,則覺得自己像一個漫不經心的遊泳者,懶散地漂浮在生活的水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