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釣魚大賽組委會,原本在廣漢水庫旁的天鵝湖度假村安排了午飯的,說是這度假村的百魚宴,遐邇聞名,常有京津兩地的富豪慕名而來。熊旎不便跟著去吃,賈小豔也就決定舍棄這次品嚐美味的機會。熊旎要她留下,跟著去,她不肯。她隱約感到,熊旎的情緒起了變化,但又琢磨不透。上了車,賈小豔提議去水庫中心的公園看看,熊旎就問她去過沒有。她心實,就說,去過。熊旎就說,專陪自己去,就算了,以後還可以再來。
在路上,熊旎把車開得很慢。賈小豔看得出,她是沒有確定自己的目的地。要回分部,她還好像不大情願似的。
賈小豔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認為合適的話題,很突兀就說了句:
“熊總,釣魚真的很有意思呢。”
熊旎反問她:
“你覺得有意思嗎?”
賈小豔肯定地點頭:
“嗯。”
熊旎就說:
“我如果告訴你釣魚的真實感覺,你就不會覺得有意思了。”
“熊總快說,什麽感覺啊?”
“釣魚就像在官場上,”熊旎說,“打窩、裝餌、投餌、下鉤、看鉤、起竿,特別是整個遛魚的過程,就像人在官場上,鬥來鬥去。”
賈小豔眼裏先是驚異,後是疑惑。
“熊總既然這麽說,為什麽還這麽喜歡釣魚呢?”賈小豔小聲問道。
熊旎淡然一笑,過了好大一陣,才開口:
“因為,這已經成了我的生活。”
賈小豔一聽,竟呆了半天。
熊旎直視著前方,沉默著。
手機響了。熊旎一看顯示屏,知是王佳良書記打來的。王佳良書記問熊旎在哪裏,熊旎回答在無詭,王佳良書記就不說話了。熊旎疑心地問他有什麽事,他就說:
“算了,我以為你還在穆公山。想讓你路過省城的時候,順便到家裏來一趟。既然這樣,我們明天見吧。”
王佳良書記家在省城。
王佳良書記的話不多,熊旎還是從中聽出了他心裏的不安。
合上手機,熊旎就對賈小豔說:
“中午去個地方,在那裏吃個便飯,你樂不樂意?”
“哪裏呀?”
“二伯坎子。”
2
兩人來到二伯坎子村,正是村裏人的午飯時間。街上靜悄悄的,連條小狗都看不到。熊旎和賈小豔直接去了曾經去過的那戶人家。一家人都在,一對老公母,那說話大嗓門的農婦和她丈夫,還有他們的孩子。大嗓門農婦一見她們走進院子,就一臉驚喜地站起來,張大了嘴,等她們到了近前,才說:
“還拎啥東西?——飯吃過了吧!”
熊旎原想說沒吃,但一眼瞥見案板上的飯——幾塊黃不拉嘰的麵餅子,兩大碗炒得黑乎乎、爛乎乎的菜,的確很不成個樣子,就忍餓說:
“吃過了。”
“日娘的騙人呢!”農婦不信,接過賈小豔手裏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看都不看,就忙著去拿碗盛飯。“要不,我再給姊妹們炒上倆雞蛋,就是衝碗雞蛋茶也好。你不知道,×娘的俺家大花兒能幹著哩,連著兩天,它就下了仨。”
熊旎認為自己還沒矯情到會吃得下這張案板上的農家菜,一把捉住了農婦的胳膊,連說“吃得很飽了”。誰知農婦勁兒大,熊旎也算是常做健身的,竟被她拖得站都站不住。
賈小豔看出了熊旎的意思,也急了,邊上前幫著攔阻,邊快速想辦法,目光就掠到牆角裏有一堆翠綠的東西,再定睛一看,就叫起來:
“大嫂,那是什麽!那不是黃瓜嗎?”
農婦不解:
“黃瓜還不認得?”
賈小豔走過去,說:“我和熊總最愛吃黃瓜了。”彎腰撿了三四根,回頭對農婦說,“我洗幾根黃瓜吃吧。”
“咋能×娘的讓大姊妹們光吃黃瓜?”
“這是新鮮的吧?”
“新鮮,新鮮,”農婦連聲說,“才摘下的,放牆下陰涼著,×娘的生脆。”
農婦的男人一直都沒說話,人卻很機靈,剛才一錯身就不見了,這會兒就提來了一桶井水。賈小豔親手洗了,跟熊旎一起,每人兩根,邊跟農婦聊天,邊哢哢嚓嚓地大嚼起來。
那男人還是不說話,悶著頭,黝黑的臉上,似笑非笑,也不看她們,搞得賈小豔都不好意思了,差點兒咬了自己的腮幫子。
“小鄧,”熊旎點他的將,“農閑時沒出去做做生意?”
他沒聽見似的,臉上依舊笑著,將頭慢慢地勻速地轉來轉去。
賈小豔悄悄往熊旎身後縮了縮。
“你個死留住兒,大姊妹們問你哩!”農婦喝他。他卻一勾脖子,還是不語。農婦就說:“×你個娘也就這麽大個出息,隻要見了外人兒,不是屬膿的,也是屬鼻涕的。我沒冤枉你吧鄧常寬?——×娘的你吃好了沒有!”
他使勁做了一下吞咽的動作,農婦就知道他吃飽了。那一對老公母也早有了起身的意思。農婦收拾飯桌,老公母就站起來,顫顫巍巍的,給熊旎和賈小豔點點頭,朝外走。剛才熊旎了解到了,老公母住在老村。她和賈小豔送他們走出屋門。一轉身,見農婦已將飯桌挪到了牆根底下。那男人竟沒動地方,跟剛才是一個表情,笑著,不看人,守著個虛擬的飯桌。
“還不滾出去!”農婦又喝他,“娘兒們說話,你那驢耳朵就支起來了。沒出息!”
他起身往外走,好像尿了褲子一樣,走路很不利落。農婦抱起一個孩子,塞到他懷裏,又把另一個大些的孩子趕起來。
“都出去。”農婦說,伸手拿起剛才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大包東西,給了那個大些的孩子,“×你娘直勾勾地看,也就這倆心眼子,拿著玩兒去吧。”
熊旎和賈小豔目送這父子三人往外走,這才發現上次見到的那個玩小木棍兒的孩子,還爬在外麵地上。
農婦在那父子三人背後,把門掩上,然後轉過臉來,說:
“咱姊妹三人說句知心話。”
她向裏間走去,熊旎和賈小豔跟了。
這是她家的臥房,裏麵橫放著一張大床,豎放著一張小床。兩張**,都隻鋪著席子,扔著一堆破衣服。窗下,擺著一張簡易的三屜木桌。除此之外,就隻見四麵牆壁。
農婦將二人讓在**,自己退到門後,出人意料地沉靜下來,定定地看著她們。時間一長,別看熊旎老練,也覺受不住,方要讓她也坐下來,她突然就上前緊緊拉住了熊旎的手,張開大嘴,說道:
“熊總,大姊妹,你是老總,對吧。你們當官的肯定很有錢。你們見俺們可憐,這是來給俺們送錢來了。”
賈小豔在旁急著解釋,又不知怎麽說。熊旎點點頭,讓農婦說下去。
“可俺不想要你們的錢,”農婦繼續說,“×娘的送給俺們錢,就是小看俺們了。俺相中了一樣東西,想跟你要過來。”
賈小豔說:
“大嫂,你相中了什麽?”
“‘明光光’。”農婦說著,羞澀地一笑。
“‘明光光’?”熊旎和賈小豔對視一眼,猜測起來。
“‘明光光’就是……”農婦比畫著,伸直兩隻胳膊,將手掌反過來,並排對著自己的臉,這樣對一下,那樣對一下。
熊旎和賈小豔還真的猜不出。那農婦就大聲說:
“×娘的,‘明光光’就是鏡子呀!”
熊旎和賈小豔恍然大悟。
“俺相中了你那輛車上的‘明光光’,”農婦從窗子裏朝外望去,“你車上也得有‘明光光’吧。你有兩個呢,就索性送俺一個。你們一來俺就想好了,想得妥妥帖帖,反正那是公家的車,回去讓公家再配一個就是。公家的東西嘛,少一個不算少,省下來也不是自己的。”
賈小豔想說話,熊旎忙用目光止住了她。
“可以。”熊旎答應道。
農婦放心似的,鬆了熊旎的手。她像換了一個人,慢慢走到那張小床邊,在床沿上坐了。
“俺娘家窮,連個‘明光光’也沒陪嫁給俺,叫二伯坎子人小瞧死俺了。”農婦小聲說,“就為這個,俺可恨俺爹娘了。”她向熊旎抬起目光。“可俺曾從牛莊集市上買過一塊‘明光光’哩。紅塑料邊邊兒,這麵照臉,那麵還有個俊俏大閨女,俊得想氣死俺似的。俺可不生她的氣。×他娘鄧常寬不是東西!熊總別看他是個蔫巴貨,發起脾氣來也嚇死人。說俺花了他要買鐮刀的錢,一巴掌給俺撥拉到地上摔碎了。俺那個心疼啊,俺那個哭啊,哭了幾天幾夜哩。俺死也不想再跟娘×的鄧常寬過了。要不是還撿了麵餅子那麽大一塊‘明光光’碴兒,說不定你們來這裏就見不到俺了。”
農婦說著,眼圈一紅。
賈小豔下意識地拉住了熊旎的胳膊。
農婦又自己笑起來。
“×娘的,還有更笑人的事情,”農婦說,“俺用這塊‘明光光’照臉,逮著空兒就照。那真是照鼻子,鼻子好看,照眼兒,眼兒水靈。有一天,不好了!俺從‘明光光’裏看到這張臉上長了一撮子狗毛。娘,差點兒沒把俺嚇死!心想,俺這輩子沒偷過誰家的狗啊,也沒偷吃過狗肉啊。臉上照出狗毛來,俺這小命完了。可俺又在臉上照出了鴨毛、豬毛、柴火棒子、豬屎、狗屎,這下好了,想不害怕都不成。”
賈小豔看她的眼睛都直了。
“你說怎麽著?”農婦說,“娘,俺發現,‘明光光’背麵鍍的水銀都快掉光了!”
她哈哈大笑起來,仰倒在**,高高地蹺起了雙腿。
賈小豔鬆了口氣,也不禁笑了。熊旎,似乎也笑了。
那農婦猛地跳到地上,就去抽屜裏翻找那塊鏡片。她找到了,拿給熊旎和賈小豔看,又恢複了自己的高嗓門:
“就是它!×娘的俺還不舍得扔呢。”
鏡片幾乎成了透明的玻璃片。農婦拿著它又照。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走吧,”熊旎說,“給你把那塊‘明光光’卸下來。”
農婦看著她:
“我是實誠的。×娘的,我說要就要!你給,我為啥不要!”
熊旎向她投去讚賞的目光。
她第一個走出去。
在院子裏,她把手中斑駁的鏡片隨手丟給了在地上玩小木棍兒的孩子。熊旎看清楚了,這孩子已有兩根小木棍兒和一塊鏡片。他犯起難為,愁容滿麵,不知玩哪個好了。她們從他身旁走過去。
很顯然,農婦要的是倒車鏡。
賈小豔看看車,不舍得,就很想偷梁換柱,以車裏的後視鏡代替,熊旎不同意。兩人合力,把右邊的倒車鏡給卸了下來,交給了農婦。車上少了塊倒車鏡,模樣就怪怪的。這時村主任聞訊趕來了,見狀大驚:
“咋著啦?”
熊旎已打開了車門,對他說:
“我們回去了。”
又想跟那農婦告辭,那農婦得了天大的寶貝一樣,歡天喜地,哪裏顧得了禮節?
她鑽進車裏,對外麵擁來的人擺擺手。
村主任已經盯住了農婦手裏的倒車鏡。
車開了,熊旎又停住,吩咐賈小豔:
“你下去,告訴村主任,是我們送那女人的,不要把鏡子要回來。”
賈小豔下去了,不一會兒就又返回車上,說那村主任果然要扣下那麵鏡子。
熊旎放心了,這才又朝前開。
日已西墜,一團團昏黃的光線,在空中緩緩地馳來掠去。
車開到空曠的原野上,熊旎突然問道:
“小豔,給組委會交代過了嗎?”
賈小豔知道她在說報社、電台關於此次釣魚比賽報道使用她真實姓名的事,就回答:
“都安排好了。”
熊旎停了車,說:
“回去還早,在這裏等等。”
她其實是想靜一靜,賈小豔看得出來,也就不吭聲。如果不是王佳良書記又打來電話,她們很有可能在曠野上待到天黑。
3
王佳良書記已經返回無詭,現在在分部大樓的辦公室等著熊旎。
因為知道車子上少了東西,熊旎就想繞過城裏的主要街道,可還是在一條較為偏僻的街上,被一名交警騎著摩托車追上來提了醒。
來到分部大樓下,熊旎自己上去了,賈小豔就聯係分部辦公室的人給熊旎選配倒車鏡。
“熊總倒很有閑情。”王佳良書記沉著臉,一見熊旎就說。
熊旎不以為意地笑笑,坐下來。
“知道那些人怎麽對我說話嗎?”王佳良書記緩和了一下口氣,“我回到家裏,越想越不對勁兒。我陪省部派下來的記者去黃河機械公司,就國家禁止‘洋垃圾’政策問題說了幾句話,你說那個常務副總裁對我說什麽?當著那麽多人的麵,這王八蛋竟敢張口訓斥我:‘老王,以後這方麵你不懂就不要亂講!’也算我有涵養,沒跟他一般見識。熊總,你說說,這王八蛋是不是太目中無人了?”
王佳良書記說著,又要激動起來。
“我們兩個人,都是新上任的第一把手、第二把手,”王佳良書記壓住怒氣,又說,“看來,我們在力量上並不占有優勢。我希望你能認清目前的形勢,萬萬不可大意。如果這樣下去,也不是我多慮,我認為很有可能被他人架空。到時候,什麽黨委,什麽總裁,名存實亡。存在的將隻有他任家小朝廷!”
熊旎卻微微一笑。“恕我直言,”熊旎起身說,“王書記是有些多慮了。”
“我還是要提醒你慎重。”
“王書記是不是很想聽到我的意見?”
“當然了。”王佳良書記說,“不然也不會把你叫來。”
“那好,”熊旎說,“我建議你明天關了手機,撥了電話,最早九點半來上班。”
“你是什麽意思?”王佳良書記不解。
“我想請你看看,到時候他們是不是急著找你。”熊旎說。
王佳良書記默然無語。
“天不早了,我回去了。”熊旎說,“實話告訴你,我還沒吃午飯呢。”
“我請你。”王佳良書記說。
“免了吧。”熊旎擺擺手,笑說,“哎,對了,你也早該回去,看看電視台今晚的《無詭分部新聞聯播》。你會發現這場釣魚大賽很有意思。再見,王書記。”
熊旎說著,向外走去。王佳良書記又突然叫住她。
“熊旎,”王佳良書記猶豫了一下,“熊爹爹好嗎?”
“謝謝王書記關心。”熊旎說,“爹爹身體很好。”
“熊旎……你看,我直呼其名了。”
“你是老大哥嘛。”
王佳良書記笑笑。“很想去看看熊爹爹。”王佳良書記說。
“謝謝。”熊旎說,“我看會有機會。”她看出王佳良書記還想說什麽,“還有什麽要問的,盡管說吧。你是我的領導。”
“不敢當。”王佳良書記說,又下了決心似的,“我想問問你,這件事我聽說很久了。社會上有人傳言,熊爹爹有部秘籍,有關……有關官場爭鬥的秘籍。還有人說,熊爹爹隱居山林,是在以自己一生的體驗和思考,編寫一部《權力指南》。不知道這些說法是否確切?”
熊旎笑出聲來。“確切,確切。”熊旎笑著說,“我去看望熊爹爹,就是要向熊爹爹討教。包括我這次去參加釣魚比賽,都是熊爹爹出的主意。”
王佳良書記讓她笑得不知說什麽好,他摸著頭皮,而她也不再多做解釋,一轉身,出去了。